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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嫌惡 “閬京嘛,鄉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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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嫌惡 “閬京嘛,鄉下地方。”

夏夜並不涼爽, 外頭看熱鬧的人群仍圍在賭坊門口嘰嘰喳喳,好像天上細碎星子投下的人間倒影。

賈遜卻渾不在意,只側著眼睛看向葉簾堂, 道:“絕不叫你吃虧,如何?”

葉簾堂開口,“多謝大公子好意, 我……”

“什麽多謝, 本公子不聽!”賈遜怕聽見她拒絕, 連忙打斷道:“你, 你可要想好了!你把我家賭坊的店面燒成這樣,這棋盤這帷簾這墻壁,可都是頂貴的啊!”

葉簾堂覺得這人不似傳聞中那眼高於頂,驕狂散漫的賈氏大公子, 與閬京形形色色的豺狼虎豹比起來,反而居然單純隨性得可怕。

也不是說他不聰明,他知道聚寶臺要從關中到溟西,提前散布謠言並設了這場要不是陰差陽錯的巧合,葉簾堂就要一腳踩進的局。分明想要吞並聚寶臺,卻又會因著其它因素而臨時改變主意。

一時興起自然到像是常態, 好似從不想, 也不去在意結果, 只是純粹的跟著心走——怎麽開心怎麽來。

葉簾堂嘆息一聲, 說:“大公子方才還在講, 在下想要什麽, 都給在下。這麽快就要食言?”

“本公子反悔了,怎樣?”賈遜哼一聲,金冠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揚頭吩咐道:“刀椿,給我細細算,這兒,這兒,還有那兒,要賠多少銀子?”

他身邊的侍從脖上還真掛了個木算盤,似是早已習慣,聽罷便劈裏啪啦地打起了珠子。片刻後,刀椿擡首道:“回大公子,這兒,這兒,還有那兒,共是四千八百七十六兩銀子。”

“四千八百七十六兩。”賈遜回過頭,說:“本公子替你抹個零頭,只收四千八百兩,夠義氣吧?”

葉簾堂手裏握著的銀子都是聚寶臺來的,說到底都是歸於石家,而她是個手握公款的窮光蛋,更別說一下要賠四千多兩銀子,眼下就算把她賣了都還不起這個數目。

她打著哈哈道:“哎,不過千把兩銀子,大公子才不會計較這麽點吧?”

“喲,巧了。本公子還偏就計較這麽點錢。”賈遜看透了葉簾堂面上的那點心虛,故意道:“怎麽,就這麽點錢,葉大人也拿不出來啊?”

語罷,他揚起下巴,哼笑著說:“賠不起呀?簡單嘛,跟我們賈氏混,本公子便統統不計較嘍。”

石氏和賈氏比起來,明顯石家對於葉簾堂來說用處大的多,她當然不會選在這時臨陣倒戈,於是只說:“那便沒有辦法了,在下給大公子打張欠條吧。”

說完便轉過身,向躺在地上的王秦岳要紙筆。

“餵,什麽?”賈遜急忙上前兩步,攔在她身前,不滿道:“賈氏到底怎麽你了?你願意打欠條都不願跟著我走?”

葉簾堂擡眼,無奈道:“在下不能離開石家。”

“怎麽不能?”賈遜身上的錦衣流轉著花哨的暗紋,執著問:“為什麽不能?”

“反正……就是不能。”

說話間,葉簾堂已經找到紙筆,向著賈遜身後的刀椿道:“勞駕,都欠了些什麽來著?”

聞言,刀椿清了清嗓子,說:“堂內,大人共損毀獸鎮十五件、名硯十三件、七弦琴三架,金銀器二十八件、矩尺六件、鎏金鏡十面、百末瓶二十二只……”

葉簾堂越聽越頭疼,連忙打斷他滔滔不絕的報器名,問:“共多少銀子?”

“回大人,共四千八百七十六兩。”刀椿點了點算盤,說:“大公子方才抹了零頭,所以共四千八百兩銀子。”

葉簾堂在紙上利落記下,擡眼笑道:“給您按個手印?”

“不必。”賈遜攔住她,嘟囔著說:“欠就欠了,還非要打這勞什子欠條……本公子是那般小肚雞腸的人麽?”

葉簾堂瞧著他這一番變臉,撇了撇嘴,卻還是擡了手。

“說了,不簽。”賈遜將那紙奪了過來,說:“眼下你不願意跟著我們賈氏,本公子也不強求。方才說的都作數……等你想明白了再來也不遲。”

葉簾堂對於這種事向來都是能省則省,既然這位大公子已經說了不用,她便幹脆點了頭,說:“正好,抵了你算計我這事。”

聞言,賈遜沈默片刻,說:“你還記仇啊?”

“這是自然,有仇必報,絕不罷休。”葉簾堂垂眸看一眼躺在地上的王秦岳,說:“給他解綁吧,我走了。”

賈遜皺眉,“生意呢,你不管了?”

“大公子不是說成了麽?”葉簾堂笑著說:“您說定的事,在下自然信得過。”

堂內靜了片刻,她看了看地上生無可戀的王秦岳,反而生出些熟悉的暖意來,好像三年飄零,忽地在外鄉見到熟悉面孔的愉悅。

不過葉簾堂並不打算讓這份愉悅持續太久,她笑了笑,說:“再會?”

