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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貍奴 瞇眼生笑的神情令他想起山間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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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貍奴 瞇眼生笑的神情令他想起山間的小……

草木始黃,晨起時露珠凝結,待閬京八月最後一場雨落完,天氣便漸漸涼了下來。

自夏末起,李意乾便不知從哪迷上了擲骰算卦,近來總愛揣兩個玲瓏骰子在袖中,見人便拿出來拋一拋,給人算上一卦。

骰子擲出二和二。

葉簾堂站在一旁,將右手換上新藥,偏頭問:“這是什麽意思?”

二和二,無論拆開還是合起,都只導向一個結果,平衡又穩定。

李意乾坐在案前,抓了抓腦袋,道:“統一。”

“聽不明白。”葉簾堂往右手纏好了紗布,才端起骰子旁的藥碗,將湯藥飲盡了,苦著臉道:“我最近點兒背得很,你這‘統一’到底是好是壞?”

李意乾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並不回答,只是伸手將玲瓏骰子重新裝進木盒裏,緩聲道:“骰子裏頭都是學問,需得自個兒慢慢琢磨。”

葉簾堂撇了撇嘴角,捏了塊梨脯塞進口裏,哼笑一聲:“自己學藝不精,還成天逮著人就要給他蔔卦。”

“天機是不可道明的。”李意乾收起木盒子,嘟囔道:“你懂什麽?”

葉簾堂不欲同他在這個話題過多計較,只是問:“對了,近日陛下身子可有好些?”

自打入了秋,明昭帝的身子便愈發的不好,如今又不慎染了風寒,平日裏更是臥在雪蕓殿甚少出門,朝中大小事基本都交予太子料理。

“還總是咳。”李意乾嘆了口氣,“夜裏也是,睡不好,虛汗一身一身的出。”

葉簾堂點了點頭,“許是年紀上來了,我母親也總睡不著覺。”

“或許是。”李意乾嘆息著道:“如今小五忙於朝政,三哥也變得不怎麽愛出門了。從前熱熱鬧鬧的崇文館,竟只剩下我們兩個。”

“是呀。”葉簾堂斜眼瞄著他,笑道:“最為勤奮刻苦的四殿下現如今也迷上了占蔔八卦,館內愛學習的終於是一個沒有了。”

李意乾倒不怎麽在意,聳一聳肩,攤牌道:“人都走完了,我還裝給誰看?”

葉簾堂將一把折扇橫在嘴前偷笑。

忽地,外頭的竹簾被人從外挑開,闖進來個慌慌張張的青年。

二人定睛一看,原是陶青。

陶青走至二人身前,連忙彎腰行禮,慌道:“四殿下,葉侍讀。太子殿下方才派人來傳話,說三殿下在雪蕓殿,和,和陛下吵起來了!”

葉簾堂一楞,好似自春末她說出那句“戶籍新政”之後,宮闈內慣有的氣味便愈來愈濃郁了。恐怕今日李意駿這事,也跟這權爭內鬥脫不了幹系。

無論如何,宮中最兇險的鬥爭莫過於奪嫡。從前她看這三兄弟之間感情好,從來沒往這處想過。可自從昭武副尉一事後,李意駿便逐漸退出了幾人的交際圈,關系也比從前淡薄了許多……

葉簾堂暗自繃緊神經,告誡自己萬不可掉以輕心。一緩神的功夫,李意乾便出了崇文館,向著雪蕓殿的方向跑去了。

她卻不想動,自經歷上次那番事,她暗下決心再也不要參與這些個破事。

春末城北刺殺,葉簾堂不信皇帝猜不出是誰所做。如今因著她的事情,張喆恰好被太子處置,明昭帝心裏高興還來不及,更不會來為難她。

思及此,她便兀自坐下,使著左手慢慢寫起字來。

*

“北蠻人不退兵,這仗肯定要打到冬天。”明昭帝耷拉著眼皮,沒精打采道:“若是冬天還得迎戰,可就不僅是要給龍骨關增派軍匠以供消耗的問題,還要運去多少糧餉……”

“是,可如今誰人不知,開春那幾場作戰乎耗盡了顥州糧倉。”開口的是繼張喆之位,兵統羽林衛的蔣再杞,“顥州冬天土硬墾不動,糧食種不活,明年開春一定還會餓死一批人。”

龍骨關大營是駐守北境的第一防線,一向都是靠著顥州內鏡的糧倉存活,如今糧餉供不應求,是個關乎國土存留的問題。

“若是能在龍骨關同幽州之間通條糧道,二州一同為龍骨關供糧,守望相助,緊衣縮食的過一陣子,還是行得通的。”李意駿躬身開口說:“兒自願領兵前去,開辟糧道。”

“又來,殿下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只聽蔣再杞冷哼一聲,開口道:“說得輕巧。三殿下,您可知龍骨關同幽州之間跨著一整座巒袖嶺?”

李意駿兀自低頭道:“愚公移山也未嘗不可。”

“是,等殿下移開巒袖嶺,那蠻人定然已經遷徙過境,血洗龍骨關,奪占我顥州的草場牲畜,順帶再沿著殿下您給移開的山,長驅直入,直接入我中原來了罷。”

他這話說得頗為直白,明昭帝緊了緊眉頭,低聲呵斥道:“慎言!”

