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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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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掠奪

美人自從海邊回來就徹底不吃不喝,很快地消瘦下去,彌留之際,阿瓦莉塔把它抱在懷裏,連同洞穴中起落的蝴蝶,這只跛腳的小馬用熱乎乎的舌頭舔著她的手背,永遠停留在了烏裏亞山。

一年後,路西烏瑞的容器,那個名叫格安的人類如期去世,阿瓦莉塔依舊不知道自己和他到底算不算世俗意義的朋友,但阿瓦莉塔按照約定,為他難過了。

格安的最後一句話留給桑燭,他說:“主人,我很恨您。”

桑燭依舊為他辦了很盛大的葬禮,但桑燭甚至依舊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生命中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墓碑上空空蕩蕩,花錢請來參加葬禮的人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空白墓碑抹著虛情假意的眼淚,因為在格安的家鄉,葬禮上哭的人越多,就意味著他這一生越幸福。

塔塔已經長齊了羽毛,通體雪白,只在眼尾有一抹藍色羽毛的小白鳥,看上去很漂亮。它難得沒有吵鬧,乖乖蹲在阿瓦莉塔的腦袋上,長長的白色尾羽垂掛下來,仿佛一個精巧的發飾。

桑燭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靜靜觀賞著這場葬禮,突然聽見阿瓦莉塔問她:“你曾真正聽這個孩子說過話嗎?”

她轉頭去看,看到一雙星空似的眼睛。她的妹妹在某個瞬間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名為塔塔的小鳥低頭在阿瓦莉塔腦袋上輕輕啄了兩下,阿瓦莉塔就擡起手,用指尖蹭了蹭它鳥喙底下的白色絨毛。

阿瓦莉塔又問她:“姐姐,你喜歡觀賞各種故事,但你有真正聽故事裏的任何一個人,說任何一句話嗎?”

“甚至,姐姐,你有真正聽我說過一句話嗎?”

她彎著眼睛這樣說,聲音也並沒有什麽責怪的意味,桑燭就微微笑了笑,輕飄飄的聲音穿透她的身體:“我現在不是正在聽嗎?”

葬禮要進行到下一步了,桑燭幾步走上前推進流程,阿瓦莉塔望著她的背影,又把塔塔捧進掌心裏,給它遞了一顆瓜子。

她低聲自言自語:“我又真的,真正和你說過一句話嗎?”

姐姐,如果在曾經的烏裏亞山,我對你說,我在這裏有了喜歡的人。

所以我想要繼續留在這兒,留更長的時間,我還想把我喜歡的人帶走,讓他和我一起旅行。如果我抱著你的胳膊,又或者坐在你對面,認認真真地對你這樣說。

你大概會覺得茫然。

會覺得這樣的事情不應該發生,但卻也不會去否認已經發生的一切。

你會拒絕我,但我可以和你撒嬌,撒嬌不成,就撒潑。

我們應該吵一次架的姐姐,為了我們各自想要的東西,想擁有的東西。

然後我們才能再好好地,真正地擁抱。

而不是這樣一床錦被蓋過所有,好像什麽都不會發生,卻又好像彼此成了不需要交心的陌生人。

阿瓦莉塔的掌心突然微微一癢,小鳥已經熟練地把瓜子殼嗑開,叼著那顆小果仁往阿瓦莉塔手心裏戳,一副得意洋洋邀功的樣子,這只小鳥被阿瓦莉塔養得矜貴,相對於鳥而言簡直成了精似的聰明,也非常懂得什麽叫恃寵而驕。塔吉爾是個很有分寸的人,他的分寸來自他的經驗和他漫長的游歷,但如今,那些在塔吉爾身上會被壓抑的情感,在塔塔身上都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它只會給阿瓦莉塔嗑瓜子。

偶爾阿瓦莉塔不要,它才會有點討好地把瓜子往桑燭手心裏放,但它估計早就看出桑燭不會接受,所以經常是做個樣子,就樂呵呵地自己吞下去了。

阿瓦莉塔垂眼看了它好一會兒,把那顆果仁餵給它,捏著它的鳥喙左右晃了晃:“碎屑全掉我手上了。”

“塔塔!”

