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如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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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如雪（五）
29
謝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見識相比常人更要缺少一部分的莊月明很認真地去思考這個問題。
謝決很討人厭，總是逗他，他生氣了又會像癩皮狗一樣纏著他討原諒；謝決也有很好的地方，知道自己想要當醫師，找來許多醫書，還教他念不認識的字，偶爾還願意陪自己練習針灸之術。
總的來說謝決對他很好，哪怕知道他的身體和尋常的人不一樣也並沒有憎惡他、羞辱他，除了那一次用嘴唇貼去眼淚的行為格外怪異之外，睡在一起也只是單純的抱抱，沒有更越界的行為。
可是，莊月明能感知到，這並不是真正的謝決。真正讓許多人談之色變的謝決被藏在更深的地方，莊月明看不清，卻偶爾會害怕。
對自己時而惡劣時而溫柔的人，在面對其他人時，仿佛自地獄而來的羅剎。
莊月明告訴自己應該知足，謝決對他足夠好，周圍人也都告訴他，謝決對他總是最特別的，被這樣對待，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只要對自己好，別的地方不去在意也沒有關系。
正要離開的謝決被他抓住了衣袖的一角，回頭看他：“怎麽？舍不得我？”
他俯身，離還坐在榻上的莊月明更近一點，莊月明難得沒有被他嚇得躲開。
“想要我陪你嗎？”
莊月明仰臉望進那雙眼睛，謝決的瞳色極黑，給人心思深沈的印象，哪怕是對人笑，眼瞳裏猶舊是平靜的一片冰冷暗沈。
也許是謝決對他總是不一樣的，時間久了，莊月明能夠在這一片難以捉摸的迷霧中捕捉到一掠而過的柔情。
他遲疑一瞬，微微直起身，雙手掌心小心翼翼地貼上謝決的臉側，觸感溫軟如玉，謝決以為是初春紛紛散落的花瓣撲面而來。
莊月明聽到有仆從小聲議論謝決在外面總會殺掉很多人，謝決每次離開，等到回來時身上總是沾染著血腥味。
他輕聲說：“謝決，你……知道嗎？入道者有……五戒。只有以五戒為對照，才能永脫五刑之苦，世世不失人身。”
他念過千百遍的東西，再說出來一點也不似平日的磕磕絆絆，他的聲音其實很好聽，音色是少年特有的青澀透亮，和他的人一樣純凈無瑕。
謝決被他捧著臉，一呼一吸盡是草木芬芳，他垂眸看莊月明說話時開合的櫻粉色唇瓣，不知道如果捏著下巴讓莊月明張開嘴，被迫接受他的深吻會不會嘗到同樣的香氣。
如果剝開其他冗餘的東西，莊月明的內裏也和表面上展露的一樣澄凈嗎？
想起曾經將臉埋入的某個地方，皎白如月，只有短暫一剎，卻牢牢釘在腦海深處，每每夜深人靜紛至沓來，哪怕他將熟睡中的莊月明摟在懷裏，身軀再如何緊貼也無法銷去的躁動。
莊月明沒發現他的走神，往下說：“第一戒……是殺戒，經文說，說……真道好生而惡殺，長生者道也。死壞者，非道也。故聖人教化，使民慈心於眾生，生可貴也。”
他嘴笨，就算想說什麽道理也說不出來，只能一板一眼背經文。
謝決啞然，心中失笑，原來小結巴想做渡他的小聖人。
沒人敢和謝決說這種話，要麽是怕下一個也會變成謝決刀下亡魂，要麽就是巴不得他殺得越多越好，徹底坐實嗜殺之名，畢竟，哪怕皇帝再重視，也不會有人接受得了一個濫殺的儲君。
莊月明和他不一樣，莊月明害怕殺生，害怕血腥，從初遇起，莊月明看他的目光就總是帶著不認同，莊月明大概以為自己藏得很隱秘，實則他的種種情緒在謝決面前一覽無遺。
那麽，現在為什麽會想要說出來呢？
為什麽開始想要勸他不犯殺戒呢？
