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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西市 “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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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西市 “你叫什麽名字?”

葉簾堂逃得慌忙,方才見那小公子眉目飛揚,便知道該是個惹不起的,不如早早溜走,圖個安生。

待轉過幾個街角,確定沒人追上來後,她拍了拍胸口,正打算回客棧。忽然眼前一花,有什麽物什直沖她飛來。

葉簾堂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接住,定睛一瞧,原是個天青色荷包。

擡眼瞧,竟是旁邊酒樓前雲發豐顏的胡姬擲來的。

只見那酒肆雙門大敞,前頭胡姬身佩瓔珞,足旋羅裙,向她勾了勾手指,是來邀她進酒肆坐上一坐。

夥伴們見狀登即開始起哄,葉簾堂笑著擺了擺手,道:“不去不去,明天一早便要趕路,可不能再喝了。”

許是見她久久不動,那胡姬便扭動腰肢,伴著樂聲跳至她身旁。

葉簾堂見這胡姬輕衫半飄,鼻梁高挺,眼睛如釀制的葡萄酒般透亮,此刻正大方地拉她袖子,似是想將她拉入酒肆。

拉扯為難間,忽聽身後一聲少年音,喝道:“餵!就你,給我站那兒!”

葉簾堂聞聲回過頭,見身後有一少年面色不虞,正抱臂瞪著她。

好巧不巧,正是方才相撞的那位飛揚跋扈的少年魚爺。

這小公子披著鬥篷,上繡連珠對獅紋,腰束金玉銙,腳蹬烏皮靴,看著比方才威風了不少。

葉簾堂正好需要有人解圍,忙將袖擺從那胡姬手裏抽出,親親熱熱地迎了上去,道:“哎,方才事急,撞倒小公子卻不曾賠罪,實在是失禮。”

那小公子本已做好追人的打算,卻未曾料到她如此熱情,疑惑地瞅了她一眼。燈影憧憧間襯得他眉間那點朱砂痣愈發殷紅,只是臉上還是那副眼睛長到頭頂的跋扈姿態。

葉簾堂餘光瞧見胡姬遺憾離去的背影,松了口氣,正打算糊弄兩句腳底開溜,就聽這小公子重重一哼,“你不僅撞倒了我,還碎了我一雙琉璃玉樽,要如何賠罪?”

葉簾堂這會兒倒是大開眼界了,第一次聽說人將車撞倒的……罷了,誰叫人家是魚爺。

“嗯……”葉簾堂撓了撓頭發,左思右想間從身上搜羅出一枚青玉透雕雁荷佩遞向他手心,嘆了口氣道:“瞧小公子氣度不凡,定是大家出身。在下自鄉野入京趕考,身上實在沒什麽值錢物什,只有這透雕玉佩……”

小公子低頭看著手心的飾件,見這青玉色澤水潤,正面雕一只大雁戲游於荷塘,雙翼上舉,長頸繞過荷葉花莖,呈出流暢的環形,十分生動靈巧。

到底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小公子眼裏是掩飾不住的喜歡,翻來覆去地瞧, “你這佩子從哪得來的?”

葉簾堂見他愛不釋手,笑道:“是從在下家鄉的玉鋪打來的。”

“你家鄉?”小公子擡頭看她。

“兗州,從閬京一直往東走就是了。”葉簾堂笑瞇瞇道:“在下來閬京,便是要參與春闈院試。”

“如此。”小公子點了點頭,似乎很有興味。

迎著他亮晶晶的好奇,葉簾堂不由自主多說了些,“這玉佩便是照著我家門前的蓮花塘雕的,漂亮吧。”

“蓮花塘?”

“是呀。夏日的塘面便是綠油油一片,直連天際。”葉簾堂向往道:“閑了可以乘烏蓬行於其間,摘蓮子,賞荷花,暢快得很。”

小公子若有所思道:“那今年你豈不是見不到了?”

葉簾堂挑眉,“見不到?為何?”

“春闈啊,你難道不等放榜?”

葉簾堂擺擺手,笑道:“不等不等,在下才疏學淺,做不成,也不想做官。”

小公子眉峰一挑,疑惑道:“不做官,那你想做什麽?”