“塔塔,你最近吃胖了,從今天開始不許吃零食了。”

“塔塔!”塔塔發出一聲尖叫,不能吃零食實在太讓鳥絕望了。

這一聲太尖了,把附近幾個正全情投入哭得傷心的“演員”嚇得一哆嗦,回頭看過來,阿瓦莉塔倒也不去掐住它的嘴,只是歉意地笑了下,又哄道:“騙你的,塔塔胖成成什麽樣都可愛。”

演員們又轉回去了,他們只是拿錢哭喪,並不想管別的。桑燭選的墓地位置很好,山明水秀,阿瓦莉塔坐在綠草如茵的坡道上,看著那些人一鏟子一鏟子地往墓坑裏鏟土。

桑燭站在墓碑旁,神色寬容平淡。

姐姐並沒有為此難過。

阿瓦莉塔攤開手掌,一只深藍色的蝴蝶從掌心飛出,靜靜落在了空蕩蕩的墓碑上,待到所有人都離開,蝴蝶扇動翅膀,亮晶晶的深藍磷粉在墓碑上留下幾個字痕。

格安。

這個孩子的名字,墓碑上,果然還是應該有名字。

葬禮之後,她們很快離開了這個世界,阿瓦莉塔曾擔心過一旦小鳥羽翼豐滿,會不會因為鳥的本能飛走,但當它第一次飛起來時,在空中轉了一圈,最後落回了阿瓦莉塔的頭上,用細小的爪子抓亂了她的頭發。

阿瓦莉塔就忍不住笑了,逗它:“塔塔,你現在是格安鳥裏的叛徒了,你的同伴可絕不接受自己被人養著的。”

塔塔就大叫幾聲,從不遠處的樹上叼了顆拇指大的紅色果子投餵給阿瓦莉塔,好像在說它才不是被養著,是它在養著她。

阿瓦莉塔咬一口果子,澀得皺起臉。

他們白天笑鬧,晚上又睡在一起,塔塔把頭埋在翅膀底下,整只鳥蜷在阿瓦莉塔白發間,像把她的頭發當成了自己的鳥窩,因為顏色太相似,一時都難以區分。

這也是很好的日子。

一直到她們再次經過那個被海洋覆蓋的世界,路西烏瑞打算沈入深海,阿瓦莉塔又想起了那個已經被重置的時間淹沒,不覆存在的約定,笑著問塔塔想不想看人魚。

塔塔還沒聰明到能想象出沒見過的東西,蹲在阿瓦莉塔頭上歡快地叫了兩聲。

但它卻在觸碰到海水的瞬間尖叫著驚飛起來,阿瓦莉塔差點沒抓住,它的翅膀沾了海水,明明還在海面上,卻像溺水一樣拼命撲騰,細小的水珠濺在阿瓦莉塔的臉上和唇邊,她輕輕抿了抿唇,嘗到海水鹹澀的味道。

這個世界的海面碧藍,平靜如一面倒映著天空的鏡子,和那天烏雲密布下翻湧的海截然不同。

路西烏瑞大概把怕水當成了鳥的本能,走過來含了點笑,她對塔塔算不上很親近,但也輕易接受了旅途中多了一只嘰嘰喳喳的小鳥。

路西烏瑞淡笑道:“不是一向膽子很大的嗎?別怕,你家主人還能讓你被淹死嗎?”

阿瓦莉塔嘴唇一顫,塔塔瑟瑟發抖,羽毛濕淋淋地,在阿瓦莉塔掌心裏梗著脖子叫:“不怕!不怕!塔塔不怕!”

“那就走吧。”路西烏瑞伸手要接過它,塔塔身上的毛全炸開了,腳趾幾乎抓進阿瓦莉塔的掌心。

阿瓦莉塔在細密的刺痛中擋住了路西烏瑞的手,笑道:“看上去是真怕了,算了吧姐姐,別欺負這小可憐了,我在上面陪它吧。”

路西烏瑞輕輕擡起眉毛,一時間心裏莫名溢出一點難言的情緒。她在塔塔的鳥喙上敲了下:“你太寵它了,阿瓦莉塔。”

“有什麽不好嗎?”阿瓦莉塔莞爾,“姐姐,這是我的小鳥呀。”

她的小鳥,所以她怎麽溺愛都是理所當然的。路西烏瑞沒再說什麽,轉身沈沒進碧藍的海水中。

一直到鉆進海上的小島,在遮天蔽日的綠樹間徹底看不到大海了,塔塔才總算不再發抖,它有些心虛似的用鳥喙梳理亂蓬蓬的羽毛,狠狠心從裏面摘下一根,有些抱歉又有些討好似的放進阿瓦莉塔掌心:“塔塔!”

