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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良夜 她仰起頭,見滿天月光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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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良夜 她仰起頭,見滿天月光如雪。……

張喆身上的雙腿火燒般疼, 而雙臂已經麻木,而腦中酒意又讓他的腦袋一片混亂。他靠在墻壁上,深一口淺一口地喘著氣, 葉簾堂就站在他面前。

她的右手不太靈便,卻還執意要用它來握刀。

“又換成右手了?”張喆盯著她,盯著那雙自己親手做出的傑作, 嗤道:“真是頑強。”

葉簾堂沒有說話, 只是用左手緩慢地為刀柄纏上白布。

“雖然你的目標我從來不認同, 但你的決心……”左腿忽地刺痛讓他深吸一口氣, 頓了頓才說:“但你的決心我始終認可。”

葉簾堂笑了一聲。

“所以,你這次的目標是報仇?”張喆身上的痛感漸漸消逝,生的渴望逐漸顯露,他問:“我必死無疑了?”

“這次的決心是報仇。”葉簾堂纏好刀柄, 向他笑了笑。

她垂首,將扭曲的手指一點點並攏,僵澀的骨頭相互摩擦。太久不用右手使刀,動作已經生疏了許多。

“報仇。即使成功,你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張喆嘗試挪動雙腿,卻發現早已沒了知覺, 暗自沈了目光, 繼續說:“我是張氏子, 你殺了我, 張氏不會放過你。”

葉簾堂看向他, 不置可否。

“我不知曉你是如何走到現在, 但終歸是有靠山……”張喆回視著她,慢慢道:“張氏已經是閬京四大家之首,我們要動你, 你這顆棋子,他們還敢留嗎?”

“也許。”葉簾堂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她早就不將目光放在石家了,更不會妄想有人會救她。

“也許?”張喆被她的態度激怒,“你要報仇,今夜殺了我便是。可之後呢,你除了一解心頭恨,得到了什麽好處?”

葉簾堂沈默地看著他。

“什麽好處都沒有!”張喆的聲音陡然升高,“葉侍讀,今夜你要報仇,日後便回陷入無休止的追殺!你這些年所付出的一切都要白費!”

“也許我就只想一解心頭恨呢?”葉簾堂隨口應道,她的目光仍繞在他身上,思索著殺他的方法。

聞言,張喆忽然笑出聲來,“葉侍讀,我了解你,你根本不是這種人。”他唇角勾起,“你與我一樣,從來都要將得失放在第一位。這樣血本無歸的事,我不會做,你也不會。”

“所以呢?”葉簾堂挑眉,“你要我將你放走?”

“這又如何不能?”張喆眸光發亮,好似看到了生的希望,“你放了我,我不會追究你今夜所為,從前我在地牢處你鞭刑,你燒毀了我半張臉,而三年前我將你從崇樓扔下去,還毀了你一只手,如今我用雙腿還回去。你我一報還一報,就當是扯平了。”

“扯平?”葉簾堂笑道:“你要替我扯平?”

“這還不夠麽!”張喆失控地吼道:“這還不夠嗎!你只是廢了一只手,而我的雙臂和雙腿已經……”

“張大人,這是你的事。”葉簾堂打斷她,“若你覺得不值當,當然能在今後找我討回來……當然,如果你有那個機會的話。”

語罷,葉簾堂向前一步,手中的刀刃寒光凜然。

“混賬!狗東西!”張喆顫著身子,因著沒有雙臂的支撐而摔向一邊。他用力仰頭看著葉簾堂,嘶吼道:“你殺了我,張家不會放過你的!你要想好!如今在萬階臺上頭的,是我們張家!”

“張喆啊張喆。”葉簾堂蹲下身看著他,憐憫地皺了眉,笑道:“我真是可憐從前的我自己,竟然會中了你這樣天真可笑之人的算計。”

張喆楞了楞,“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葉簾堂學著他的表情重覆了一遍,咧開嘴笑道:“就是這個意思呀。張喆,你能想到的,我能想到。你想不到的,我也能想到。”

張喆雙目通紅,死死盯著葉簾堂的臉。

“三年前,是你親手殺死了我。”她說:“而你的族人,都將為你的自大買單。”

“……你要做什麽?”張喆吼道:“你要做什麽?!”

葉簾堂沒有回答,只問:“這裏是哪?”

張喆瞪著她,沒有回答。

“嶺原,暝王的地盤。”葉簾堂笑,“你死在這裏,與我這個‘死人’會有什麽幹系?”

“你……”張喆猛地咳嗽起來,“……無恥至極。”

“若我打聽的不錯,您此行本就是要與暝王坐談一些軍隊上的事宜。”葉簾堂想了想,說:“合作未果,議崩於席,暝王盛怒之下將張氏子斬於坐前……張大人覺得,這與您親手殺死的葉侍讀忽然現身嶺原比起來,你家大哥哥更容易相信哪個?”

張喆瞪著他,眼神似要將她千刀萬剮。

“何況,就算你家大哥哥真的相信了,我也不怕。”葉簾堂說:“畢竟,他遲早都會知道的。”

張喆眼神變了變,問:“你要做什麽?”

