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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高塔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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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高塔的王子

他出生的時候,世界是一間小小的屋子和一扇高高的窗。

地面上一塊方形的光斑,偶爾會有小小的影子從中掠過,那是屋子裏唯一不可預料的,變化的東西,看得見卻摸不到,白天無所事事的時候,他就坐在光斑旁邊等著。

再長大一些,可以踮起腳扒著窗戶往外看的時候,他第一次看見那小小的影子的主人——長著翅膀的,白色的鳥,叫聲清越,可以輕易地飛過天空。

屋子外的人用加了許多糖的燉肉餵養他,每隔一段時間來清洗他,像飼養一只待宰的牲畜,直到有一天,陌生的女性打開小屋的門,用一種驚疑又怨恨的目光盯著他。她有著一雙蒼藍的眼睛,她將他從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屋中拖出來,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塞進一個木桶中,木桶被綁在馬車上,每天向外運輸著垃圾,他成了這些垃圾的一員。

“你走吧。”那個女性說,又別開頭捂住臉,“然後你是死是活,就都和我無關了。”

運送垃圾的老頭是他的第一個老師,教會了他怎麽生存,告訴他一直往東走就能離開阿坎拉,離開阿坎拉後就能活下去。他在尋找他的追兵趕到前走出了阿坎拉的王都,一路被追兵碾著逃到這裏。

松林遮天蔽日,漆黑一片,只有追兵的火把影影綽綽地亮著,他在這裏慌不擇路地逃竄,突然被什麽絆倒,身下的泥土仿佛塌陷,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他那時不怕生存,也不怕死亡,但當他醒來的時候,冰冷的水浸透他的衣服,蝴蝶覆蓋了他的面孔和身體。他坐起來,那些深藍的蝴蝶就一下子從他身上騰空而起,連同繁花中棲息著的那些一起占據了他所有的視野,罅隙間透著星光,淺淺的溪流波光粼粼。

他在那一刻好像忽然和過去的自己分割開來,所有的苦痛和對命運的叫囂都靜默在這片從未見過的風景之中,他看到了正在自己眼前展開的,沒有邊界的未來。

啊,他大概只是為了看到這樣的景色,才出生在了這個世界上。

阿瓦莉塔踩在溪流中,這是從石縫中湧出來的泉水,幾乎沒有半點泥沙的沈積,清冽透明,塔吉爾從溪流邊的繁花中挑出幾種,捏成小小的一束,各種顏色搭配和諧,獻寶似的舉到阿瓦莉塔眼前。這裏的蝴蝶完全不怕人,他這麽舉著花,就有幾只蝴蝶落在精致的花束上。

“小姐。”他彎著眼睛笑,看上去純粹又甜蜜,“現在我對你沒有秘密了。”

阿瓦莉塔接過花束,和他一起在溪邊的花叢中坐下,又不知道從哪兒摸出枚銀幣在塔吉爾眼前一晃。塔吉爾的目光果然就追了過去,像只看到逗貓棒的貓。

阿瓦莉塔把銀幣放在食指關節上,拇指一彈,銀幣以一個拋物線掉到了塔吉爾懷中:“那麽高塔的王子殿下,好心的過路人給了你一枚銀幣,你什麽時候給我無上的榮光和數不盡的金銀?”

塔吉爾笑出聲,幾只蝴蝶被他的笑聲驚起,環繞著飛在他們身邊:“那得等王子覆仇成功,可是王子不想回阿坎拉覆仇啊,真可惜,小姐的銀幣打水漂了。”

阿瓦莉塔在他臉頰上拍了一下,又捏住兩團軟肉往兩邊扯,塔吉爾的臉變了形,聲音也變得嗡嗡的:“小姐我錯了,銀幣還給你。”

“自己拿著買糖吃吧,小可憐。”阿瓦莉塔收手,又揉揉他的腦袋。

塔吉爾就好好地把銀幣貼身收好,阿瓦莉塔歪著頭靜靜地看著他,塔吉爾剛才跌在水裏,衣服都濕了,雖說這處洞穴的溫度比外面稍高一些,算得上溫暖如春,但濕衣服貼在身上還是讓他低頭打了個噴嚏,頭發散下來一些,顯得人更加稚嫩。

他是個從容又豁達的人,他走過了這個世界的許多地方,從南部的雨林到極北的冰原,一邊走一邊唱歌,阿瓦莉塔喜歡他說起那些經歷時亮晶晶的眼睛,這些對她而言不值一提的尋常風景從此有了特別的趣味。