阿瓦莉塔就懂了,捏起那根羽毛,撓癢似的搔它的腦袋,又別在腰間的小掛飾上,那裏已經有了好幾根白色的羽毛,都是塔塔送的:“沒關系,塔塔,其實我也不喜歡海。”

她頓了頓:“很久很久以前應該喜歡過吧,但現在不喜歡了。”

塔塔歪了歪腦袋,豆大的眼睛亮亮的,它落在阿瓦莉塔的手指上,蹭著她的臉,想把自己濺到她臉上的水擦幹,但是越蹭越濕。

塔塔:“塔?”

小鳥不懂,小鳥疑惑,小鳥以為是因為自己也還是濕噠噠的,心虛地低下頭。

阿瓦莉塔把臉埋進塔塔腹部的絨毛,輕輕吸了吸鼻子,說:“因為海水太鹹了。”

塔塔一動不敢動,努力收起自己的小爪子,但阿瓦莉塔很快重新擡起頭,把塔塔擦幹。

這個世界的地表沒有人類也沒有文明,小島上只有各種樹郁郁蔥蔥,阿瓦莉塔給自己搭了一個樹屋,搭在最高的那棵樹上,看上去像個巨大的鳥巢,晴朗的時候枝條的間隙會漏下陽光,雨天她就和塔塔一起手忙腳亂地在屋子裏放上各種小鐵罐,去接那些不斷滴下來的雨水。

塔塔不怕雨,它似乎只怕海水。

它在雨天時叫得可歡快了。

這讓阿瓦莉塔總是覺得心臟像是被它堅硬的喙啄了一下,不重,也不是很疼,但觸感鮮明。

幾十年的時間倏忽而過,阿瓦莉塔看著日升日落,數著某個越來越近的時間,一個艷陽天,阿瓦莉塔突然爬上樹屋的頂部,和正停在上面大聲唱著跑了十萬八千裏調子,和對面一只不知名的大鳥對罵的塔塔坐在一起。

塔塔的聲音一拐,從兇巴巴變成甜蜜蜜。

阿瓦莉塔抓了一把塔塔的零食餵給大鳥,大鳥叼了兩顆就跑,氣得塔塔炸開毛,它又不舍得啄阿瓦莉塔,就撲騰翅膀想去啄那只大鳥搶食。

“不要這麽小氣啊,我們塔塔什麽都有,不管你分給別的小鳥多少,你自己擁有的都不會少一星半點。”阿瓦莉塔笑瞇瞇地把自家小鳥撈回來,抓了一大把堅果仁,塔塔委委屈屈地站在她的手腕上,看上去還是不高興,但還是叼起一顆它最喜歡的,餵到阿瓦莉塔嘴邊。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不生氣了?”

“塔塔!”

“那塔塔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小鳥立刻認認真真地擡起腦袋,撲騰兩下翅膀。阿瓦莉塔盤腿坐在樹屋上,陽光斑斑點點地落在她的臉上,讓表情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輕聲問:“塔塔可以幫我陪著姐姐嗎?”

塔塔歪頭,塔塔不懂,阿瓦莉塔就輕聲解釋:“我很快要走了。”

塔塔發出高亢的尖叫聲,塔吉爾以前似乎從來不會這樣挽留她,他總是在她面前表現得豁達又開朗,一直到醉酒的那天,才終於展露出一點被理智壓著的,撒嬌似的期待和貪心。

所以當塔塔直白地叼住她的一縷頭發,好像要死死抓住她時,阿瓦莉塔覺得頭皮有點點刺痛,但卻隱秘地感到高興。

阿瓦莉塔彎起眼睛笑著問:“塔塔想跟我走?”