說完,她便便轉了身,從後院遁出賭坊。

賈遜瞧著她離開的身影頓了良久,似是在思索著什麽。

“大公子?”

耳邊忽地傳來呼喚,攪亂了他的思緒。賈遜回過頭去,看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王秦岳雙手被捆縛在身後,此時正像只長蟲一般扭在地上,低聲疾呼,“大公子!勞您給我松松綁!”

賈遜瞅見了他,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拽著錦衣便往出走。

“大公子?大公子!”王秦岳奮力掙紮著,嚎道:“大公子,別走啊大公子!”

*

葉簾堂回到居所。

眼下她右肩的舊傷傳來細碎的痛,很折磨人,像是在被什麽微小的東西啃咬,以至於她整條右臂都垂下,沒法動彈。

她的匕首這些天未曾塗油,為了不生銹,她只好用左手拔出匕首,一點一點擦拭,等刃光雪亮,血汙被帕子盡數揩去後,她才嘆息一聲,走到水邊,仔仔細細地洗著帕子和手。

不知怎的,她總能聞見周身縈繞著血汙的臭味。

她將擦試過匕首的手帕擺幹凈,又起身檢查起身上的衣物。分明都沒有沾染血跡,可那股血汙臭卻愈來愈濃郁,濃郁到她止不住地想要嘔吐。

於是她急忙俯下身,將手放到夏夜冰涼的清水裏用力揉搓著。

葉簾堂的手骨節修長,若不是右手曾被張喆如賤物一般踩踏,又會是怎樣的靈活有力。她垂眸看著自己耷拉著的右手,上頭分明什麽臟東西也不曾沾染,她卻仿佛極為嫌惡,直至洗到泛紅才停了動作。

——並攏你的右手。

她似乎又看見三年前的雪夜,童姣那張面無表情的面龐出現在眼前。

——站起來,石家就會幫你。

葉簾堂將麻木扭曲的右手舉在眼前,將彎曲的五指強捏成綣縮的拳頭,她用盡全力,直到整條手臂連帶著肩膀都在抽搐,卻依然只是虛虛攏起,沒法攥成一個真正的拳。

挫敗與厭惡比疼痛更加深刻地刺痛了她。

“已經很好了。”葉簾堂輕聲安慰著自己,“比三年前好的多了。”

這樣說著,可她心裏依舊泛起強烈的惡心,以至於不能呼吸。

“這不是你的錯,葉簾堂。”

她不斷地想。

“你不該厭惡自己,有罪的另有其人。”

她要報仇。

葉簾堂感到身上的舊傷不斷延伸,帶來細小的刺痛。明昭帝死了,太子死了,李意駿倒戈,李意乾逃了。

這些人消失在過去,只留下死都死不痛快的她投身閬京石家,周圍盡是狐貍。

眼淚打在手臂的舊傷之上,很輕一滴,但仍舊令她打了個激靈。隨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直到無法再數清了為止。

她的舊傷現在更痛了,而且還很癢,但她找不到能讓這種痛苦折磨停下來的辦法。

她起身,摸了摸匕首上,重重踏出步子,逼迫自己向前。

痛苦警她仇恨難泯,但為此哭泣將毫無意義。石家借她刀,她便要好好用起來。

——報仇。

她不會再哭了。

-

翌日,天又下起了小雨。溟西多雨,入夏了則更甚。

葉簾堂手邊放了盤糕點,她就坐在廊下瞧著前院的積水,心裏想著事情。忽而院門叩響,打斷了她的思緒。葉簾堂才擡起眼,便見有人撐著傘,跨門而入。

“葉大人。”

來人錦衣金冠,身後帶了大批大批的人,原本還算寬敞的小院此時卻顯得逼仄不堪。葉簾堂將半塊糕點放下,也沒起身,問:“大公子清晨造訪,有什麽事麽?”

賈遜走的近了,皺眉打量了一番她這小院,表情頗為嫌惡,皺眉道:“你就住這兒?”

雨天潮氣本就容易引起她身上的舊傷,她這會兒正不怎麽舒坦,語氣不大客氣,“是啊,怎麽?”

葉簾堂一向溫和有禮,賈遜這會兒聽著她語氣不大好,以為自己不小心觸了她的黴頭,軟下聲調道:“沒,沒怎麽……本公子此番事特意給你賠不是來了。”

“賠不是?”葉簾堂挑眉。

“前幾日嘛,不該算計葉大人的。”賈遜摸了摸鼻尖,回身吩咐道:“擱下!”

一聲令下,身後幾十號侍從手裏抱著的大箱子紛紛落在庭院內,挨個開箱,裏頭是煙雨也遮不住的金光燦燦。

“金玉器件,奇珍異寶,無所不有。”賈遜抱著手臂,驕傲道:“葉公子,本公子是真心欣賞你,昨夜思來想去一番,還是覺得……得爭取。”

葉簾堂的表情僵在臉上,“……爭取什麽?”

“反正,你若是哪一天不想在石家幹了,就來溟西投奔我們賈氏!”賈遜哼一聲,說:“閬京嘛,終究是鄉下地方。你來溟西,待遇俸祿,絕對比你在那窮酸石家的手底下好。”

語罷,他又喊一句,“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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