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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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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死亡

阿瓦莉塔回到和路西烏瑞的住所時,這個世界還是上午,她沒帶鑰匙,就靠在門邊敲了敲門。

門好一會兒才打開,但不是路西烏瑞開的。門內的男人穿著極其柔軟的睡衣坐在輪椅上,看見她時眼睛亮了亮,面皮雪白,嘴唇紅熟,濕漉漉的眼角帶著艷麗,但偏偏一開口又非常跳脫,就顯得含著媚色的面容很不相稱:“小姐,這次怎麽這麽久才回來?我都快長蘑菇了!”

阿瓦莉塔的目光在他的腿上輕輕掠過——她離開的時候,他還能勉強正常行走。

她笑了下,笑容裏有些難以形容的東西:“我從你這話裏聽出哀怨了。想我了嗎,小格安?”

“想死了!主人太忙了嘛,我又不太能動,每天都無聊得要死。小姐,最近好像有馬戲團來這邊,我聽到聲音了,但不敢跟主人提這種要求……”格安說著,忽然難受似的喘了一口氣,閉眼緩了幾分鐘,才再次擡頭,一雙躍躍欲試的眼睛極富暗示性地盯著她,“小姐……”

這是路西烏瑞在這個世界選擇的容器,出身於一個已經能夠被戰火毀滅的國家。這是個很神奇的人類,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被一點點剝奪掉了控制自己身體的能力,生命不斷在欲海中沈浮,卻依舊沒有對她們表現出過任何的怨懟,他好像完全接受自己身體的一切改變,無論是無法控制的發/情還是日漸病態的感知。

但阿瓦莉塔知道,不是的。

姐姐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和溫和的縱容,以交換一個心甘情願的容器,格安未必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公平”,但他是一個有著骨血靈魂的人。

阿瓦莉塔對他眨眨眼睛:“所以,姐姐現不在家,對吧?”

格安小幅度地點頭,眼睛睜大,露出一種想幹壞事的狡黠,能看出他很想用力做出更大幅度的動作,但是他的身體無法承受。

“姐姐有說讓你不許出門嗎?”

“主人沒明說。”格安撇撇嘴,“但主人讓我好好休息,而且我現在沒法穿那些好看的衣服,磨著難受。”

他說著,微微扭動了下身體。

格安曾經窮慣了,所以喜歡花錢,喜歡買各種各樣的衣服和沒什麽用的小玩意,有一點無傷大雅的虛榮和大手大腳,這間屋子裏的那些金碧輝煌的裝飾品一大半是他買回來的。那時候他剛剛開始成為容器,身體還很健康,大概也還沒能理解自己將來要面對什麽,看著她們兩個像是看著天上掉下的餡餅,或是神派來拯救可憐人的使者,他小心翼翼了一段時間,又忍不住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來試探她們對他的耐心。

但是他其實沒什麽創意,能想到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浪費錢,他戰戰兢兢地帶著各種沒用的大包小包回來,把裏面亂七八糟的東西拆出來時,一直在偷偷覷著姐姐的臉色,好像一句“可以退貨”正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舌尖,隨時可以蹦出來。

阿瓦莉塔看得想笑,人類的貨幣對她們來說實在沒什麽需要放在心上的,他要是想她們能讓他拿金子和寶石打水漂。果然,姐姐並不在意他花了多少錢,只是等他把所有東西都拆出來,整整齊齊琳瑯滿目地擺好之後,平淡地誇獎道:“眼光很好,很漂亮。”

那個瞬間,阿瓦莉塔明確地看到,他的耳朵紅得滴血。

他將那種高高在上的,漠然的寬容當做了呵護,偶爾阿瓦莉塔會覺得,或許這正是姐姐最為殘酷的地方,而她或許甚至不會意識到這是一種殘酷。

阿瓦莉塔曾經不在意,但如今卻越來越在意。

她看了眼屋外的天氣,掩蓋掉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看上去沒心沒肺一些,問:“所以到底想不想去馬戲團?”

