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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回響 冷不防被春雨濯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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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回響 冷不防被春雨濯痛了。

戰火還未被點燃, 朱州安寧的清晨是過一天少一天。這日雨後初晴,晨日熹光點亮暝王府邸的琉璃瓦,映出一小片祥和。

石桌粥香繚繞, 呈上來的珍饈細饌清甜可口,但桌邊坐著的暝王卻沒什麽胃口。

自閬京出兵以來,他的狀態便不大好。此時他眸中爬滿了血絲, 心煩地攪弄著面前的米粥, 擡眼問:“昨夜到的那批火藥收好了嗎?”

侍從聽了, 躬身答道:“回瞑君, 已經收進庫中了。”

“一定要看好……”暝王嘆著氣,目光從有些雜亂的庭院內掃過,這些時日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忙著收拾聚寶臺送來的物資,庭院許久未曾打理, 從前精細的石階上生了許多細小的雜草。

雖說如今的大周各個城邑各自為政,但閬京終歸是天子都城,天威尚存,一些生了自立門戶心思的老鼠們被他嚇一嚇,便又屁顛屁顛地捧著銀子獻進都城。

暝王早些年是靠著作草寇賺得盆滿缽滿,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暝王從前行事張揚, 是覺得自己這嶺原的土皇帝坐得穩, 可如今真要打起仗, 他才發現這軍用儲備一幹事務像是口填不滿的井, 銀子流水一般往裏砸, 怎麽都不夠用。

他有些疲累的揉揉眉心, 回想著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

先是花樓大火,張喆不明不白地死在裏頭。張喆本是要與他商討嶺原的事,若是朝廷開出合理的價碼, 他們未嘗不能達成合作,可那張喆不僅死了,還死在自己常去的花樓。那張楓又一向疼愛自己那個弟弟,他這下算是有口也說不清。

前些日子閬京要出兵,其實自己若是能放下身段賠個笑臉,這仗都不一定打得起來,可自己那時偏偏不肯,因著手上有點銀子,有隊個兵便得意忘形。那聚寶臺又願意給出大手筆資助,一時昏了腦,竟還真在朱州城門外掛起了自己的大旗,如今這仗是絕對躲不過去了。

暝王擱下粥碗,深深嘆一口氣,從觀兵禮那日起,糟心事便一樁一樁往頭上添。

承平道的支持,聚寶臺的資助……

他總覺得身後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將他一步一步推到了眼下這個地步。

鐵一般的夏日,他艱難地喘了口氣,想起清也先生曾對他說過,“世事如輪,風水常轉,英雄能在瞬息之間變成惡徒,惡徒也能翻身登得禦座。”

張氏便是個活例子。

三年前,在張楓恰巧班師回朝的那日,皇城起了大火,先帝與太子一同葬身火海,也是自那日起,張氏得登萬階之上,手握大權。

自此,沒人敢再提起那場火的起源。畢竟史冊之筆,恒由勝者執之。

暝王將小碗舉到唇邊,羊奶,但已經泛出酸味。他嘗了一口便擱下,起身道:“備車,我要去見清也先生。”

*

風聲,又是風聲。

從高樓墜下的恐懼再度襲來,眼前是六必居的崇樓,冷風擦著葉簾堂的面頰呼嘯而過,快要落地時她似乎被什麽東西掛了一些,這才沒當場咽氣。

破碎的呻吟從她口中傳出,她想閉上嘴,讓這令人羞愧的聲音停止,可她不能。

她仰倒在地,被恐懼扼住了每一口呼吸。她沒辦法轉動眼珠,沒辦法移動身體,可卻還殘存著半分意識。她還能感到疼痛。

痛楚如同深水將她拉下,流竄在身體的每個部位,排山倒海般地擠壓著她。

越來越疼,越來越疼……

——快一點。

她眼前模糊,只是在心底不斷祈求。

——快一點,死去吧。

“叮”的一聲。

葉簾堂猛地睜開眼,只見榻邊的小窗的窗紙微微透著亮,冷汗從鬢邊流下。

許元疏放下沏茶的手,有些擔憂地看向她蒼白的面孔,“抱歉,我吵醒你了嗎?”

葉簾堂眨了眨眼,這才想起這是在哪。

許元疏這幾年游於各地,四方行醫,途徑嶺原時聽聞朱州著了場大火,結果卻遇上舊傷覆發奄奄一息的葉簾堂,險些嚇到暈厥,同叢伏吵了好大一通架才罷休。

葉簾堂呼出一口氣,開玩笑道:“怎麽每次一見你就做噩夢?”

許元疏擡手放下茶具,不高興道:“因為每次見我,你都帶著很重的傷。”

她輕輕動了動,發覺右手伸不開,便舉起手,見指上纏了白紗與鋼針,笑道:“有必要裹成這樣麽?”

提到手,許元疏的語氣中便帶了些氣,“自然有必要。我早便同你講過右手不能握刀,你嘴上答應的好,轉頭就忘!”