“小姐。”塔吉爾頂著幾只蝴蝶,揉揉發紅的鼻子,整個人貼在她的手臂上,“你別露出這種表情啊,我又不是想讓你難過才告訴你的,笑一笑。”

阿瓦莉塔就彎唇笑了下,用嘴唇貼了貼他的臉。

塔吉爾側過頭蹭蹭:“阿坎拉認為雙生子是不詳的,其實我以前也鉆過牛角尖,努力地想想明白究竟有什麽不詳?有什麽來自神的詛咒嗎?又或者曾經因為雙生子導致了什麽災禍嗎?但是後來我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大概是……在我遇到美人的時候。”

阿瓦莉塔微微一楞,安靜地聽著,手指攪著他的手指。

塔吉爾:“我想啊,其實只是因為掌握權力的人,他們想要得到孩子太容易了,所以他們可以隨隨便便定下這種奇奇怪怪的篩選標準和規矩。就好像美人,美人的後腿是跛的,所以它是一匹沒有用的小馬,是讓人失望的小馬,為了減少損失只能趁著肉最嫩的時候宰了飽餐一頓……”

他低低地說,“決定它是沒用的,對它的出生感到失望的,不是母親也不是愛人,是主人。”

父親不是孩子的父親,也不是母親的愛人,是他們的主人,所以孩子可以被輕易篩選,甚至這種篩選成為了規則,甚至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規則,在阿坎拉,雙生是不詳,在科頓,哭聲不夠響是不好,在科斯提爾,手心有痣是被魔鬼打上了記號……

“我就想,美人的母親會不會恨美人是匹沒用的小馬,讓它的主人失望?它什麽都沒有,孩子也不屬於自己。但如果它是自由的,它肯定不會因為美人不夠好就恨它,它可是那麽努力才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啊。”

“我母親放走了我,但是她看上去很恨我,我想大概是因為,她擁有的東西本來就不多,我的誕生讓她能擁有的更少了。”

如果她有很多很多不會被剝奪的東西,如果她可以決定一個孩子的命運,而不是連自己都在被命運裹挾,那她的家裏,一定不會有所謂雙生不詳的荒唐詛咒。

塔吉爾說得有些混亂,東一句西一句地撿著,阿瓦莉塔把頭搭在膝蓋上,突然伸手握住他的臉,舔了舔他的嘴唇,柔和地開口:“世界最初的貪婪,源自對後代的掠奪,繁育是被定義為權力的存在。”

塔吉爾眨眨眼,似乎沒能明白,阿瓦莉塔就笑笑,繼續說:“想要讓自己的基因延續下去,永恒地延續下去,所以任何一個文明的起始都伴隨著對生育權的掠奪,因為沒有生育能力的人沒有退路。他們原本一無所有,所以在搶奪時兇殘暴力,而原本擁有的人反倒因為擁有而寬容,甚至一度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麽。”

人類會用虛假的父神頂替真正創生的母親,再將原本誕育生命的母親說成是男人的肋骨,是不完整的人。

每個世界的故事大抵如此,世間沒什麽新鮮事。

這個世界只是萬千世界中的一個,阿坎拉也不過是這個世界漫長文明中一個小小的片段,阿瓦莉塔聽著塔吉爾的故事,覺得他又幸運又可憐。

“所以塔吉爾,有一天這些會變的,當一無所有者的身份調轉,曾經的被掠奪者也會向當下的擁有者露出尖牙。”阿瓦莉塔眨眨眼睛,玩笑道,“畢竟其實男人的身體還挺適合生孩子的,雖然他們比較怕疼吧。”

塔吉爾卻沒有像她想象中那樣笑出聲,他只是註視著她,塔吉爾的眼睛總是很幹凈,大概因為在最適合學習周圍一切的時候遠離了人群,以至於他失去了許多的參考系,不得不自己思考一些東西。

他的眼睛裏,哪怕愛意都是清爽的,他似乎第一次用這樣帶著些迷戀的目光註視她,好像困擾自己的一些東西被輕輕拂去,離經叛道的念頭得到了一個輕柔的親吻,他輕輕開口:“小姐,你這樣說,我就想給你生個孩子了。”

他一直很羨慕她,從他在烏沙鎮彈著琴,看到她望向自己的那個瞬間開始。她的眼睛好像在告訴他,她擁有她想要的一切,容納了山川湖泊,星辰大海,那麽滿足卻又那麽輕盈。

他對那雙眼睛一見鐘情。

阿瓦莉塔伸出一根手指點著他的額頭,將他往後輕輕一推:“那得先幹能生孩子的事哦。”