塔塔上下撲騰,看上去快要哭了。

“可是塔塔,我沒有別的可以拜托的小鳥了。”阿瓦莉塔順著它的毛,“我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但如果我們都走了,姐姐就變成孤身一人了。她一個人的話,我會很擔心很擔心,但如果塔塔在,她就要照顧塔塔。”

“塔塔是我留下來的,姐姐從不需要擔心我,但是啊,她會保護一只我留下的小鳥。”

“那樣,姐姐身上,也就有了一根細細的線吧。”

塔塔呆住了,小小的腦袋沒法支撐這麽龐大的信息和情緒,宕機了。阿瓦莉塔的眼睛輕輕瞇起來,在路西烏瑞身邊時,她依舊依稀是那個孩子氣的魔女,她本就像是天生擅長撒嬌,又或者因為路西烏瑞雖然有距離感,實際卻對她極其縱容,她的撒嬌不會被冷待也從不會被無視,所以日漸越發喜歡這樣做。

但一旦離開路西烏瑞的視線,她居然有時也顯得沈靜了。

她望著遠方,很久之後又低下頭,將塔塔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可以拜托你嗎,塔塔?”

塔塔輕輕抖了抖羽毛,張嘴發出清亮的聲音。

“塔塔,呢?”

她呢?

姐姐不可以孤身一人,那麽她呢?

誰陪著她呢?

阿瓦莉塔笑了笑,又慢慢收起笑容,蓬松的羽毛蹭在她的手心,塔塔的羽毛上有太陽溫暖的味道,她輕輕吞咽了一下,略過這個問題,開始教塔塔怎麽跟路西烏瑞撒潑……不,撒嬌。

“大事要聽話,小事一句都不用聽,愛怎樣怎樣,你不用怕姐姐,姐姐其實脾氣很好的……但是還是千萬不要在姐姐腦袋上鬧,我不太能想象……”阿瓦莉塔碎碎念,“還有,要是有人欺負你,千萬別跟人正面打架,你要記得你只是只骨頭很脆的小鳥,你就……嗯,就嘎的一聲裝死,看姐姐弄不死他!”

阿瓦莉塔搓搓塔塔臉上的毛:“來,裝給我看看。”

塔塔在阿瓦莉塔頭頂上飛了一圈,突然脖子一歪舌頭一吐,整只鳥像是猝死一樣從半空中掉下來,阿瓦莉塔手忙腳亂去接,明明是她自己說的,卻差點被嚇到心臟驟停。

小鳥在她手心翻了個身,用尾羽掃著她指尖細白的皮膚。

阿瓦莉塔就笑了,平覆心跳後誇獎:“塔塔真聰明。”

塔塔露出點得意的樣子,但很快又低落起來,顯然還記得她要走,而且不帶它的事情,又在阿瓦莉塔掌心轉身,一屁股蹲下,不理她了。

阿瓦莉塔又說了許多,直到塔塔小小的腦瓜裝不下,好像已經把那點生氣難過的情緒擠出去,又開始開開心心地吵吵鬧鬧,阿瓦莉塔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遠遠的海面上,路西烏瑞正浮出水面,看來她在這個人魚世界觀賞的故事結束了。

她呆了很久,想必是一個還算有趣的故事。

阿瓦莉塔低頭,親了親小鳥毛茸茸的腦袋:“塔塔,我……很快,雖然我不能帶著你,但我會一直註視著你們的。”

她說著,合了下眼睛,再睜開時,已經又揚起笑臉,在路西烏瑞走到樹下時抱著塔塔,一片羽毛一般從樹梢落下。

路西烏瑞很自然地朝她張開雙臂,阿瓦莉塔落在她懷裏,又伸出兩只手抱她的脖子,聲音清脆如鳥鳴:“姐姐,玩得開心嗎?”

路西烏瑞仰頭看了眼林稍的樹屋:“還好。”

“是不是很有意思?”

“人魚的孕育和繁衍與大部分世界的人類都不一樣,算得上新鮮,你應該會感興趣。”

“真的?是什麽樣的呀?”