格安立刻不糾結衣服的事了,怕她反悔似的趕緊點頭,顯然是真的憋狠了:“主人今天應該要到晚上才會回來。”

“行,走,我帶你溜出去玩。”

阿瓦莉塔去他屋子裏翻出件柔軟的外套讓他披著,跟做賊一樣鬼鬼祟祟在門口探頭探腦一陣,才推著輪椅,往聲音熱鬧的方向小跑過去。路上阿瓦莉塔買了兩個冰激淩,格安的口腔早就已經異化,無法正常進食,阿瓦莉塔就給他聞聞味道,然後吃給他看。期伶韮思溜叁起叁O

格安因為垂涎而有些惱火,氣憤地說:“小姐,我給你在主人面前打掩護,你就這麽回報我?”

阿瓦莉塔這下來勁了,問:“姐姐問起我了嗎?”

“不算吧,就是有天突然提了一嘴,問我你這次離家出走多少天了,嚇得我心臟差點跳出來,要不是我聰明會說話,小姐你戀情就要曝光了。”格安改不了吹牛胡扯的毛病,開口就說,“小姐你幾歲?談戀愛還得離家出走,東瞞西瞞,我看主人也不會攔著你啊。”

說來也怪,格安的一顆心拴在路西烏瑞身上,但他倆之間卻有一些連路西烏瑞都不知道的小秘密,格安知道她有一個“地下情人”,知道她每次“離家出走”的真實目的,她知道格安的名字和過去的經歷,這些路西烏瑞不在意,不關心的事情在他們兩個之間構建起一個隱秘的聯盟。

在人類這個族群中,以這樣的聯盟關聯起來的,能夠一起笑一起玩的對象,人類稱之為“朋友”。

他們算朋友嗎?阿瓦莉塔不確定。

但她想,如果是朋友的話,應該不會這樣漠視對方走向滅亡。

馬戲表演挺尋常的,小熊踩單車,獅子鉆火圈,訓練有素的動物和人沒有多大區別地進行著表演,阿瓦莉塔花重金買了最好的位置,並且買斷了周圍一大圈座位,防止格安因為人群擁擠出現問題,但這個體貼的行為好像反倒讓格安變得有些無趣,整場表演下來,只在最開始歡呼了幾聲,之後就坐在輪椅上,看著舞臺發呆。

表演結束後,格安說:“小姐,我感覺我現在好像一直在鉆火圈。”

他沒讀過什麽書,也不是個太聰明的人,沒聽說過“命運給予的一切饋贈都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也不會像塔吉爾那樣用詩和歌表達什麽,他只是說:“然後鉆著鉆著,有一天就被火燒死了。”

他問:“小姐,那時候,主人會難過嗎?”

阿瓦莉塔沒有欺騙他,她避重就輕地回答:“我會為你難過一下。”

他就扯扯嘴角:“其實主人對我很好的。”

阿瓦莉塔看著他,想:但你還是怨恨她了。

或許這個瞬間還沒有,但在死亡的那個瞬間,你依舊沒有被聽到。

格安並不是個喜歡低落情緒的人,他其實很鬧騰,嘰嘰喳喳的,有種天然的橫沖直撞,他很快把這種他自己也沒法說清表達的情緒扔開,又開始漫天漫地地跟她說起小時候他家鄉也有馬戲團經過過,那個馬戲團的熊比這個大兩倍,站起來有小山高,說著說著話題莫名其妙一轉,開始問阿瓦莉塔這次的約會怎麽樣,那個地下情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阿瓦莉塔想了想,描述道:“是個看上去總是很開心的人。”

格安無聲地笑了,問:“怎麽聽上去這麽傻樂。”

“他比你聰明!”阿瓦莉塔堅決捍衛塔吉爾的智商,“他只是適應能力很好,好像能夠對我給出的任何東西都照單全收,不管是開心的事情還是不開心的事情,不管是重逢還是告別,都不會哭天搶地的,總是能夠保持微笑,還能想辦法逗我開心……”

阿瓦莉塔頓了頓,嘴角很自然地漫開一層淺淺的笑,這笑和她慣常掛在臉上的不同,有種震懾人心的輕柔:“他吃過很多苦,養成了這樣的壞毛病,他裝得太像,估計連自己都騙過去了,我居然也就不小心忽略,以為他真的豁達到那種程度,真的不會因為想我而傷心。”

格安好像聽呆了,微微張著的嘴看上去有點傻氣,他小心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感覺到這種輕柔的觸碰所帶來的,從骨血深處漫出來的,過電般的快/感。