“不做什麽啊。”葉簾堂眉眼彎彎,道:“非要說的話,在下只想游山玩水,飲遍佳釀,春日柳下醉,夏日荷中躺,秋來沐雨月光浴,冬至圍爐曬太陽。做個自由自在的峨眉山猴子。”

小公子聞言忍不住道:“什麽峨眉山猴子……亂七八糟的,真沒出息。”

葉簾堂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小公子的肩膀,道:“是沒出息。小弟你可不能學我,一定要好好念書喔。”

“不需你說。”小公子撇了撇嘴。

忽然,遠處有好友喊道:“葉二,再不走可趕不上《啰唝曲》了!”

“哎,來了來了。”葉簾堂扭頭回完,向小公子拱了拱手,道:“雨日一撞實屬抱歉,這玉佩便當作賠禮罷,在下先走一步了。”

說罷正要轉身,那小公子忽然拉住她的衣袖,抿嘴問:“你叫什麽名字?”

葉簾堂想了想,道:“小弟你乃棟梁之材,實在不必與我這等紈絝相識。明日我便回鄉去了,日後天南地北的估計也見不著面,何必搞‘故人故情懷故宴’那套。”

語畢,她瀟灑轉身時還不忘與他揮揮手,笑道:“走嘍。”

小公子望著她的背影怔楞片刻,又低頭去看手心裏的玉佩,低聲嘴硬道:“你這佩子除了樣式新奇些,哪裏抵得上我那雙琉璃樽。瞧這處,甚至有道紋裂綹!”

挑剔完,卻見他將那佩子包了包揣進懷裏。身後一眾侍從見此,個個低頭憋笑。

“還不願告知我姓名,誰稀罕!”小公子憤憤踢了踢腳下石子,轉頭道:“隆生。”

一人收住笑容,俯身至他身側,問:“殿下有何吩咐?”

“……罷了。”小公子看了會兒她離去的方向,轉回目光道:“回吧。”

*

第二日清早,葉簾堂收拾好包袱,決定臨行前去芙蓉酒肆同老板童姣道別,順帶感謝她三個月來的照顧。

剛走進西市福安門裏,便見一道影子橫沖直撞過來。葉簾堂向左側一閃,卻還是被撞了個趔趄。

她心中默默吐槽,怎麽自從春闈開始每日都會撞到人……

被扶住站穩後,她才發現那是個胡人女子,雙眸如星,鼻梁高挺,二人對視時都楞了一下,這正是昨夜向她擲香包,拽她喝酒的那位胡姬。

還未開口,身後忽然傳來男子的呵斥聲:“蠻夷婦人活得不耐煩了,還敢跑?”

那胡姬扯著葉簾堂的袖子,用一口不大流利的漢語道:“郎君救命!”

葉簾堂見她神情這樣無助,登時生出一種人微任重的保護欲,將那胡姬拉向自己身後,想前去看看情況。

忽聽頭頂兩聲輕咳,葉簾堂向上一望,見童姣正倚在芙蓉酒肆二樓雅閣的木窗裏,向她搖了搖頭,手指比了個“三”。

——是想提醒她不要插手管這檔事嗎?

葉簾堂轉回目光,見來人身著一身青色素衣,右眼佩一眼罩,再結合童姣的提醒,當即明白過來這人是誰。

當朝三皇子嗜好寶馬,在城郊買了莊子作馬廄不說,甚至還於民間招募能人巧士,專門用來替他照看保養那一莊子馬,規模之大,有二百餘人。

面前這人正是那能人巧士的奚官頭兒——白石。

據民間傳言,此人精通馬鳴,對於馬兒們來說是個實打實的伯樂。曾經從一匹受驚馬上救下過三皇子的命,這才瞎了右眼,但也自此變成了三皇子面前的紅人,富貴榮華流水似的到手。

雖常話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葉簾堂這身板一沒練過,二不強壯,且這事鬧大了也許會傳到父親耳裏,他那好面子的老爹不僅會知道她來了酒肆,還為著個胡人女子去得罪三皇子的人,這見義勇為之刀不免有些拔不出來。

就在葉簾堂糾結掙紮中,忽見白石手下幾個男子圍了上去,拽著胡姬的胳膊往另一酒肆裏拖,胡姬哭號一聲,扒住福安門的紅漆柱死不松手,一雙眼還水汪汪地盯著她。

葉簾堂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向著身旁的仆人耳語幾句,走上前喝道:“混蛋,將她放開!”