“唔,永訣後患吧。”葉簾堂說:“畢竟,若是陷入張氏無休止的追殺,也挺累人的。”

張喆雙眼猛地睜大,語氣有些顫抖:“你,你要……”

“行了,時候也差不多了。”葉簾堂轉頭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在他驚懼的目光下站起身,右手將刀舉起,輕聲道:“張大人,上路吧。”

下一刻,深紅濃稠的鮮血噴湧而出,張喆張大嘴巴,但已叫不出聲。沒在頸間的刀刃讓他的每一次吐氣都變成尖銳的刮擦之聲。

葉簾堂的右手有些痛,她只好換成左手。

刀刃將他推至雅間外的游廊,隨後葉簾堂一個用力,張喆那張著嘴的面容便向後傾倒,消失在了眼前。

“呼。”

葉簾堂甩了甩刺痛的右手,吐出一口氣。西風卷地,她仰起頭,見滿天月光如雪。

張喆的身體從花樓跌落下去,一聲悶響,撞破良夜。

一如三年前。

*

隨著太倉的小刀輕巧抽出,伴隨著潮濕粘膩的血肉聲,賭棍六指掙紮著,動作卻變得拖沓,太倉利落地避過身,順勢切入他身側的破綻。

賭棍六指撲了個空,身上噴出的鮮血灑了太倉一身。但她卻仍直楞楞地站在原地,等待著他的道歉。

“你這,你這泥鰍!”賭棍捂住側腹的傷口,半跪在地,站也站不起來。

太倉黑豆般的眼珠盯著他,重覆道:“道歉。”

“道你祖宗的歉!”賭棍六指咬著牙,一手撐著地,另一只捂著傷口的手卻沒法移開。他的指縫間已經源源不斷地流出暗紅。

他低聲罵了一句,朝著人群怒吼,“都他爺爺的眼瞎……還不快來幫我砍了這泥鰍!”

怒吼回蕩在賭廳,周遭卻無一人上前。

賭棍六指詫異擡眼,便見從前與他並肩作戰過的夥伴不僅站在人群最前,還面帶戲謔,饒有興趣地望著他。

“小孩,你能殺了他麽?”人群中有人哈哈大笑。

太倉除卻第一刀後便沒再動手,只是嘴裏不住地喃喃:“這是我算出來的,向我道歉……”

叢伏隱在暗處默默看著,此時的太倉已然成了整座賭廳的焦點,而她錯過了帶走她的最佳時機,如今除非太倉有了性命威脅,她不能貿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正想著,忽見地上半跪著的賭棍六指掙紮著站起身,眼睛盯著太倉,卻在撲去的過程晃晃悠悠地轉了一大圈,再次側身倒在地上。

太倉轉過身回望著他。

只見賭棍六指又吃力地翻過身,再次從地上爬了起來,鼻尖流出鼻血,他眨了眨受傷的眼睛,他流了太多血,此時已然口齒不清,“殺……殺殺……”

“道歉。”太倉說。

“殺……”賭棍六指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他忽然想起自己丟掉第一根指頭的那夜,三天不吃不喝,只因著猜錯了最後一張牌,就此走上了斷身賠錢的路途。

那最後一張牌到底是什麽呢……

六指沖殺過來,結果卻側身撞向側壁,將懸掛著的花鳥牡丹圖劃出好長一道口子。他再次栽倒在地,艷麗的牡丹蓋在他的手臂上,像是道碗大的傷口。

那夜他死死盯著桌上最後一張翻牌,只需要一個虛無縹緲的數字,他就能苦盡甘來。

“我要……”六指掙開畫布,扶著墻壁站起來,再次沖向女孩。

太倉撤身避開,六指撞翻了賭桌,絆倒在地,實木桌似乎撞斷了他側腹的骨頭,因為他忽地呼吸不上來。

那夜他也掀翻了賭桌,卻被莊家一掌壓下。

莊家說:“三萬銀錢。”

賭徒不計代價,他欠下的銀子比自己的命要貴得多。他急切地想要翻身,於是他腆著臉笑:“大人,我……”

腹中傳來的劇痛讓他的意識回攏,他擡起眼,看見太倉漆黑的眸子仍盯著他,而將他帶來的男子站在她的身後,微笑著看著他。

是了,他早該明白的。

總是莊家贏,賭局才能成立。那夜的賭局,除了莊家,沒人能贏。

夜風將一張葉子牌吹到他面上,六指兀自踢蹬了一會兒,便一動不動了。

“倒也算是幸遇。”莊家笑了笑,將太倉拉到自己的身後。

叢伏皺了眉,剛想翻身下來,忽聞花樓外一聲悶響,隨後一聲細小的叫聲過後,喧鬧漸起。

“是,是張大人!”

叢伏聽到有人驚呼。她楞了片刻,腦中閃過葉簾堂蒼白地面孔,當即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又一陣夜風吹開,推著層雲遮蓋了月光。

今夜註定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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