“小姐。”他叫她,“你多離家出走幾次吧,時間長一點也沒關系,我會一直給你打掩護的。”

阿瓦莉塔其實並不需要他打的掩護,因為姐姐不會真的在意她和一個人類發生的故事。

人類太短暫了,本就該如此短暫。

到家時天還沒完全黑,但屋子裏已經亮起了燈,他倆對視一眼,意識到是桑燭提前回來了。格安小心吞咽了一下,看上去對自己偷偷溜出門這件事有點心虛,但他還算仗義,沒有惡人先告狀地說是桑落小姐硬把他推出去的,畢竟瘸子說這話其實很有說服力,如果另一方是阿瓦莉塔,說服力加倍。

桑燭看到他們,神色平和地微笑了下,沒有問阿瓦莉塔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也沒有問他們兩個去哪裏鬼混了。她在格安的輪椅前俯下身,用手指很輕地碰了下他的頭發:“你的臉很紅,哪裏難受嗎?”

格安莫名其妙地磕巴了下,囁嚅道:“沒有,主人,我挺好的。”

然後用力看了桑燭好幾眼,好像突然生出了點什麽難以抑制的期待。

他說:“主人,小姐帶我去看了馬戲。”

桑燭就淡淡笑了:“覺得有意思嗎?喜歡的話可以多去幾次,註意安全就好,現在先準備吃晚餐吧。”

說著,桑燭從玄關退開讓他們進門,格安深深吸了幾口氣,又試著開始向桑燭描述馬戲都演了些什麽,但一直到這會兒要說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看得其實挺心不在焉,說得有些車軲轆,來來回回沒什麽新鮮的,只好又開始漫天瞎編,好在桑燭一向是個很好的傾聽者,並不催促打斷,也不讓人尷尬難受。

她像神像,像牧師,但唯獨不像個正在與人談天交流的人。

阿瓦莉塔坐在餐桌上聽著格安說話,一直說到格安這個話癆都有些說不下去了,求助地朝她遞來一個眼神,才笑著接過話題,跟桑燭說起了其他事。格安松了口氣,擡起眼皮偷偷盯著桑燭的側臉。

他的目光再一次地,讓阿瓦莉塔想起塔吉爾。

她忽然很想問,你是不是,其實愛著我那個溫柔的,殘酷的,給人希望又令人絕望的姐姐?

然後她意識到,對於塔吉爾,或許她也一直是那個溫柔的,殘酷的,給人希望又令人絕望的人。

沒有多大的不同,她同樣俯視著螻蟻,大概正因如此,所以塔吉爾從不會對她“失望”吧。

晚上,阿瓦莉塔爬上桑燭的床,狀似不經意地提起,要不要把那些逸散出來的“欲·望”給她。

“這個容器也快要壞了,就別用他了,姐姐,我們兩個人的旅途總要有個‘第三者’,這多麻煩。”阿瓦莉塔抱著桑炷的手臂,“你要不看看你親愛的妹妹?你身邊明明有一個完美的處理器啊!”

桑燭淡定地聽她胡扯,伸手用手指點了下她的額頭:“想要掠奪‘色/欲’的力量,不如直接說。”

阿瓦莉塔並不是這個意思,現在也還沒到需要掠奪這些的時機,她是真的,忽然很想讓格安能夠活得稍微更長久一些,或許有一天還能從輪椅上站起來,又能跑跑跳跳,開心地說些一聽就很不靠譜的胡話。她如今依舊弱小,在桑燭的眼皮底下不敢直接動手腳,最後也只是歪頭笑了下,幹脆認了:“姐姐滿足一下人家的本能嘛。”

然後她就又被桑燭敲了下額頭:“不好哦,別往我身上打主意,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癟癟嘴,沒有再糾纏,於是路西烏瑞依舊使用了格安。

又過了一段日子,格安連坐在輪椅上都有些費勁,某天他突然問阿瓦莉塔,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其實還沒有那麽快,大概能再撐上一兩年,只不過最後的時間會變得越來越痛苦,容器連自殺的權力都沒有,色·欲的魔女路西烏瑞對自己想要掌控的事情有著絕對的掌控力,她所擁有的力量讓她即使性格溫和至極,本質也是個暴君。

格安喘著氣,小聲問她:“主人看到我現在這樣,一點都不會覺得難過嗎?”