謝決知道，如果他現在問莊月明，莊月明一定會霎時紅透臉，被熱氣蒸得面皮緋紅，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根本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他記得第一次見莊月明的場景，在冰寒雪地裏，莊月明同樣也是霜白色的，幹凈漂亮，像一個易碎的幻覺，仿佛伸手輕輕一撚就會碎掉。
為一只死去的小雀哭得這樣傷心。
尋常人或許會憐惜，謝決……謝決想要他哭得更多。
想要莊月明為他哭。
眼淚只屬於他一個人，動情哭泣的美麗也只為他一個人。
他很想、很想知道莊月明可以接納他到什麽地步，容忍他到什麽地步，哪怕見到他最不堪的那一面仍舊想要渡化他嗎？
想要莊月明選擇這樣的他。
“莊月明。”
他第一次叫莊月明的全名，而不是小結巴。
很少有人念莊月明的這個名字，他不清楚別人來念這三個字會是什麽樣，但謝決的聲音好像有一種魔力，會讓聽見的人誤以為，他深深眷戀著擁有這名字的人。
莊月明沒辦法再給他念經文，一下子就住了嘴，表情訥訥，想重新坐回去，然而謝決抓穩他的手腕，讓他掌心繼續貼附在臉側。
不知是有意無意，謝決偏偏頭，薄唇蹭到莊月明的掌心，蜻蜓點水一般，莊月明更臉上熱氣升騰，雙眸睜大，裏面清淩淩一池水。
“我會聽你的話的。”
莊月明一整個變成木頭，一直到已經看不見謝決的背影，他還呆楞著。
良久，空蕩的房間裏傳來什麽東西被撞擊的聲響，砰的一聲，格外清脆。婢女們進去一看，莊月明伏在小桌上，雙手捂著頭，一動不動。
碧荷上去看，小祖宗不知道又被主子說了什麽話，被惹得把腦袋砸到了桌子上，腦門正中紅彤彤的印子，眼淚汪汪的，看著很惹人憐惜。
她們都真心把莊月明當弟弟看待，見他這樣，心疼地給他撩起額發，去找膏藥給他抹上。
莊月明聽著碧荷在耳邊的嘮叨，心裏想的還是謝決落在掌心的一吻，大冬天的，他的手掌心直到現在還是很熱，心裏面更是熱得滾燙，被不知名的情緒塞得滿滿當當，好像下一秒就要流瀉出滾燙的熔巖一樣。
謝決……謝決怎麽能那樣，對他說那種話。
我會聽你的話。
謝決說話的這一幕揮之不去。
越想他的臉又開始紅起來，甚至旁邊的碧荷開始問他是不是風寒了，他才慌慌張張搖頭否認。
“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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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見識相比常人更要缺少一部分的莊月明很認真地去思考這個問題。
謝決很討人厭，總是逗他，他生氣了又會像癩皮狗一樣纏著他討原諒；謝決也有很好的地方，知道自己想要當醫師，找來許多醫書，還教他念不認識的字，偶爾還願意陪自己練習針灸之術。
總的來說謝決對他很好，哪怕知道他的身體和尋常的人不一樣也並沒有憎惡他、羞辱他，除了那一次用嘴唇貼去眼淚的行為格外怪異之外，睡在一起也只是單純的抱抱，沒有更越界的行為。
可是，莊月明能感知到，這並不是真正的謝決。真正讓許多人談之色變的謝決被藏在更深的地方，莊月明看不清，卻偶爾會害怕。
對自己時而惡劣時而溫柔的人，在面對其他人時，仿佛自地獄而來的羅剎。
莊月明告訴自己應該知足，謝決對他足夠好，周圍人也都告訴他，謝決對他總是最特別的，被這樣對待，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只要對自己好，別的地方不去在意也沒有關系。
正要離開的謝決被他抓住了衣袖的一角，回頭看他：“怎麽？舍不得我？”
他俯身，離還坐在榻上的莊月明更近一點，莊月明難得沒有被他嚇得躲開。
“想要我陪你嗎？”
莊月明仰臉望進那雙眼睛，謝決的瞳色極黑，給人心思深沈的印象，哪怕是對人笑，眼瞳裏猶舊是平靜的一片冰冷暗沈。
也許是謝決對他總是不一樣的，時間久了，莊月明能夠在這一片難以捉摸的迷霧中捕捉到一掠而過的柔情。
他遲疑一瞬，微微直起身，雙手掌心小心翼翼地貼上謝決的臉側，觸感溫軟如玉，謝決以為是初春紛紛散落的花瓣撲面而來。
