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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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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霽(一)

北風呼嘯,白雪紛飛。一陣拍打門板的“膨膨”聲傳來,在這樣的夜裏,若不細聽便會被風雪聲吞沒過去。

明霽披上外衫,提起燈去開門。

吱呀一聲,柴門被推開一道小縫。

門外的人一看,明霽方才許是已經睡下,聽見拍門聲急著來開門,青絲散下,披在肩頭,開門時冽冽朔風靈活地鉆入,發絲也輕輕晃動,如錦如緞。

燈盞的焰火受到風的拂動而瑟瑟縮起,變換不定的光影撲落在明霽的臉上,他面容雋秀潤朗,一雙眼睛明亮而溫和,平時對人表情柔和,現下燈影綽綽,鎏光躍動,儼然一副祥和的慈悲相。

來人看得呆住,被凍僵的嘴巴說話更不利索,“有、村長家裏有、有人從山上滾下來,好像快死了,搬不過來,叫您,過去看一看。”

他說話顛三倒四,明霽沒有催他,只是耐心聽他慢慢說完,點頭說好,回屋片刻,出來時頭發已經簡單束起,肩上背著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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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霽的爹早前是走方郎中,游走江湖為百姓除災治病,後來他來到明霽如今所在的小村落,遇見明霽的娘,娶妻生子,便一直留在了這裏。

論家學淵源,明霽祖上當過禦醫,只是遭難沒落了,饒是如此,他爹對他的教育仍舊十分嚴格,這也造就他分明是郎中,卻比秀才看起來更像秀才。

前幾年鬧瘟疫,村裏人去了許多人,他娘也在其中,他爹和他奮力救治,而等到一切結束,身心俱疲的他爹也終於跟著他娘一起走了。

從此村子裏只剩下明霽這一個郎中。

村裏有人猜測,是因為明老爹走之前叮囑過他,所以明小郎君這樣的神仙人物才甘願留在窮鄉僻壤,奔波鄉間為他們治病。

說真的,十裏八鄉的後生裏,可真沒有比得過明霽的,生就一副玉人相,說話輕聲細語,醫術更得明老爹親傳,半分不虛,活脫脫的小菩薩。他的名聲傳到縣裏,那些個大醫館甚至花大錢請他去坐診。

總之,實屬他們村裏一等一值得尊敬的人物。

想到這裏,來叫明霽去村長家的村民雖走在寒冷風雪中,卻因為能更靠近小菩薩,心中一團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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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村長家,不知姓名的傷患被安置在大堂。

他渾身是血地滾落下山頭,被住在後山的獵戶發現。村裏的人都純樸異常,雖然不認得是誰,但見他還有氣,獵戶就趕緊把他扛來村長家裏,又叫人喊明霽過來為他看病。

明霽在他身旁蹲下,查看傷口,多是刀傷,天氣寒冷,血早就在他身上凝固成一塊塊,要是換個人來,還真做不到像獵戶那樣有膽子扛著這麽個人過來。

不知道是得罪什麽人了,傷得這般嚴重。

明霽也沒有把握能夠完全把人救回來,在其他熱心村人的幫助下,忙活一宿,暫且處理好了傷口,他看著出氣多進氣少的病患,心想只能看天命。

天亮時,他剛好將熬透的藥全部灌給病人,村長見他忙活一宿,床上的人也不知道是善是惡,明霽手無縛雞之力,總不放心在這裏繼續待著,便勸他去歇息,留兩個青壯村民看著便夠了。

明霽搖頭拒絕,不知道什麽時候傷患病情還會再惡化,既然出手救治就要救到底,他打算伏在病人床邊湊合睡一會,這樣既能休息,也不至於錯過觀察病情。

村長知道他是醫者仁心,拗不過他就隨他去了。

過了一會。

“哐當!”

