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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小雪 六出飄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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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小雪 六出飄四野

翌日下了小雪, 顥州城門外正操練的士兵提早收了隊,李意卿坐在帳中桌案前,一旁立著的方小淩上前兩步, 將登著犯人名冊的薄籍呈上去,說:“此番北蠻騎兵受俘一千五百人,已盡數押入顥州州府大牢, 都由抽調去的谷東禁衛軍把守。”

李意卿一手握著茶盞, 另一只手將薄冊翻開, 看了兩頁問:“那夜林中, 操縱投石機的隊伍呢?”

“一網打盡,都在獄裏頭了。”方小淩說到此處停了片刻,笑道:“此番多虧了葉大人,沒想大人看上去清瘦, 竟能依著地勢將那隊伍削減大半。由此看來,這作戰啊,不僅得靠體格,更得靠腦袋。”

李意卿合上薄冊,想起葉簾堂手上觸目驚心的傷勢。他輕輕嘆一口氣,問:“她那把薄刀在那日被鐵斧撞出了豁口, 送去修了麽?”

“已經送去了。”方小淩回道:“這兩日該是能打完。”

“那便好。”語罷, 忽聽帳外沙沙起了風, 將竹簾晃得脆脆響, 沒過一會兒, 外頭又落了白雪。方小淩知道太子一向畏冷, 於是急忙去將那軍帳的外簾合攏了些。

李意卿聽著竹簾搖動,眉間不由得簇起,“葉侍讀還沒回來嗎?”

“該是快了……”方小淩系著簾邊的掛繩, 大聲回道:“細細算起來,也就是這兩日的事情了。等侍讀回來,他那柄刀便也該修好了,到時保準葉大人一下馬車就能接到愛刃。”

李意卿點了頭,垂眸看著盞中茶葉沈浮。

這兩日谷東局勢緊迫,澈格爾一改往日的激進戰略,反而將北蠻重騎分成了一縷一縷的小隊伍,時不時地侵擾他們在紅棘原築起的防線。

這幾支分股的北蠻軍今日左邊打一下,明日右邊突一下,叫前線防守的平北軍追也不好追,抓又抓不住,似是夏日的蚊蟲一般攪得他們心煩。

“北蠻這般避戰,是想要同我們拖時間。”方小淩氣道:“殿下,不如直接叫我帶兵去將他們鏟平得了,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李意卿這些日子都沒睡好覺,眼下的烏青也深了一些,他撫了撫眼角,道:“北蠻占據了龍骨關,眼下我們的身後便是顥州城,事關谷東子民,我們絕不能再輕易涉險。”

“啊,殿下說的是。”方小淩撓了撓頭發,說:“但北蠻那邊不應該是沒有糧食了麽,怎麽還敢用此戰術……我們拖是能拖,但他們怎麽拖得起。”

“此處我也覺得十分蹊蹺。”李意卿抿一口溫茶,慢慢說:“這般做派,倒像是在等著什麽似的……”

方小淩眉心一簇,忽然了悟道:“殿下,您說,他們是不是在等糧食?”

“等糧食?”李意卿擡眼。

“先前,浩日瓦率北蠻重騎偷襲谷東禁衛軍營地時,便用了火藥。”方小淩急促道:“他們是在等這個資助他們的人,給他們提供新的物資。”

“所以,”李意卿眉心微蹙,慢慢道:“他們眼下是在幹擾我們的視線,好叫我們無暇去探查周邊。”

“這麽說來,”方小淩一合掌,眸光凝聚,“那條通往凍土崖的馬車線路,就在我們跟前!”

李意卿正要開口,便聽外頭竹簾又動了起來。虎強探進一顆腦袋,甩了甩頭抖掉積雪,笑道:“殿下,是葉大人回來了!”

*

飛雪漫天白,六出飄四野。

方小淩替他打著傘,李意卿透過細密飛雪,已經看見一道素色身影立在軍帳旁,正側耳聽兵卒說著什麽。等葉簾堂看見李意卿,便低首同那兵卒說了什麽,再投來的目光已經沾了些笑意。

靴子踏過軟土,待李意卿走近後,這才猛地記起她走時自己還是生著氣的。他攏著袖爐糾結半晌,最終還是開口問:“吃了嗎?”

葉簾堂見他這副別扭的表情就想笑,壓著嘴角回道:“還沒。”

“那,”李意卿也不看她,只是側眸望著雪地,說:“那將菜傳至軍帳裏頭吧,暖了身子再議事也不遲。”

葉簾堂抿著嘴角,說:“是,多謝殿下。”

竹簾掀起,侍從呈上蒸得松軟的麥米,佐以鹹菜。又端上兩盤紅薯幹,供幾人議事時享用。葉簾堂聞見米香,迫不及待地便送了一口入肚。

李意卿坐在一旁盯著她狼吞虎咽的模樣,撇嘴道:“怎麽,蒼州刺史不管你飯?”

