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石榴酒 ...

關燈
這天晚上, 謝懷璟夢見了他得知“太子妃薨了”之後的事。

——他不肯信。阿魚還那樣年輕, 常年無病無災,怎麽會薨了呢?

榮公公將編好的由頭告訴他, “太子妃餵錦鯉時跌進了水塘, 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兒了。”

他腦中一空。他不敢想象阿魚浸在池水裏無助掙紮的情形,她一定難受極了, 害怕極了, 絕望極了。阿魚好不容易待他親昵了些,前不久還撒著嬌說她想回江寧,他也答應了,說好等他班師回朝就帶她南下……可他竟連阿魚最後一個心願都沒滿足……

謝懷璟只覺得眼前昏黑, 好像天色突然暗下來了。

身後的將士連忙上前扶住他, “殿下, 殿下醒醒……”

有人掐了他的人中,他勉強睜了眼, 看見一圈銀光晃晃的鎧甲,才意識到這是兩軍交戰的時刻, 千鈞一發,半點耽誤不得。

他便強穩住心神,如行屍走肉般商議著戰事。

終究還是撐不下去了。他把一應軍務都交給了副將。

他想回京, 趁著停靈, 再看一眼阿魚。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身,梁軍就像事先得了消息一般,勢如破竹地攻過來了。

己方兵士方寸大亂。聽梁軍道“解甲者不殺”, 便紛紛解甲。梁軍見他們無甲胄護身,渾如待宰羔羊,竟出爾反爾將他們一一斬殺。

謝懷璟早就失魂落魄,形同木偶,已無所謂生死勝敗了。見到那麽多人沖殺過來,心裏的念頭竟是——也好,很快就能見到阿魚了。

那是順安十六年的一月,太子謝懷璟被前梁叛軍生擒了。

梁軍沒有殺謝懷璟,而是挾他為質,逼迫天子以財帛相換。

——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梁朝餘孽,只是假借前朝皇室之名謀財作亂的賊子。

天子卻道:“太子任由處置,不足為惜。”

為了讓梁人死心,天子下詔廢了太子。賜廢太子妃沈氏法號玉真,命她出家修行。

消息傳到謝懷璟那裏,他才知道阿魚根本沒死。他才終於不覆一具枯朽的木偶。他一如既往地聰慧冷靜,奪了旁人掛在腰上的短刀,一路拼殺出了敵營。

他答應了阿魚,要帶她回一趟江寧。他不能失信於她。

等他趕到燕京,聽到的消息卻是——天子昨夜猝然駕崩。因廢太子身陷敵營,皇十子又太過年幼,不少朝臣都打算推安王為新帝。

這些都不要緊。

要緊的是,他心心念念的,本應當出家修行的阿魚,昨夜在乾正殿自盡了。用的還是太子府書房裏那把匕首。謝懷璟記得,阿魚以前常用那把匕首切黃澄澄的橙子吃。

他終究,終究沒能帶阿魚去江寧。

***

直到晌午,謝懷璟才醒了過來。

通身都是虛汗。

阿魚就在殿內,坐在小圓桌旁剝石榴,聽見謝懷璟起身的動靜,就笑著看他,“你睡得好沈,怎麽叫都叫不醒。好幾個公公來請你上朝,我便說你追思父皇,哀慟不已,尚沒有緩過來,罷朝一日。你趕緊去瞧瞧有沒有什麽要緊事。”

謝懷璟眼前恍惚了一下,那夢境中壓抑而沈悶的悲愴悄然消散了。此刻望著阿魚微彎的笑眼,竟有些想落淚。隨後他便看見阿魚不知從哪兒拿來了一把匕首……

謝懷璟心頭一亂,衣裳也顧不上穿好,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一掌打掉了阿魚手裏的匕首。

匕首觸了地磚,發出金石般的輕響。殿內的宮女見謝懷璟臉色難看,紛紛跪下,都沒人敢去把匕首拾起來。

阿魚不解地擡眸:“怎麽了?”見謝懷璟不答,她便指著地上的匕首,“我就是想切個石榴……”

“我見你拿刀……怕你傷著自己。”謝懷璟說完這一句便再沒有說話,只是拉著阿魚站了起來,緊緊地抱住了她。

明明父皇已駕崩了,前梁也在去歲往宣府時鎮壓了,夢裏的事再也不可能發生了,但那夢境太真切了,以至於他此刻心裏充斥著的,失而覆得的欣喜與滿足都快溢出來了。

“阿魚。”

“嗯?”阿魚擡頭。

謝懷璟便在她額上親了一口,覆又按她入懷。

過了一會兒,謝懷璟又道:“阿魚。”

阿魚:“……”別想騙我擡頭了!

***

良久,兩人各自坐下。謝懷璟拾起地上的匕首,擦拭幹凈了,拿來一只石榴,笑問道:“想怎麽切?”

阿魚便比劃著石榴的頂部:“先在這兒切一刀。”

謝懷璟依言切了一刀,紅寶石般的石榴籽就露了出來。

“再沿著石榴瓣劃開。”

謝懷璟劃了好幾刀,石榴便像花兒一樣綻開了。阿魚把中間的白芯去掉,剝了幾粒嘗味兒,滿足道:“這只石榴甜!”

