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酸湯肥牛粉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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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阿魚祖父定罪之後, 吏部尚書周華便失蹤了。

周家也曾派人搜尋, 京中城外都找遍了,周華卻全無蹤影。

後來不知哪兒傳來消息, 說周華失足跌進了護城河——那會兒才是孟春, 乍暖還寒,河水冰涼刺骨, 周華這麽多日不見蹤影, 八成是已經折在河裏了。

周家人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沿著河岸找了月餘,連屍首都沒有找到。想來周華不是被水流沖到了別處,便是被河魚分而食之了。

周府便給周華立了一個衣冠冢。

誰也沒想到周華如今還好端端地活著。

傅延之是晚輩, 周華是老臣, 是以傅延之並不認識周華, 能和他碰上,也實屬巧合。

傅延之外出游歷大半年, 回京途中在一處茶棚稍事休息。鄰桌幾人說起這附近有個佃農被誣陷偷了地主家的錢財,地主要將他打死, 佃農只好告到官府,最終沈冤得雪。

傅延之聽得津津有味。

這時一個茶客道:“這算是他命好,若命不好, 地主和官府勾結了, 他也只好認了。”

眾人紛紛點頭。

那茶客便有些得意忘形,顯擺般地說道:“上一任江寧織造不就是這麽回事?皇上說他有罪,他即便無罪也成了有罪。”

這地方僻遠, 茶棚中多是目不識丁的百姓,只知道江寧織造是個了不得的大官兒,皇上更是高高在上的真龍天子,旁的也不曾深想。

傅延之卻留了心,假意和那茶客攀談、結交,幾日後,終於將這樁案子的始末套問了出來。

當年沈家確實蒙冤了,誣陷沈大人、陷沈府上下於死地的人,便是徐貴妃和她的父兄。

傅延之通體發涼。他想過沈家興許是被冤枉的,但他沒想到,這並不是被誤判,而是有人故意構陷。

傅延之謊稱自己是商人,打算進京行商,盛邀那茶客和自己一同北上。

那茶客卻說什麽也不肯入京。傅延之幾番追問,茶客才招了:“我就是當年給沈大人定罪的吏部尚書……收了徐家的銀子,才做了這等混賬事……當年事成之後,徐家父子倆把我敲暈扔進了護城河,我被岸邊的漁民救了,才僥幸活了下來。我若回京,徐家肯定不會放過我。再說了,我誣陷朝廷命官,也是一項重罪。我不回京,不回京……”

——這人久居僻壤,竟不知道徐貴妃已經薨逝,徐自茂也被流放了。

傅延之聽清其中緣故,把周華撕碎的心都有。阿魚稚年家破人亡,徐家固然可恨,但周華也是出力的幫兇。

若沈家平安無事,阿魚就可以喜樂順遂地長大,如今也該……嫁給他了。

傅延之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亮明身份,道:“周大人現在跟我回去,還有將功折罪的機會,若大人執意不肯進京,我也只好奏明太子殿下,請殿下派兵捉拿大人了。”

周華萬沒有想到,這幾日同他稱兄道弟的傅延之並不是所謂的商人,而是東宮的屬臣。

他思來想去,還是隨傅延之回京了。

適才太子傳召,周華便被押來了太子府。

***

阿魚的高熱退了,身子都輕快了不少。廚房送來的仍是清淡溫補的吃食,阿魚用膳的興致比昨日多得多,每樣菜都嘗了一些。聽說謝懷璟和傅延之還在議事,連午膳都不曾用,阿魚便親自裝了幾樣點心,讓丫頭送到前院去。

用過午膳,阿魚吃了幾個金桔,倚在美人榻上看了半個下午的雜書。

其實書看不太進去。阿魚還是想找個機會,把昨日入宮後的遭遇告訴謝懷璟,不為旁的,就是想找個人傾訴一番。

但謝懷璟今日格外繁忙,連著幾個時辰都在前院議事。

阿魚心想——他才回京,肯定積了許多朝政要事不曾處置,多忙碌一些也是應當。

晚膳仍是一桌子清粥淡菜。阿魚吃膩了,只想吃些開胃的,便去小廚房燙了牛肉片,調了酸湯,另煮了一碗粉絲,將那鮮嫩嫩的牛肉片和金燦燦酸湯依次倒在粉絲上,隨後再爆炒一把青紅椒,和著蔥花一起鋪在肥牛片上。阿魚端著碗回屋,那酸辣的香味便恣意地飄了一路。

阿魚坐下,先喝了幾口湯,湯汁酸酸甜甜的,只有一丁點辣味,開胃可口,那隱隱約約的辣味也令周身暖洋洋的。隨後吃了一筷子牛肉和粉絲,滑溜溜的粉絲雖細,卻已浸滿了酸湯的滋味;牛肉片的火候剛好,肥而不膩,軟嫩不柴。

果然還是自己煮的東西最好吃!