他還是嘗試以人類最樸素的感情試圖去理解了她們,覺得他們這樣生活在一起許多年,就算不像愛人,至少也該有點親情友情,阿瓦莉塔只好對他說:“我覺得有點難過,格安。”

格安的眼睛就灰暗了點,沈默一會兒才再次笑了,說:“小姐,主人可能很快會忘了我,但小姐你會記住我的吧?”

阿瓦莉塔靜靜看著他,又透過他看到了些別的什麽,最後她說:“我又準備離家出走啦,格安,你答應會幫我在姐姐面前打掩護對吧?”

格安目光一閃,費力地點頭,看上去居然很高興:“交給我吧,包在我身上。”

她想去找塔吉爾,抱一抱他,再和他說說這一切。塔吉爾沒有辦法給她一個答案,這個答案她自己也還在摸索,但是如果能抱著他思考,她一定會好受很多。

於是,阿瓦莉塔再一次落在烏裏亞山腳下的草原,氣候流轉,正值初夏,她像每一次來到這裏一樣,悄然又快速地穿過一個個小小的城鎮,先找到上一次分別的地方,再循著那些孩童或者大人口中朗朗上口的歌謠,一邊詢問他們是從哪裏學到的,一邊順著這樣的線索尋找她迎風而歌的飛鳥。

她的心臟在這樣尋找的過程中變得平和下來,漸漸又覺得,一切一定都會迎刃而解。

就這樣,她很快打聽到了線索,但卻是在一戶農舍裏見到了蔫噠噠的美人。美人被拴著,一看見她,跟看見親人似的撅蹄子,呼呼噴氣,農舍的主人是對慈眉善目的老夫妻,見美人這個明顯是認識的反應,也就放下了戒心,告訴她美人的來歷。

塔吉爾付了他們二十枚銀幣,拜托他們幫忙養著這只小馬駒,飼料飲水都用好的,少則一兩個月,長則半年,他會來接。

老婆婆看上去挺喜歡美人,一邊打理著它的鬃毛一邊憂愁地說:“這不,已經過去四個多月了,這小馬一開始還好吃好喝的,大概實在太久沒見主人,這些天慢慢開始不愛動彈也不愛吃飯了。”

阿瓦莉塔撿起一把美人曾經最喜歡的精豆料遞到他嘴邊,美人抽著鼻子聞了聞,給面子地張嘴吃了,老婆婆立刻喜笑顏開,用軟糯的口音嘀咕:“這樣好,這樣好,哪兒能不吃不喝啊,小馬崽子都餓瘦子了,再餓肯定要生病了伐。”

阿瓦莉塔就笑笑,問它那不靠譜的主人去哪兒了,她去把他逮回來,讓他伺候美人大王,飲食起居一手包辦,跪著給大王餵飼料。美人又噴了個虛弱的響鼻,用馬頭蹭了蹭阿瓦莉塔的臉。

老婆婆給她指了個方向,再三確認了美人的態度,確定美人一離了她就又蔫噠噠地不肯吃東西,無奈地擺手讓她把小馬帶走了。

阿瓦莉塔就牽著跛腳的小美人,給它餵足了飼料和水,慢悠悠地繼續上路了。

但往那個方向走去,一直到靠近邊境線,看到戍邊的小城,阿瓦莉塔才突然從腦子深處挖出一個很久沒用過的名詞,同時也想起了這個方向通向哪裏。

阿坎拉。

塔吉爾對阿坎拉一向是繞著走,最多在邊境晃晃,從不會深入國境,阿瓦莉塔這會兒總算明白他為什麽會把美人寄養在農戶家。

可是他來阿坎拉做什麽?他雖然一直在流浪,什麽地方都想去看看,但阿坎拉是不同的。

阿坎拉是他生命中的一扇門,對他而言,這扇門已經關上了。

是出什麽事了嗎?