路西烏瑞就隨意給她講了些故事,人魚的洩殖腔,雄性人魚怎樣在被始亂終棄後,將卵從那個小小的腔口塞進自己的身體孵化,他們的身體又會因此產生什麽變化。

就這麽簡單地說著,這個世界的旅程結束了。

他們踏上新的旅途,阿瓦莉塔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停下了腳步,她靜靜仰起頭,望著灼灼的烈日,又將手指抵在唇邊,輕輕吹了聲口哨。

盤旋在天上的塔塔落下來,停在她的腦袋上。

溫暖的,純白的,她的塔塔,她的塔吉爾。

奧斯蒂亞的世界即將腐爛,離開的時機到了。

深藍的蝴蝶從她的身體裏飛出,一只一只,漸漸停落在她的身上。

路西烏瑞走出一段後,註意到她沒跟上來,就回頭看,阿瓦莉塔的身體幾乎被蝴蝶淹沒了,塔塔被越來越多的蝴蝶驚飛,塔塔開始叫,它一向是一只吵吵鬧鬧的小鳥,但從前似乎也沒像這一刻這樣,叫得這麽吵鬧。

阿瓦莉塔擡起手,手臂上也停滿了蝴蝶,亮晶晶的磷粉隨著蝶翼的翕動落在風中。

她說:“姐姐,我要離開你了。”

她說這話時,心裏懷著一種寂靜的,篤定的,寂寞的期待,姐姐遙遙望著她,塔塔落在了姐姐的肩膀上,阿瓦莉塔看著她所愛著的人,微微笑了。

路西烏瑞什麽都沒有問,只平淡地說了句“好”,轉頭繼續往前走去。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身體隨著飛起的蝴蝶消失在原地。

她不知道路西烏瑞在走出幾步後,又忽然回了頭。

她在變得冷酷的時候,其實和她的姐姐也比也不遑多讓。

和蘇佩彼安的交易開始了,她得到了傲慢漆黑的,腐爛的,締造規則的液滴,又將它與時間纏繞在一起,構建了專門捕獲小龍的陷阱。

伊瑞埃大概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被這個最最弱小的姐姐掠奪,她自恃強大,輕而易舉地相信了阿瓦莉塔的謊言,輕而易舉地被誘騙進陷阱,阿瓦莉塔浮在時間和規則的牢籠中,看著巨龍燃燒著憤怒的眼睛。

“阿瓦莉塔!”不能動彈的龍發出震怒的咆哮,“你瘋了!”

她居然笑了,笑得好像自己不是在掠奪龍如同心臟一般的火種,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希卡姆和姐姐妹妹們玩笑,賭那個突然砸下來的蛋裏會孵出什麽,阿瓦莉塔做了弊,畢竟她是帶著正確答案參加的賭局。

她贏了,笑得開心,結果被剛出生的小龍一口火噴得滿臉焦黑,那時候的古拉在哇哇亂叫,奧斯蒂亞就趴在桌上懶散地大笑,她還可以撲進姐姐懷裏,控訴小龍是只壞小龍。

伊瑞埃在陷阱裏掙紮,驟然爆發的火光居然真的沖破了她全力構建的牢籠,但她已經拿到了火種,巨大的紅龍沖出陷阱,又迅速散去了生機,轟然往某個世界墜落下去,掀起如同火山爆發一般沖天的熔炎和紅色的灰塵。

魔女的墜亡打破了那個世界的平衡,於是腐爛開始在那片土地上蔓延,百年後,將會有人穿過被稱為死域的那一片片漆黑,穿過灼燒的痛苦,尋找到龍的遺骸。

火種融進阿瓦莉塔的身體,火焰灼燒了她,將一半皮膚灼燒殆盡,最初有些疼,後來就還好。她在蝴蝶飛舞的洞穴中,低頭在清澈的溪流裏看到自己半張骷髏的面孔,骨頭是漆黑的,一點點往下滴落著腐爛的黑液。

她撿起一些花種,嵌入骨頭的縫隙裏,後來種子在她的身體裏抽芽,根系盤踞在她的心臟上,吸食著血肉,又從骷髏的眼眶中,啪的開出紅的白的柔軟的花。

種子抽芽時,她站在了奧斯蒂亞腐爛的世界上,奧斯蒂亞想必在她給小龍設下陷阱時就感受到了時間的波動,意識到有人掠奪了,或曾掠奪過她的力量。

只是突如其來的災難讓她沒有力氣去阻止,只在阿瓦莉塔到來時,抓住了她的衣襟。

“為什麽?”奧斯蒂亞的嘴唇一張一合,眼睛微微發紅,“阿瓦莉塔,你到底,在做什麽?”

