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翡翠燒麥 ...

關燈
近來宮中逢了喜事——麗嬪趙燕儀有了身孕。

一眾妃嬪揉碎了帕子, 夾羨含嫉地向麗嬪道喜。太後倒是真心高興, 賞了不少湯藥補品下去。天氣漸漸熱了,麗嬪屋裏是頭一個用冰的, 生怕她有哪裏不舒坦。

聖上子息單薄。這樣喜悅而悉心地對待有孕的嬪妃, 也屬情理之中。

不過話說回來,天子膝下原有不少孩子, 但都被徐貴妃害死了。時到如今, 太後想起這些仍然來氣。她也聽說了,天子已將徐貴妃葬入了妃陵,想來天子當日縱然聽了她的勸、處置了徐氏,但心底還是難以割舍的。

這也是人之常情——換做終日在側陪伴的貓兒狗兒, 一朝因為冒犯了主子被打死了, 就算當時氣急, 事後再回想,肯定不會記得那貓兒狗兒是如何恃寵作惡的, 只會惦念著那乖寵兒在身邊溫順作伴的時光。

太後才懶得跟一個死人計較,便遂了天子的意, 由著他追封哀榮。

***

其實當今這把龍椅,原是輪不到天子坐的。

先帝為嫡皇後所出,卻遲遲沒有被立為太子, 朝臣們便在他和燕王之間站隊, 甚至燕王的呼聲還要高一些。後來先帝的君父,明宗皇帝,迫於外戚的壓力, 才將先帝立為太子。

但燕王已然勢大,先帝繼位後,燕王立馬舉兵造反,雖說最終功敗垂成,但也給先帝敲響了警鐘——太子還是早早立下為好,沒的讓那些貪心的皇子生出不該有的念頭。

於是先帝的嫡長子,也就是當今天子,一出生就被立為太子,正位東宮。長到十四歲的時候,便入朝監國,行走內閣。先帝耐心考量了一段時日,見他遇事都能按律處置、不徇私情,又有良臣輔佐,便放心地把萬裏江山交給了他。

今上十五歲時,先帝和太後替他選了賢淑溫婉的慕容氏為太子妃。那時候先帝的身子骨不大好,朝中諸事都交由今上處置,自己安心養病,很少理會朝政。今上手握權柄,漸漸露出了乖戾放縱、任意妄為的一面。處理政務時,漸漸聽不得反對的意見,有一位耿直的禦史駁了他興修宮室的旨意,他當面不動聲色,事後卻摘了那禦史的錯處,將禦史貶謫外放了。那些阿諛奉承的弄臣反而得了不少賞賜。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朝臣們便都漸漸順著今上的意思來,很少有不長眼的反對他了。

今上又是十分貪戀美色的性子。新娶太子妃時還算收斂,太子妃有孕後,他就荒淫了起來,東宮的侍女幾乎幸遍,夜禦數女也是常事,若白龍魚服體察民情,遇見了合心意的美人,必定要擄走帶回宮中。

朝臣先前已見識了他的手段,紛紛敢怒不敢言。幸而沒過多久,先帝就得知了這些糟心事,想到自己悉心教養的太子變成了這副昏庸無道模樣,不禁失望透頂,再不能放心地將祖宗基業交到他手中。先帝雖已病篤,卻仍舊拖著病體擬旨廢太子,改立皇次子成王為太子。

但詔書還沒來得及宣讀,先帝就暴斃了。今上遂順利登基,把成王趕去了封地。

天子本性難移,登基後仍舊縱情荒淫,遇到徐貴妃之後反倒改過自新了,願意守著徐貴妃好好過日子,沒再廣納後宮。諸位朝臣原本還松了口氣,可徐貴妃又是那樣的品性……

還不如不要遇見徐貴妃呢!

好在徐貴妃已經薨了——宮裏傳出的消息是突發急癥而死。百官都暗暗慶幸。他們更慶幸太子已長成了,而且聰慧、賢明,這片江山還是後繼有人的。

***

謝懷璟一行人已經抵達了揚州。

福船靠岸,謝懷璟微服下了船,回身遞出手,想讓阿魚扶著他的手下船,但阿魚沒看見,自己輕巧靈敏地一躍上了岸。

謝懷璟也不在意,領著阿魚往前走。已有侍從雇了馬車,兩人便先上了車。

車夫不知謝懷璟的身份,卻也能看出他通身的貴氣,搓著手問道:“貴人要去哪兒?”

謝懷璟看了一眼阿魚,見她掀了車簾一角好奇地張望,不由笑道:“去繁鬧的街上走一走吧。”

揚州雖然地處江北,但論風俗民情,卻同江南一般無二。揚州多鹽商,幾乎壟斷國朝的鹽運,揚州城便也如蘇杭一般富饒,一路行來,所見都是安詳太平的盛世之景。

入了內城,馬車的速度就慢了下來,時而掠過幾處亭臺水榭。現下時近黃昏,不少人家都點了燈籠,紅亮亮地懸在門前,展翼般的飛檐便沾著一脈暖黃的火光。

已到了城中繁華的街巷,馬車漸漸停下,車夫道:“貴人,前邊人多,馬車不好走,要不就送到這兒吧。”

謝懷璟和阿魚下了馬車。車夫沖著謝懷璟擠眉弄眼,“貴人是外地人吧?我跟您說,前邊左手第三戶人家,是做瘦馬生意的,調|教出來的丫頭瘦弱可憐,那些有錢的鹽販子都喜歡得很。”

阿魚聽見了,不禁好奇問道:“瘦馬是什麽?”