蔣再杞這才重新靠回椅背,對著三皇子輕哼出聲。

李意駿聽了他這番話臉色發白,卻仍固執地跪在原地,對著明昭帝一拜,道:“兒願前去一試。”

明昭帝深深嘆一口氣,“你日日求朕將你遣派北境,到底是為著什麽?”

“兒別無所求,只是想為父皇分憂。”

明昭帝撫著眉間,咳嗽兩聲,問:“……太子覺得呢?”

眾人目光一轉,看向坐在一旁的李意卿。

他原本似乎在思考著什麽,被驟然打斷也只不緊不慢地起身,俯身道:“兒認為,這場仗不僅我們難,北蠻也難。”

李意卿直起身,繼續道:“方才三哥所說,兒臣深以為然,但礙著巒袖嶺卻只得作罷,便想,與其圍著地勢艱難險要的龍骨關大營做打算,不如從顥州入手。”

蔣再杞身體微微像他側去,明昭帝點了點頭,“繼續說。”

“顥州地勢平緩,鄰之玄州、變州,可辟糧道,通河槽,以資往來。”他眸光稍轉,“如今戰事迫在眉睫,顥州當以龍骨關為急,先固其供。待冬日事成,春回之時,便可借玄、變二州之力,為顥州輸糧草,以備其需。”

他這番話說得漂亮,蔣再杞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太子雖然年紀尚輕,但已然有了從容不迫的本事。

表面瞧著溫和端方,可待人反應過來時,早已被他內裏不動聲色的鋒芒殺了個正著。

蔣再杞暗中點了頭。

明昭帝嘴角挑起一抹淺淡的笑,食指虛虛點了點李意卿,緩聲道:“你去辦。”

李意駿猛然擡了頭。

明昭帝垂下眼簾,道:“都下去罷,朕乏了。”

李意駿直起身,上前兩步,道:“父親,兒臣……”

潘福已經替皇帝拉下竹簾,只聽那邊沈聲道:“退下。”

李意駿吐出一口氣,徑直於殿內跪了下來,頗有一種皇帝不答應,他便不起來的架勢。

李意卿原想上前勸說兩句,卻直直被蔣再杞截住了步子,拉到外頭去攀談。誰想前腳剛邁出雪蕓殿,裏頭便傳來瓷器茶盞摔碎的聲音。

*

日頭西落,葉簾堂坐在崇文館即將枯黃的垂藤廊下擺弄魯班鎖。

魯班鎖彼此穿插,咬合緊密,無釘無繩卻能穩固若渾然一體。她解著解著便開始打瞌睡,索性將鎖放在一旁,徑自靠著柱子打盹。

李意卿從水橋邊走過來時,瞧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緩步走近,原想像從前那般逗她玩。卻沒想這一靠近,便從快要枯敗的花藤下,聞到了不知從哪瀉出小半束青杏香。

像是李意卿小時候偷吃點心,將木匣開出的那一小隙。

葉簾堂忽地睜開眼,望見他呆了一瞬,而後像明白過來一般笑:“怎麽,又想趁我打盹的時候嚇唬我?”

李意卿話也說不利索了,只覺得身體僵硬,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沒有”。

葉簾堂只當他是被拆穿了尷尬,伸手將邊上的魯班鎖拿回來接著玩,隨意問道:“怎麽,三殿下那事兒解決了?”

李意卿稍稍呼了一口氣,這才道:“似乎是我惹他生氣了。”

葉簾堂擡眼詢問,便聽太子將近日雪蕓殿之事細細講了一遍,補充道:“最後還是四哥進去將三哥勸了出來……三哥他從頭到尾都沒再看我一眼。”

“原是如此。”葉簾堂簇起眉,“只不過他為何非要去通龍骨關這事?”

“我也不知。”李意卿看著夕陽簇擁著她淡青色的衣擺,忽然問:“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嗯?”葉簾堂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何事,道:“去疏通顥州和玄州、變州之間的糧道嗎?”

李意卿點了點頭。

葉簾堂瞧著他的眼睛,明白他是知道自己如今處境危險,他再一走,那四大世家對她更是會肆無忌憚。

她笑了笑,逗他:“不去。”

太子望過來的目光似乎黯淡了一瞬,看起來十分委屈。

見此,葉簾堂玩心大起,問道:“你想我去嗎?”

“當然想!”李意卿點了點頭。

葉簾堂看著他,藤廊裏漏下的雲影掃過他眉間的胭脂計,隨著他點頭的動作也忽明忽暗起來。

李意卿的發上落了一朵小花,淡淡的,襯得他眉眼愈發漂亮起來。

葉簾堂掀起一卷蟹青色長袖,伸手替他彈走,瞇起眼睛生笑的面容令李意卿想起山間的小花貍奴。

她笑著同他招手,道:“方才同你開玩笑的,我當然會去。”

語罷,便走開了。

李意卿呆楞許久,才俯下身,找到方才葉簾堂替他彈開的那朵小花,輕輕拂去上面的灰,收進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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