“這不是看見張喆了麽,”葉簾堂抻平嘴角,慢慢說:“殺他我總得用右手吧。”

“行了,便亂動。”許元疏皺了眉,仔細檢查著她的右手,“鋼針最起碼要縛上個半年,這半年內不能拉弓,不能握刀,不用做重活。”

聞言,一直在窗外練劍的王秦岳忽然從窗口探出顆頭來,問:“啥?大夫,他還要和我學劍呢,不礙事兒吧?”

“學劍?!”許元疏不可置信地看向葉簾堂,“你還要同他學劍?!”

“不礙事!”葉簾堂先是扭頭沖王秦岳喊了一嗓子,又回過身來同許元疏解釋道:“用左手,只用左手。真的,我保證。”

“再不愛惜,就真的要費了。”許元疏認真地看著她。

“我明白,明白!”葉簾堂點頭,“不會用右手的。”說完,她覷著眼前人的臉色,坐起身,輕聲問:“先生生氣了?”

“我生什麽氣?”許元疏拿起茶具,接上先前沒沏好的步驟繼續,“傷得又不是我的手,自己不愛惜,日後有的你受。”

葉簾堂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說:“先生說得是,”隨後瞧著他,小心翼翼地捏起衣服下了榻。

許元疏手上動作一頓,目光轉過來,“你又去做什麽?”

葉簾堂瞧著他的神情,心道一聲罪過罪過,讓他這樣雪人一般的人物一天生好幾次氣。

“瞑王說有事要商。”葉簾堂趕忙道:“不動刀子,不動手。純商量!”

許元疏手上動作重了一些,道:“隨你。”

葉簾堂知道人在生氣,但轉了轉眼珠,還是偷偷溜了出去。

*

承平道觀高座巒袖嶺分支,其間古木參天,香煙飄於殿閣之間,清幽異常。

長谷從樹蔭下走過時看見李意卿的身影,他總是一身白袍,像是深林裏的山雪,日光再盛也依然是無動於衷的連綿冷意。

他吞了吞口水,緩慢地走上前去,低聲道:“先生,暝王來了。”

李意卿點了點頭,沒說什麽。他這些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長谷看出來了,忍了忍卻還是說:“先生,院裏裏裏外外都查過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聞言,李意卿這才擡眸,低聲道:“人活在世,總會留下些什麽。”

長谷皺了眉,“先生……”

“你也看到她了,對麽?”李意卿看向他,眉目被山風輕柔地拂過,“你告訴我,你也看到她了。”

長谷原本也是篤定的,可這些天下來連那人的一絲痕跡都沒能探查的到,心下也開始犯嘀咕,難不成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李意卿看著他的神色,便不說話了,雪茫茫的白袍像玉山,樹影在他身上輕漾,他又輕手勾了那枚玉佩看。良久才如夢初醒一般道:“暝王已經到了麽,我去見他。”

-

閬京的糧草車馬這些天已經陸陸續續感到了朱州城外,可兵卻遲遲沒有消息,冥王等的心焦,只好來同李意卿議事。

“輜重若想要運到嶺原來,走山路不如從溟西往過繞,眼下沒有消息便是最大的消息,”李意卿頓了頓,說:“你手下還有人可用麽,不如派人往東南邊走,只要能將他們的輜重攔下,朱州城外圍多少人都不用怕。”

暝王喝了茶,心中稍稍安定了下來,“閬京手下那群兵都是富貴人家裏頭出來的,吃不了什麽苦,只要斷了他們的後方資助,熬幾天便能將人熬走。”

“熬走?”李意卿笑了笑,“您若是想往閬京去,可不能只是將人熬走。”

他講得輕描淡寫,暝王卻聽得心驚肉跳,不禁斂了神色,低聲確認道:“往閬京去?”

“您當初來找我,可不是現下這番模樣。”李意卿平視著他,“我聽您的抱負不小,這才願意幫您,若現下退縮了,我……”

“不,不。”暝王垂下眸子,低聲道:“我不會。”

白霧籠罩的嶺原殿閣,有人想要沖出去,命運才會展示它的青睞。

承平道與聚寶臺看到了他的資格,於是將他拉進了那個灰蒙蒙的,追命奪利的圈子之中。暝王只能按照他們的規矩,拔刀相對。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就是時局。

想明白這些,暝王剛張開口,忽聽殿閣木門一聲輕響。暝王聞聲望去,瞧見來人,趕忙笑著起身去迎,“姑娘!你可算是來了!”

李意卿的目光順著暝王望去,卻見瞧見一角青袍。

看來是聚寶臺的人來了。

於是他才轉開目光,心想今日這茶該是受了潮,否則怎麽越品越沒什麽滋味。

“久等了。”來人開口。

李意卿忽而怔住,冪籬垂下的白紗如水波一般從他餘光蕩開。

山風“嘩啦”一聲穿過門外古樹繁茂的葉簇,林鳥騰空啼了三兩聲,這是天地之間的回響。

閣內半卷線香被吹熄了,遲來之人也是一楞,隨後朝他遙遙拋來一個笑。

李意卿垂頭,見盞中悠悠碧湯中自己眉眼牽動,像在長久徘徊料峭寒冬的旅人,冷不防被春雨濯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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