阿瓦莉塔沒有任何隱瞞,最後,奧斯蒂亞落了淚。

“我怎麽會……答應這麽荒唐的事情?”她低低地說,蒼白的面孔浮動著金色的紋路,“可是阿瓦莉塔,這一次,甚至沒有小龍來焚燒他們了,他們會腐爛,會掉進深淵,會永遠不得解脫……”

“我打破了自己堅持的,我愚弄了時間,為什麽,一切在變得更糟呢?”

阿瓦莉塔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輕輕抱了抱奧斯蒂亞。

奧斯蒂亞合上眼,說:“你走吧,不要管這裏了。”

阿瓦莉塔沒有說話。

她會讓一切變好,哪怕要付出無可挽回的代價。

等到那些花第一次盛開的時候,憤怒的烈焰灼燒了嫉妒的蛛網,漫天細雨化成了霧氣,伊芙提亞比小龍淡定許多,脆弱的全知者失去了那雙黃昏一樣的眼睛,那兩顆能夠看見一切的眼球懸浮在阿瓦莉塔的掌心。

阿瓦莉塔靜靜地凝望她,發梢染了水汽,過了許久,雨重新落下了。

伊芙提亞大概在這個瞬間明白了一切,無數白色的蜘蛛從她空蕩蕩的眼眶裏湧出,淚水一般地順著臉頰往下,沒入鴉黑的鬢發。

阿瓦莉塔開口問:“伊芙提亞,你在嫉妒我嗎?”

嫉妒她的不幸和大幸,嫉妒她所追逐的極致的幸福,嫉妒她這樣地愛著她們,嫉妒她的貪婪和索取。

伊芙提亞淺淺地笑了,襯著空洞的雙眼,如一朵被風雨摧折的,殘破的花,又因這樣的殘缺而美得驚心動魄。

她說:“阿瓦莉塔,有一天我身邊會擁有一個孩子。就像你始終跟著路西烏瑞,那個孩子會永遠跟在我身後。但路西烏瑞不會回頭理解你,我會俯首理解那個孩子。你的目光會註視別的東西,任何人的目光都會註視別的,但那個孩子將永遠只註視我。”

阿瓦莉塔說:“不會有那樣的孩子哦。”

她這樣說,卻忽然微微一怔,仿佛在這平靜地敘述中,看到了一雙遙遠的,寶石般璀璨的眼睛。

全知者的面孔覆蓋著迷蒙細雨,她篤定地說,對一切都了然於胸:“會有。你們不會擁有,但我會有。”

阿瓦莉塔不再停留。

一切如同她的計劃,那一雙眼睛,一只鑲嵌在她的眼眶中,一只照亮了傲慢的樂園,阿瓦莉塔漸漸理解了世界的一切,清晰地看到了她將要踏上的道路,也終於能在各種間隙偷偷註視路西烏瑞和塔塔。

僅僅只是擁有魔女的能力還不夠,她需要更多的,更龐大的,能夠驅使這些能力的力量,於是她將自己散成無數碎片,將一個個世界當做可以被掠奪的養料,又或是測試腐爛的實驗場。她將踏入最深的腐爛和深淵中,去見締造了這一切的母親。

但唯獨一點,她似乎依舊不知道,該拿路西烏瑞怎麽辦。

一個被她不斷逃避的漏洞,她最想要改變命運的人,她一路同行的姐姐,她面對她時,仿佛近鄉情怯一般,即使擁有了全知的眼睛,依舊難以真正觸碰那顆被白霧層層包裹的心,她所能做的仿佛只有在她身邊留下塔塔,可這根線太細微了,支撐不起掠奪,也拉扯不住下墜。

直到某一天,某一個世界,某一個瞬間。

“30盧錫,我買下他。”

作者有話要說:

順時間線,這個故事也走到尾聲了,結尾即開頭,蘭迦的到來其實對阿瓦莉塔來說,是連她都感到了驚訝的奇跡。

大概還有一到兩章完結,這就是真正的全文完了,這真的是我寫過最長的一個故事,寫到現在幾乎有種大夢一場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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