莊月明聽到有仆從小聲議論謝決在外面總會殺掉很多人，謝決每次離開，等到回來時身上總是沾染著血腥味。
他輕聲說：“謝決，你……知道嗎？入道者有……五戒。只有以五戒為對照，才能永脫五刑之苦，世世不失人身。”
他念過千百遍的東西，再說出來一點也不似平日的磕磕絆絆，他的聲音其實很好聽，音色是少年特有的青澀透亮，和他的人一樣純凈無瑕。
謝決被他捧著臉，一呼一吸盡是草木芬芳，他垂眸看莊月明說話時開合的櫻粉色唇瓣，不知道如果捏著下巴讓莊月明張開嘴，被迫接受他的深吻會不會嘗到同樣的香氣。
如果剝開其他冗餘的東西，莊月明的內裏也和表面上展露的一樣澄凈嗎？
想起曾經將臉埋入的某個地方，皎白如月，只有短暫一剎，卻牢牢釘在腦海深處，每每夜深人靜紛至沓來，哪怕他將熟睡中的莊月明摟在懷裏，身軀再如何緊貼也無法銷去的躁動。
莊月明沒發現他的走神，往下說：“第一戒……是殺戒，經文說，說……真道好生而惡殺，長生者道也。死壞者，非道也。故聖人教化，使民慈心於眾生，生可貴也。”
他嘴笨，就算想說什麽道理也說不出來，只能一板一眼背經文。
謝決啞然，心中失笑，原來小結巴想做渡他的小聖人。
沒人敢和謝決說這種話，要麽是怕下一個也會變成謝決刀下亡魂，要麽就是巴不得他殺得越多越好，徹底坐實嗜殺之名，畢竟，哪怕皇帝再重視，也不會有人接受得了一個濫殺的儲君。
莊月明和他不一樣，莊月明害怕殺生，害怕血腥，從初遇起，莊月明看他的目光就總是帶著不認同，莊月明大概以為自己藏得很隱秘，實則他的種種情緒在謝決面前一覽無遺。
那麽，現在為什麽會想要說出來呢？
為什麽開始想要勸他不犯殺戒呢？
謝決知道，如果他現在問莊月明，莊月明一定會霎時紅透臉，被熱氣蒸得面皮緋紅，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根本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他記得第一次見莊月明的場景，在冰寒雪地裏，莊月明同樣也是霜白色的，幹凈漂亮，像一個易碎的幻覺，仿佛伸手輕輕一撚就會碎掉。
為一只死去的小雀哭得這樣傷心。
尋常人或許會憐惜，謝決……謝決想要他哭得更多。
想要莊月明為他哭。
眼淚只屬於他一個人，動情哭泣的美麗也只為他一個人。
他很想、很想知道莊月明可以接納他到什麽地步，容忍他到什麽地步，哪怕見到他最不堪的那一面仍舊想要渡化他嗎？
想要莊月明選擇這樣的他。
“莊月明。”
他第一次叫莊月明的全名，而不是小結巴。
很少有人念莊月明的這個名字，他不清楚別人來念這三個字會是什麽樣，但謝決的聲音好像有一種魔力，會讓聽見的人誤以為，他深深眷戀著擁有這名字的人。
莊月明沒辦法再給他念經文，一下子就住了嘴，表情訥訥，想重新坐回去，然而謝決抓穩他的手腕，讓他掌心繼續貼附在臉側。
不知是有意無意，謝決偏偏頭，薄唇蹭到莊月明的掌心，蜻蜓點水一般，莊月明更臉上熱氣升騰，雙眸睜大，裏面清淩淩一池水。
“我會聽你的話的。”
莊月明一整個變成木頭，一直到已經看不見謝決的背影，他還呆楞著。
良久，空蕩的房間裏傳來什麽東西被撞擊的聲響，砰的一聲，格外清脆。婢女們進去一看，莊月明伏在小桌上，雙手捂著頭，一動不動。
碧荷上去看，小祖宗不知道又被主子說了什麽話，被惹得把腦袋砸到了桌子上，腦門正中紅彤彤的印子，眼淚汪汪的，看著很惹人憐惜。
她們都真心把莊月明當弟弟看待，見他這樣，心疼地給他撩起額發，去找膏藥給他抹上。
莊月明聽著碧荷在耳邊的嘮叨，心裏想的還是謝決落在掌心的一吻，大冬天的，他的手掌心直到現在還是很熱，心裏面更是熱得滾燙，被不知名的情緒塞得滿滿當當，好像下一秒就要流瀉出滾燙的熔巖一樣。
謝決……謝決怎麽能那樣，對他說那種話。
我會聽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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