塔吉爾就仰躺在花叢裏,蝴蝶翩飛,亮晶晶的磷粉落在他的臉上。阿瓦莉塔坐到他身上,指尖順著額頭往下劃,越過鼻梁,嘴唇,下巴,滾動的喉結,最後抵在衣服的領口,塔吉爾等待她剝開自己,像剝開一枚橘子的果皮,吮吸酸甜的汁液,但阿瓦莉塔只是俯下身,吻了他的嘴唇。

她說:“那麽多蝴蝶在看著呢。”

塔吉爾忍不住笑起來,臉紅了,整個人暖得像被太陽曬化了一樣,他們就這樣躺在溫暖的洞穴裏,任由蝴蝶落了他們滿身。他們說話,說著各自旅途中見過的故事,塔吉爾說沙漠裏的人怎麽用一塊小小的石子配合著一小碗水洗澡,阿瓦莉塔就說起某個科技水平極高的世界是怎麽把沙子變成美食,用一片沙漠養活了一個國家的,聽得塔吉爾一楞一楞。

但阿瓦莉塔沒有問塔吉爾想不想回阿坎拉見見母親,塔吉爾也沒有因為自己的坦白質疑阿瓦莉塔口中不可思議的一切。

等夜色降臨時,洞穴頂端狹窄的縫隙居然能看見星空,密密匝匝的星星匯成一道光帶,阿瓦莉塔在這一刻忽然覺得,這裏真的很美。

她或許能在這裏停留更久的時間,凡人不過百年,對她們這樣的生命而言也只是一個瞬間罷了。

這麽想著,新一年的送火節到來了,阿瓦莉塔又想,其實她和塔吉爾認識也才不過一年,哪怕塔吉爾那樣短暫的生命,也還有很多很多個這樣的一年。

今年的送火節,那些去年吃了毒草的家夥全都養好了嗓子,摩拳擦掌想要一雪前恥,塔吉爾也沒有去爭搶進入送火隊的名額——他對這個聚落而言終究還是一個隨時可能離開的外人。

火在草原上點亮一個個聚落,塔吉爾坐在篝火邊彈著克魯琴,聲音鳥鳴般清亮,他在唱一首新的歌,阿瓦莉塔仔細聽了才聽明白這首歌唱的居然是“吃沙子的人”,忍不住肩膀抖動著笑起來,一直笑到桑燭側頭看了她好幾眼,才勉強忍住。

她靠在姐姐的手臂上,雙手一下一下打著拍子,笑著問唱得好不好聽。

後來許多次,阿瓦莉塔回憶起那個篝火旁的夜晚,她總是會詢問自己,是不是被那樣仿佛理所當然的幸福沖昏了頭腦,所以閉目塞聽,讓自己忽略了許多東西。

比如姐姐一反常態地沒有在送火節跟隨隊伍巡診,比如落在姐姐身上的目光越來越多,那些發紅的臉被篝火的火光掩蓋,比如……姐姐雖然坐在她身邊,仿佛在聽她說話,目光卻已經望向了很遠的地方——那是群星璀璨的夜空,遙遠高闊,是人類無法抵達,而她們觸手可及的。

她在這個尋常的世界找到了不一樣的風景,但對姐姐而言,這裏只是個能輕易看遍的故事,一個暫且落腳的休息站,寂靜又柔和的生活如悠長的牧歌,聽完了,也就結束了。

送火節結束的第二周,一個晴夜,阿瓦莉塔趴在床上想著明天要拉著塔吉爾去哪裏玩,桑燭將這幾年所有的醫案整理好,回頭說:“阿瓦莉塔,準備一下,我們該離開這裏了。”

她叫她阿瓦莉塔,而不是桑落。

於是阿瓦莉塔就明白,這個故事結束了。

從這一刻開始,她是路西烏瑞,而不再是烏裏亞山下備受愛戴的醫生桑燭。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二周目的許多許多年以後,阿瓦莉塔獨自躺在洞穴的溪流中,看到一腳踩空跌入這裏的緹娜時,會不會覺得這是某種冥冥之中的命運。

ps.不會有那種阿瓦莉塔幫塔吉爾奪位啥啥的劇情,只是補全一下塔吉爾的背景和他的想法,阿坎拉公國也就是個背景板,塔吉爾是真的只想當個自由的游吟詩人,現在也只是想向阿瓦莉塔坦白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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