見那群人齊刷刷轉頭看她,圓眼銅鈴一般瞪起,一人問:“和你這瘦猴書生有何關系?”

這時候最忌泛怯,葉簾堂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將那胡姬拉至自己身後, “不知這位胡人娘子是怎樣得罪了白大人,要在街上鬧出這樣大的動靜?”

站在不遠處的獨眼奚官聞言,瞇起他僅剩一只的左眼,問:“你認得我?”

葉簾堂沒出聲,將白石的打量回瞪過去。

白石冷笑一聲:“既如此,我也不瞞你。我每日十貫錢捧著這蠻夷婦,衣服首飾樣樣不落的送來,可到了現在……”

白石猛地拉開袖子,見手臂上一道指長的血痕,怒道:“這賤婦竟敢用刀傷我!書生你讀過書,明事理,你來評評理!”

這番爭執引來許多游人目光,酒樓老板也在一旁提心吊膽地觀望。

“不是的,不是的。”胡姬急忙打斷白石,拉著葉簾堂的袖子笨拙地解釋道:“公子莫要相信,是他先要輕薄於我,我才會傷他。”

白石怒道:“呵,輕薄?拿了錢就想跑,世上哪有這般容易之事!”

“若在下沒記錯,這家酒樓的規矩只有賣藝吧?”葉簾堂向著酒樓老板的方向問。

白石手底下一人罵道:“呸!什麽狗屁規矩,你要知道,三皇子如今可是最是看重我們白公,你執意插手,擔得起這個後果嗎?”

“不必同與他多費口舌。”白石輕蔑道,“你們幾個,把那蠻夷給我帶進來。”

見方才那幾個大漢上前,又要動手。

情急下,葉簾堂側目,見先前派出去的仆人此時正往此處奔,當即定下心神,笑道:“各位且慢,在下今日也是為著這姑娘來的。”

語罷,她與仆人交換一個眼神,稍稍側身。只聽馬蹄聲響起,三輛馬車相繼而來。

葉簾堂笑笑,眼底似聚一泓粼粼春水,“實不相瞞,在下其實仰慕這位娘子許久,可惜一直未曾尋著機會……”

仆人配合著她的說辭,安排著人從馬車上卸下一箱箱的黃花梨木,美酒絹帛數不勝數,盡數搬進那胡姬所在的酒樓。

此刻正是天初暖,日初長的融融四月天,晨光金粉似的灑下,葉簾堂一襲薄綠深衣,襯得身姿如嫩柳垂新。

她眸光微轉,於熙攘繁華的西市向酒樓老板行了一禮,笑道:“金絲銀縷,美酒滿箱,不知夠不夠作為娘子的纏頭貲?”

不等老板回答,人群中早已傳來驚嘆,隨後便是如雷的叫好之聲。

這一幕不僅順利地替胡姬贖了身,也擋下了白石等人的無賴糾纏。但……

葉簾堂擡眸,見童姣倚在芙蓉酒肆二樓窗口,向她拋了個媚眼,一張欠條被她夾在指尖輕輕晃悠。

但她派仆人去求童姣做這些,欠下童姣大筆銀子,她老爹勢必會知情,可想自己回家後的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葉簾堂在心底默默流淚,這拔刀相助的代價實在是有些大……

於一眾歡呼掌聲中,白石面目陰狠,手下一人覷著臉色,忽然一拳頭向著葉簾堂掄來,葉簾堂沒料到這茬,矮身險險避開,還沒喘順氣兒,那第二拳就要逼來。

忽然,只聽人群騷動,一陣蹄聲馬鳴自遠奔來,在一呼一吸之間愈來愈響。

眾人扭頭,見一青年高坐馬背,身著朱紫袍衫,上裹襆頭,向著這邊疾馳而來。

白石原本兇狠不甘的神情也在看清來人後迅速蔫了下來,他跪地行李道:“隆,隆生公公。”

隆生覷了白石一眼卻沒搭話,長眸自人群中一掃,便定在葉簾堂身上。

“葉公子。”他下馬行禮道:“勞請你隨咱家入宮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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