屋裏傳來好大一陣動靜,是木凳被重重打翻的聲音。

屋外的小孩聽了趕緊喊來大人,等眾人拿著棍棒推門而入,看見房內……被高大的傷患壓在身下,有些費力地想要推開對方卻不得其法的明霽大夫。

眼見著人暴起,又瞬間因為傷口破裂而痛暈栽倒在自己身上,明霽無奈:“他已經暈過去了,勞煩叔叔嬸嬸替我扶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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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傷患一開始極度狂躁,明霽為他看病時幾個村民總得在旁邊看著才安心。

不過明霽並不怕,只是輕柔地對他笑。

他發現傷患聽不見聲音,似乎並不是天生的,因為對方對這一點極度不適應,他嘗試去用唇語讓對方“聽見”他的話。

“別、怕,”他看著傷患,放慢咬字的速度,“我不會傷害你。”

“你需要包紮傷口,再亂動,會、死。”

他的眼睛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冬月裏,像和煦的風拂過人的心頭。

床上的青年盯著他看好一會,漆黑的瞳仁看年青郎中漂亮的唇形,像被馴服一樣,沒再動,乖乖地任由他近身看傷口。

過了幾天,他對別的村民還是愛搭不理的兇狠模樣,對明霽卻是十分順從。

明霽用唇語和他說話,似乎因為摔傷腦袋,青年聽不見聲音,說話也開始走調,基本只能靠點頭搖頭表達意思。

他記得自己以前是可以聽見聲音、會說話的,其他的,例如姓甚名誰、家在何處、究竟犯了什麽事情才有的滿刀身傷,一概不記得,問起便會陣陣頭疼。

村長家中還有女眷,他一直住下去不是辦法,明霽便想把他帶回自己家中繼續觀察他。

村民們聽了也是不同意的,讓一村之寶和不知道哪裏來的煞星共處一室,想想就覺得可怖。

不過明霽看起來柔和,做了決定也是常人難以改變的。

起初隔三差五的就有村民拿著棍棒“路過”明霽家,看看煞星有沒有對明霽做什麽不好的事情,直到後來親眼看見已經能夠自由活動的青年每日辛勤地為明霽搬動藥草並細心晾曬,又替明霽劈柴、做家務活,他們才真的相信這小子不是壞人,放心地撤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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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身上遺有一塊令牌,上書一個“璘”字,明霽便喚他作阿璘。

阿璘從前是能聽見聲音會說話的,只是現在腦袋受沖擊,被影響了。

聽的方面,阿璘學得很快,唇語對他沒難度,不過不會說話總是不方便,明霽翻看他爹留下來的醫書,找了個法子教阿璘重新練習音節。

他拉著阿璘的手指貼在他喉間,讓阿璘一邊看他的唇形,一邊感受他發音時的振動。

如果有第三人在場,不定被嚇一大跳。

年青郎中和高大青年相對而坐,兩人體格相去甚遠,手也是如此,明霽的手只握得到他手掌的一半。

明霽的手細長而蒼白,泛著玉器那樣的潤意,是很精致的漂亮。阿璘從前大約是習過武,手被曬成了麥色,很是寬大,青筋浮起,看起來很有力量,兩只放在一起,十分極端。

阿璘的手被明霽引導著貼壓在他的喉間。

脖頸最脆弱的地帶,如果他心有歹意,能夠輕易擰死善意泛濫的郎中,正如掐死一只仙鶴。

過硬的指尖觸到柔軟的頸肉,觸感像記憶裏偶爾閃過的蠶絲制品。

他垂眸,看見明霽無比規範的口型,唇、齒、舌每個地方都力求讓阿璘看得清楚。

被糜艷的內裏晃花了眼。

阿璘沒被他拉著的另一只手屈握成拳,明霽大概是不能夠明白他一本正經地做這件事情,在旁人看來有多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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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霽去縣上問診時阿璘也會跟著他去。

不過今天的主顧是女子,只能明霽一個人去,阿璘留在醫館等他。

比平常的時間都要久。靠在門口等人的阿璘眉頭皺起。

“璘、璘哥。”醫館的店小二湊近冷峻的青年,被他一個眼風掃過來,縮了縮脖子,心裏叫苦。

如果不是為了明大夫,他也不敢跟這位搭話啊,平時明大夫跟他多說一會話,這位大爺兇狠的目光都能把他紮成篩子。

偏生外面的那些小姑娘還以為他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看他長得帥一點就來打聽他的消息,根本比不了明大夫一根手指頭。當然這些話,店小二不敢對阿璘說。

他咽下對阿璘的不滿,說出來意:“今日明大夫去的是賈府……他到現在還沒回來,我懷疑出事了……”