說著又喚來宮女,道:“前幾日不是來了好多琉璃瓶嗎?洗一個過來。”

宮女應了聲,拿來一掌高的琉璃瓶。

宮裏多的是琉璃做的瓶子杯子,只是尋常的琉璃瓶都有雜色,瞧著不通透。這批瓶子才燒出來,個個都剔透得如水晶一般,全在阿魚這兒。

阿魚把剝好的石榴籽放進瓶子,又問冬棗,“宮裏有酒沒有?”

冬棗起先還不明白阿魚要幹什麽,聽了這話才恍然大悟,“娘娘是想釀石榴酒?這樣難得的瓶子拿來釀酒,娘娘倒也舍得。”

阿魚笑道:“這有什麽舍不得的?若只是拿它當擺設一樣玩賞,才真正是浪費了呢。”

冬棗一想也是。便和宮女們一道搬了幾個小酒甕來,讓阿魚從中擇選。

阿魚聞了聞酒味兒,選了酒味最香醇,酒色清如水的那一甕。將酒倒進了琉璃瓶,放了好幾塊冰糖,封口。

見謝懷璟一直看著自己忙活,就笑著同他說:“這酒也不用經年累月地封存,過兩旬就能喝了。”

謝懷璟輕緩地“哦”了一聲,“正好再過兩旬就出了國喪。”

阿魚想了想才明白過來,連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懷璟不由微笑:“我是這個意思。”

阿魚捧著石榴酒,只覺得燙手。見謝懷璟的目光始終縈繞在自己身上,又不覺臉熱。最後心一橫,道:“那……那也成。”

謝懷璟假惺惺地安撫道:“你別慌,你剛剛挑的是最烈的酒。”

阿魚:“……”

殿內的宮女都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麽啞謎,只覺得二人親近歡喜,旁人都融不進去。

***

近來安王府什麽動靜都沒有。

雖然謝懷璟已經意識到,這位皇叔意在篡位——當真和他父王一樣通身反骨,但眼下尚沒有實打實地摘到他的錯處,他是宗親,亦不可隨意處置。

謝懷璟當真惱恨安王。夢中若不是安王作祟,阿魚何至於慘死?更別提安王先前還派人刺殺他。

即便安王如今安靜乖覺,謝懷璟也不想再留這個禍患了。

這幾日謝懷璟就在琢磨給安王冠什麽罪名為好。有時候他也會想,“欲加之罪,其無辭乎”——他貴為一國之君,想懲治一個人還要等他犯錯不成?隨便找個由頭不就好了!

恰好命婦們進宮拜謁阿魚,望向安王妃喬氏的目光都有些幸災樂禍,阿魚多問了一句,萬氏便悄悄告訴她:“安王府裏有個侍婢懷了身孕,兩個多月了……”萬氏頓了頓,倒也沒有落井下石地嘲笑喬氏,只朝喬氏那兒努了努嘴,“她也是個可憐人。”

阿魚心有戚戚焉,晚上用膳時,就把這事兒告訴了謝懷璟,“還是你待我好……喏,吃蝦。”

謝懷璟卻追問道:“那侍婢懷孕多久了?”

阿魚說:“才兩個多月……怎麽了?”

“那便是國喪時懷上的了。”謝懷璟笑道,“看來安皇叔待父皇多有不敬之心。”

他正想找個由頭發落安王,這由頭就這麽恰到好處地送來了。

***

翌日,謝懷璟以“先帝新喪,便寵幸婢妾,耽於聲色”為由,問罪安王。安王跪在奉天門下,痛心疾首地懺悔了一番,提起先帝時,甚至泣不成聲。

便有幾位朝臣替安王說情。

謝懷璟把這些人暗暗記下來,而後道:“皇叔這般心誠意切,朕亦懷想父皇在世的日子了。不如請皇叔代朕替父皇守陵吧。”

朝臣便知道謝懷璟是真的想處置安王了,一個個都默不作聲。

安王只好道:“陛下萬金之尊,臣不敢以身代之。”

謝懷璟意味深長道,“那皇叔是不樂意替父皇守陵了?”

這等不忠不恭的罪名,安王自不敢認。

安王道:“臣不敢。”

謝懷璟說:“那這事就這麽定了。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安王被遠遠地遣去守皇陵之後,京中漸漸傳出安王意圖謀反的流言。

臣工戰戰兢兢地稟報於謝懷璟。

謝懷璟一邊溫和道:“皇叔怎麽會是這種大逆不道的人?謀反可是要滿門抄斬的。”

一邊派人去安王府中搜查證物。

竟搜出了一身私藏的龍袍,和通敵前梁的密函。

朝臣眼見著謝懷璟將那些密函摔在地上,氣得連聲冷笑,都慌忙跪下請他息怒。

龍袍是謝懷璟著人放到安王府的,密函卻是實實在在搜出來的證物。

倒不曾冤了他!

謝懷璟便下旨,安王府闔府從主子到奴才全部處死,另派人去了趟皇陵,就地誅殺安王。

自有心軟的大臣替他家求情,道是:“稚子何辜?還請陛下饒過那侍婢腹裏未出世的孩子。”

謝懷璟涼薄笑道:“諸卿不提朕倒忘了,當年燕王謀反,也留下一個遺孤,因先太皇太後於心不忍,才得以保全。”

那遺孤就是如今妄圖篡位的安王。

文武百官遂不敢多言。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大概會一直無腦甜,甜到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