阿瓦莉塔謹慎起來,她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城鎮中張貼的訃告已經泛黃破損,上面寫著數月前,阿坎拉王後因病去世。

塔吉爾的母親去世了。

那個曾在老圖恩去世時,沿著山坡輕輕拉動馬琴的塔吉爾,當然會在曾放走他的母親去世後,找一個更近些的地方,慢悠悠地彈唱一首曲子送別。

但更多的,他應該不會再做,也會註意隱藏自己的面孔。

因為他還在等她,他不會讓自己真的陷入危險。

他……應該不會。

阿瓦莉塔大概有了尋找的方向,伸手安撫了下美人,同時也按下自己急促跳動起來的心臟,一路往阿坎拉王都的方向走。

塔吉爾不會真的進王都,最大的可能是王都周圍的那一圈城市,阿瓦莉塔對照地圖盤算了一下,有五個城市可能性最大,蘇代,卡摩恩,法德,瑞安,還有港口城科羅維。

一天之內就能全部找完。

阿瓦莉塔吸了口氣,牽著美人悄無聲息又極其快速地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她從前尋找的時候總是不緊不慢,但這次就像是身後有什麽在推著,腳步不斷地變快再變快。

蘇代沒有,卡摩恩沒有,再往前烏雲密閉,港口科羅維似乎已經下了好幾天的大雨,地上滿是積水,海面翻湧,浪打得很高,拍打著岸邊一個高高的木制十字架。阿瓦莉塔先找了個地方安頓美人,擰了塊毛巾擦水,準備做個小弊,用點力量把這兒的雲打散再繼續找。

她剛擡起手指,忽然就聽見個很熟悉的調子。

我的小馬馱來遠方的愛人啊……

她原本還以為,這一次,塔吉爾沒有再寫這首歌。

阿瓦莉塔這一路都沒有聽到歌聲,如今心終於松懈了些,至少確定了塔吉爾的確來過這裏。她轉頭看去,是一個正在幹活的年輕女人,嘴裏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阿瓦莉塔正要開口問,旁邊一個人忽然用力拽了下那個女人:“你哼什麽呢?瘋了?”

被拽的女人楞了楞,回答:“這不就是個情歌嗎?又不是……那些……”

“那也別現在哼,閉不上你的嘴是不是?”拽人的壓低聲音,“你沒見那個……總之現在不管什麽,都閉上嘴。”

“這首歌有什麽問題嗎?”阿瓦莉塔抓了個空隙開口,一邊笑著順手遞過去幾枚銀幣,“啊抱歉,我剛來這兒,什麽都不熟,就是聽著覺得挺好聽,原本還想跟這位小姐學學。但聽你們的意思,好像這首歌不能唱?還麻煩行個方便,給我稍微解釋一下,不然我怕我犯事……”

她話說得好聽,錢也給得痛快,拽人的那位掂了掂銀幣,猶豫一二後說道:“倒不是這首歌有問題,主要是前段時間來的個流浪唱歌的,編了太多……異端,不該唱的歌,你懂吧?他……他居然唱,這個世界是女神創造的,擁有至高至強力量的是什麽……魔女,還唱雙生子的魔女。還請主原諒我的冒犯,我可從沒信過……”

那人做了一堆奇怪的手勢,搖頭道:“總之現在人人自危,那些被忽悠著唱了歌的小孩都被抓起來教育了,所以不管什麽歌,最好都別唱了。”

阿坎拉信奉唯一的父神,唯一的主,阿坎拉的神話中沒有女性的位置。

異端者,異教徒,不信仰他們根基的,還妄圖動搖這些的異鄉人。

塔吉爾知道這是個多麽古板又多麽傲慢的國家,也知道自己在這裏的身份多麽危險尷尬,他不該會做這種事情,即使他所唱的才是真實。

阿瓦莉塔心臟一跳,不動聲色地問:“那個最早來這兒唱了這些歌的呢?”

那人哆嗦了一下,擡起手,指了指遠處,海邊高聳的十字架。

“本來要架起來燒死,但火燒到一半突然下雨,把火給澆滅了,那時候人還有氣。”她重重吸了口氣,“原本遇上這種情況,就說明主赦免他的罪過,拒絕他的死亡,那人應該會被放掉,但是……這次好像從王都來了人,不知道為什麽特別強硬,就……”

阿瓦莉塔的耳朵嗡鳴,幾乎以為天地間只剩下了漫天雨聲。

但那幾個字依舊鉆進了她的大腦,鐵錐一樣鑿在上面。

“就把他塞進麻袋綁上石頭,扔進海裏去淹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是為什麽,塔吉爾原本不怕水,但是塔塔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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