謝懷璟臉一黑。

阿魚梳著雙丫髻,車夫只當她是謝懷璟的侍女,正打算解釋,謝懷璟就警告地瞟了他一眼,拉著阿魚走了。車夫本指望得些賞錢,見謝懷璟這般反倒落了個沒趣兒。

但他轉念一想,這位公子哥瞧著清貴得很,連跟在身邊的侍女都那樣美貌,肯定生在大富大貴的人家,見識過太多姣好的顏色,尋常庸脂俗粉已入不了他的眼了。

***

謝懷璟和阿魚還沒用晚膳。路上經過一處賣包子燒麥的攤子,阿魚多看了兩眼,那攤主見她姿容出彩、衣衫鮮麗,立馬堆出笑臉,提起蒸籠蓋兒給阿魚看:“姑娘,我這兒的翡翠燒麥在全揚州城都是出名的,要不來兩個嘗嘗?”

自然不是用翡翠做出的燒麥,只是燒麥皮中添了菠菜汁,顯出了翡翠般的碧色。顏色好看,聞著也很香,阿魚望著謝懷璟,滿眼都寫著“想吃”。

謝懷璟買了四個燒麥,他和阿魚一人兩個。攤主拿油紙包好遞給他們。

燒麥才出蒸籠,隔著油紙仍然燙手,阿魚另拿了一塊帕子墊著,也給謝懷璟遞了一塊帕子,見謝懷璟不明所以,便悄聲道:“給殿下托燒麥用,免得燙手。”

她舉著帕子,袖口便滑下一截,露出纖細的皓腕,謝懷璟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個香艷的綺夢,他知道這樣白細滑膩的手腕胡亂掙紮的時候,就如同美玉一般晃眼,倘若拿衣帶一並綁緊,凝脂般的肌膚頃刻間就能勒出紅印子……謝懷璟心想,他怎麽會舍得那樣對阿魚呢?他明明恨不能把阿魚放在掌心呵護。但心底又隱隱覺得,那樣梨花帶雨偏又掙脫不得的阿魚,別有一番令人心悸的清艷風情。

謝懷璟的眸色便有些深。

阿魚見他一直不說話,也沒接帕子,還一直盯著自己看,便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問道:“怎麽了?”

謝懷璟回過神來,伸手接了帕子。兩人邊走邊吃。

帕子是翡翠色的,繡了一小朵梔子花,翡翠燒麥的面皮也是碧瑩瑩的,彼此襯著相映成趣。

謝懷璟隨口道:“母後最喜愛梔子花,她在世時,命人在鳳陽宮後殿栽了一排梔子花,每年四五月份,梔子花就次第開了,香氣飄得闔宮都是。但是後來……”

謝懷璟說到這兒,略微停了一停。

阿魚吃著燒賣,順口問了句:“後來怎麽了?”

才問完就後悔了——後來皇後就變成了先皇後啊!她何必去揭太子的傷疤?

謝懷璟道:“後來母後病逝,徐氏移居鳳陽宮,那些梔子花沒人照料,都枯死了。”

謝懷璟說得平靜,阿魚卻感同身受般地難受起來:“我娘最喜歡美人蕉……等再過一段時間,徹底入了夏,江寧要下好久的黃梅雨,娘總是半支起窗戶看雨中的美人蕉,或是坐在軒窗底下繡花,如果爹爹在家,也會陪娘一起,他會吩咐丫頭把他的琴取來,坐在娘身邊撫琴。”

時光流轉了這麽多年,阿魚仍舊記得那幅情景——娘親低頭繡花,爹爹專心撫琴,偶爾默契地擡首,便是相視一笑。那琴聲古樸典雅悠長,縱使窗外連綿陰雨劈裏啪啦地打著美人蕉,天色晦暗陰沈,屋子裏卻是別樣的安寧靜好,仿佛連光陰都放慢了腳步。

阿魚越想越難過。揚州又與江寧毗鄰——她離家這麽近,父母雙親卻都不在了,舉世只剩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謝懷璟就看著阿魚的情緒一點點低落了下去,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兒,心也跟著揪緊了。他停下來放輕聲音問她,“怎麽了?想家了?”

阿魚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點了點頭,很快又搖搖頭,拿手背抹了把眼淚,嗚咽著哭道:“我已經沒有家了……”

大街上人來人往的,阿魚這麽一哭,大家都朝她望了過來。謝懷璟立在阿魚面前,替她擋住那些好奇的目光。他這一年長高了許多,如今已比阿魚高出了一個頭,見阿魚仍舊抽抽噎噎的,便不由自主地把她攬到自己懷裏。

阿魚一懵,眼淚都忘了流。只知道謝懷璟輕輕順了順自己的背脊,溫和耐心地說:“別哭了,明天就帶你回江寧。”

阿魚埋在他胸前悶悶地開口:“殿下先……先放開我。”她想掙開謝懷璟,但謝懷璟抱得很緊,她根本掙脫不得。

謝懷璟卻沒松手。許久才說:“阿魚,我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