這時,謝懷璟掀簾進來了,在門邊立了許久,沈靜地望著阿魚。

阿魚似有所覺,從碗裏擡眼看向謝懷璟。兩人視線對上,謝懷璟終於大步走到阿魚面前,輕聲道:“阿魚,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阿魚亦鄭重道:“我也有事要告訴你。”她頓了頓,垂了眼眸,“還是你先說吧。”

謝懷璟繞過桌子,把阿魚按進自己懷裏,道:“你祖父……當年是被冤枉的,那罪名是徐妃夥同父兄栽贓給他的。你別難過,我一定為你做主。”

阿魚仰臉望著謝懷璟,睜大眼睛,茫然問道:“什、什麽?”

她知道祖父是蒙冤認罪的——這是天子告訴她的。她不明白這事兒怎麽又和徐貴妃扯上關系了。

謝懷璟盡力用平緩的語調說:“你可能不知道,徐妃其實是你娘親的表妹,也就是你的表姨母。有一年父皇巡幸江寧,和侍衛走散了,途中遭逢匪徒,是你娘親救了父皇一命。但父皇他……他以為是徐妃救了他,便把徐妃帶進宮,恩寵有加。徐妃擔心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就讓人栽贓你的祖父,令你家滿門抄斬,這個秘密便守住了。”

阿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甚至沒有表情的變化,整個人如同定住了一般。

但眼眸深處,卻顯出不敢置信的哀戚來。

“父皇那時偏寵徐妃,她在當中作梗,父皇便沒有仔細審問,輕易便下了抄斬的聖旨。如今再想翻案,便如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責父皇耽於美色、迫害良臣……父皇為保名譽顏面,恐怕不會還你家一個清白。”

阿魚滿心的委屈都湧了上來,凝成淚珠子簌簌地往下掉。昨日在宮中,天子還拿祖父的罪名脅迫她……可明明他就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害她祖父含冤枉死的元兇!他怎麽能擺出一副施舍的姿態,將沈家的清名當做誘餌,逼迫她屈從呢!

謝懷璟順了順阿魚的背,“你別擔心,我早就懷疑沈府蒙冤,三年前就命人仔細查證了,且已搜集了不少證據。傅卿還帶來一個證人——也是罪人,是從前的吏部尚書,當年就是他給你祖父評了一個‘貪’字。”

謝懷璟說到這兒,眸色微微一冷。這個周華他是不會輕易放過的。但低頭望向阿魚時,他的眸光又立時有了溫度,和聲寬慰道:“總之我們人證物證俱全,翻案雖不容易,但也不至於難如登天,沈家是清白的,你也不是罪臣之後。”

阿魚靜默良久,帶著哭腔道:“你既然三年前就開始查證了,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呀……”

倘若她知道祖父並非罪臣,那天子以“追查此案”要挾她的時候,她便不至於那般驚惶無助了。

謝懷璟說:“先前多半只是我的猜測,並沒有實打實的證據,我想,你若明知祖父屈死,卻苦於證據不足不能翻案,一定會難受得茶飯不思,我便不忍心告訴你。”

其實謝懷璟直到方才進門的時候,仍然不忍心將這一切告訴阿魚。畢竟沈家遭遇的一切都是一場飛來橫禍,沈家每一個人都是無辜的。阿魚娘恐怕至死都不會想到,是嫁入深宮的表妹害了自己,而下旨的天子就是她隨手搭救的人。

這樣殘酷的鮮血淋漓的真相,阿魚怎麽能承受啊!

阿魚漸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著,“祖父是讀書人,卻不迂腐,家裏的姊妹都能像男兒一樣,去族學念書識字……我小時候貪玩,逃學出來放風箏,祖父知道以後,不但沒有罰我,還陪我一起放風箏,只是在風箏上寫了大字,引我去追,放一次風箏就能認好幾個字……”

謝懷璟抱著阿魚,輕柔地拍著她的背,聽她絮絮說著往事。

阿魚聽見謝懷璟沈穩的心跳,忽然想到他三年前就開始追查沈家的冤案了。那時候他才入朝不久,根基不比現在穩固,卻肯為沈家花費心力……定然是為了她了。

在她還不知道情為何物的年紀,他已為她付出了許多。

阿魚心下百感交集。

謝懷璟見她哭勁兒過了,才溫聲道:“你方才說,你也有事要告訴我,是什麽事?”

“我……”阿魚張了張嘴,“我昨天入宮了。”

她不知道怎麽往下說,謝懷璟也不催她,就那樣懶洋洋地環著她,等她說下去。

阿魚抿緊了唇,眼淚又毫無知覺地落了下來,“麗妃,就是我在司膳房結識的故人,她遞了帖子給我,約我一同用膳。可我進宮之後,見到的卻是陛下。”

謝懷璟環著阿魚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天子是何意圖,不用阿魚說,他也能猜到。

“陛下說,祖父應是被冤枉的。”阿魚顫聲道,“陛下命我留在宮裏侍駕……我若答應,陛下便追查此案,還沈家一個清白,我若不肯,祖父便是永遠的罪臣。”

最後幾句話,阿魚是哭著說完的。

她記得天子還說,就算太子查出了沈家清白的證據,也得奏稟於他,由他親自翻案才行。

阿魚心裏只剩下無盡的消沈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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