“之前賈府的大少爺就常裝病騙明大夫去他那兒,被明大夫躲過幾次他就沒那麽幹了,但是現在……”他看向阿璘,他知道阿璘的武功很高強,也最關心明大夫,“璘哥,你去看看吧,我擔心明大夫。”

阿璘聽完,臉已經黑透。他轉身在藥櫃抄起一把處理藥材用的小刀揣在懷裏,走之前想起明霽教他的話,停了一下,才生硬地擠出兩個字:“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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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璘踢飛一眾仆從破門而入時,那賈家大少爺的手正要解開明霽的衣帶。

床上的明霽面色酡紅,雙目緊閉。

典型的被下了藥的癥狀。

渾身煞氣的青年一步一步走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卻好像踏在賈大少爺心上,每一步都壓迫十足,十分沈重。

“來——”阿璘伸手一把將他扯下床,摜在地上,寒光一閃而過,尖銳的疼痛從肢骸直沖天靈蓋,後半截話一並變成慘叫。

阿璘用那把小刀硬生生地刺穿了他剛剛碰過明霽的那只手,將它釘死在地上。

賈家大少爺疼得口齒不清,對他喊話,阿璘沒去聽,黑瞳裏烏雲沈沈,攪起狂風驟雨,更用力地踩在他手腕上,恨不得碾斷那只手。

叫聲太慘烈,明戚昏沈沈坐起身,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場面。

眼見阿璘拔出小刀,又要刺下第二刀,明戚撲過去,一時忘了青年耳不能聽,啞著聲叫他:“阿璘住手!”

刀鋒停在半空。

小刀被丟到地上哐啷一聲,阿璘沒空看賈大少爺第二眼,走到床邊替還使不上力氣的明霽穿好衣服。

被阿璘抱著過來賈大少爺身邊時,明霽出聲:“今日之事,我會如實告知賈老爺,由他做定奪,大少爺,您好自為之。”

明霽的醫術讓他在這一帶頗受看重,賈家在其中不過中流水平,如果識相,就不會和明霽過不去,甚至為了不得罪別家,還要好好懲罰孽子,以表明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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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明霽診治病人太晚會宿在醫館,他的房間在最僻靜的一角。

藥性很烈,明霽本身又是寡欲的人,經受這一遭痛苦十分,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承受不了更多,縮成一團在阿璘懷裏發抖。

他發現越貼著阿璘自己也就越舒服,急切地抱住浮木,嘴唇胡亂地蹭在青年的頸側。

阿璘把他放在床上,摁住他,咬牙切齒地說,“別動。”

“我去給你找解藥。”

可明霽的理智已經被大火一把燒光,不願意讓他就這樣走掉,摟著他的脖子不讓他走,眼睫顫動,眸中一片水光,平添許多脆弱,“不用解藥……阿璘,你替我摸一摸……”

他本想湊在阿璘耳邊說,又記起對方聽覺有礙,退開了點,抓起青年的手探上脖子,被咬紅的唇一張一合,“幫我,摸一摸。”

“好不好?”

艷麗的花盛開,嬌艷欲滴,楚楚動人,香氣撲襲而來,沒有人能夠逃開被吞食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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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璘的手指一直貼在他的喉間。

他在聽。

他在聽我叫的聲音。

意識到這一點明霽不再好意思發出聲音,咬住了唇。他坐在阿璘懷裏,阿璘好一會才發現。

他也不急,手指向上,碰了碰明霽的唇,明霽當然不願意張嘴,但阿璘使了壞,另一只手力道重了些,沒有經驗的明霽自然不受控地叫了出來。

阿璘的手指趁機壓住了他的下唇。

柔軟,津潤。觸感和無數次想象中的一般,甚至要更好。

得寸進尺地碰上明霽的舌尖。

一觸即分。

太幸福了。他埋在明霽頸窩,貪婪地吸著對方身上獨有的藥草香,更用力抱著懷裏的人,恨不得讓他融進自己的骨血裏頭。

明霽覺得被玩弄嘴唇比聽聲音還要更讓他無地自容,淚眼婆娑地把阿璘的手放回原位,讓他聽個夠。

東西終於被弄出來的時候,他側臉輕輕吻在明霽的頸側,像回應之前明霽的吻。

明霽聽見他說:“真可愛。”

失神軟在他懷裏大口呼吸,胸口不住起伏的明霽突然想,早知道就不教他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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