葉簾堂瞥他一眼沒理,自顧自咬著紅薯幹。

趙炘許是見兩人之間氣氛不大對,急忙笑道:“葉大人此番去蒼州,不知對北蠻的火藥之事了解多少?”

葉簾堂這才擡起頭,細細同幾人將蒼州的遭遇講了,又提了一嘴韓大人“假意押送,實則包圍”的計劃,最後又以他賠罪的由頭將打造火槍一事說了出來,將其中惹人擔心的部分盡數省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半刻,虎強喜道:“既如此,我們不僅是有了火槍,又有了深入凍土崖的掩人耳目的由頭!”

“是嘍。”葉簾堂也笑,“等韓大人將馬車備好,剩下的便都交由虎校尉安排了。”

聽了這些,方小淩也道:“北蠻這些天就指著我們紅棘原的防線騷擾,看來殿下猜得不錯,他們果然別有用心。”

葉簾堂點了頭,說:“這簡單。若是我們能扮作押運隊順利進入凍土崖,南北互援呈包夾之勢,將其裏外都嚴封鎖道,使他們難覓生息之所,那他們散開的隊伍便也無所遁形。”

“是了!屆時再用上火槍……”虎強一拳頭砸在桌案上,吼道:“爽!”

葉簾堂一碗飯見了底,該說之事也已講完,剩下的便是些具體軍務,由著虎強與趙炘具體擬寫出來,於是幾位武將便先行退了出去。

李意卿見葉簾堂也似是想走,當即不高興了起來,看也不看她,只側眸傳喚道:“不是說各地的青官在外頭候著嗎,請進來吧。”

此話一出,葉簾堂總不能在外人面前抹太子的面子,於是幾欲開溜的腿便再難擡起了。

這些日子葉侍讀不在,谷東四州的呈來的事務愈加繁多。天下大雪,先前監察某些糧道修建的青官敷衍了事,導致許多馬道倉廩都偷工減料,眼下已經被積雪壓塌了。

李意卿這些日子為著這些事情忙得腳不沾地,眼下見葉簾堂回來也不同他講話,便不自覺耍起了小孩子脾氣,故意將人留在帳中不讓走,好叫她看看自己近來有多麽累乏辛苦。

此時谷東四州前來稟事的小青官們正為著幾處介於兩州之間的塌陷馬道唇槍舌戰,互相推諉著責任,吵得不可開交,李意卿倒第一次不覺得煩躁。

他托著腮像看戲一般聽了一會兒,目光便不自覺落向另一側坐著的葉簾堂。只見她那只裹著厚厚紗布的左手握著筆,似是在認真錄下青官們的爭論。

李意卿看了一會兒,這時又有些後悔起來。

葉簾堂這一路往返,其中舟車勞頓一定不比他輕松,更何況那早先便聽鄒允說那韓勒是個人精,她這番過去議事也一定艱難,更何況……

太子盯著她垂眸寫字的身影看。

更何況,她向來都是報喜不報憂。

思及此處,李意卿的心情登時變得皺巴巴,直罵自己過分得要命。

於是他站起身來,磨蹭著步子向她走近。好在底下的青官們還在七嘴八舌鬧著,根本沒功夫瞅見他的動作。

李意卿放輕腳步,低聲道:“你……”

聞言,葉簾堂雙肩一抖,似是受到了驚嚇,慌亂間想將手下的紙張掩起來,誰知卻不小心抖落了一張。

“怎麽?”李意卿楞了楞,手疾眼快地將那張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紙頁拾起來,慢慢看了。

葉簾堂幹笑兩聲,“哈哈,殿下你快看那邊!”她吞了吞口水,“有人找您!”

太子充耳不聞,只是垂下眸,見那紙頁上畫了蝦配螃蟹,暗喻橫行霸道。旁邊是葉簾堂歪歪扭扭的字跡,上頭提著大大的三個字:

“臭小鬼”

李意卿默了半晌,哼笑一聲。

“誤會,都是誤會。”葉簾堂哈哈道:“在下方才想起有東西落在馬車上了,現下去取……”

李意卿彎著嘴角道:“外頭雪大,我送侍讀出去。”

“不必不必。”葉簾堂即刻起身,“我這身子骨十分硬朗,不會淋兩下雪就……”

話未說完,李意卿忽地往她懷裏塞了個袖爐。暖意順著掌心傳來,葉簾堂閉了嘴巴。

“走吧。”李意卿替她拿了氅衣,道:“我叫軍匠將你的白束帶重新鍛打了一遍,你想去看看麽?”

“殿下這般體貼?”葉簾堂系好氅衣,側眸看一眼正爭論不休的青官們,笑道:“你走了,他們怎麽辦?”

她的眼睛裏總是藏著狡猾笑意,像是屋檐下殘冰融化的一線水,閃著清亮的光。

“讓他們繼續吵。”李意卿錯開視線,揉著發紅的耳朵,只問:“你想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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