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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果殼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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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果殼之王

桌上是一些家常菜,蘇佩彼安仔細辨認了一下。

番茄炒蛋……應該,如果那灘紅的粘稠物是番茄,那幾塊碳是蛋。

紅燒排骨……是紅燒吧,來個人告訴她變成黑色是因為醬油放多了而不是別的原因。

炒青菜看上去倒是很水靈,沒有經歷過大火淬煉的那種水靈……

蘇佩彼安沈默一會兒,捧起飯碗,視死如歸地夾了一塊青菜。

確實,沒怎麽經過大火淬煉。

但調味意外的還行,是人間的食物。

謝青蕪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又把眼鏡摘下來擦著鏡片,一言不發地等評價。

蘇佩彼安:“……其實食堂也挺好吃的。”

他擦眼鏡的動作停了,頓了幾秒,重新戴上眼鏡,伸手就要把這些飯盒收起來,蘇佩彼安這才笑了,連忙去攔他:“老師老師,哪兒有正吃著就搶人飯碗的?”

謝青蕪:“去吃食堂。”

蘇佩彼安往嘴裏扒飯,還好,至少沒夾生:“不要,我才不要。”

謝青蕪的眉毛細細蹙著,倒也不像不高興,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隱秘的尷尬,仿佛做了什麽極其不體面的事。蘇佩彼安吃得臉頰發紅,彎起眼睛鼓勵:“其實味道都還可以,就是火候有點偏差。”

“我嘗過才拿來的。”謝青蕪輕輕說。

最初那些天崩地裂的失敗品實在不忍直視,現在這樣已經是這幾周特訓的成果了。

蘇佩彼安啃著排骨,嘆了口氣:“還真奇怪,老師以前明明是控火的。”

她吸吸鼻子:“不過還好,要是老師弄出來一桌特別好吃特別完美的飯菜,我現在就要撲進老師懷裏嗷嗷大哭了。”

謝青蕪的眉毛蹙得更深一些,又垂眸抹平了,淡道:“……這算什麽話。”

半真半假,好像藏了點真心,但又踩著退路似的,隨時會往後退去。

蘇佩彼安就笑:“鼓勵的話呀,鼓勵老師勤加練習,好讓我實現撲進老師懷裏嚎啕大哭的豐功偉績。”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知不覺風卷殘雲地把所有飯菜都吃幹凈了,連排骨的骨頭都順嘴吞了下去,嘴唇上沾了點黑乎乎的醬汁,謝青蕪抽了張紙巾伸手給她擦了。

蘇佩彼安貓一樣地瞇起眼睛,她吃了很多,好像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食物是可以帶來“飽足”的,整個人連骨頭都覺得發軟——或者這麽說不太準確,畢竟她本來就可以沒有骨頭。

“老師。”她趴在桌上,“這就是老師瞞著我的事情嗎?”

謝青蕪正把她吃完的空飯盒收起來,聞言動作一頓,只發出個含糊其辭的氣音,沒有正面回答。蘇佩彼安仰起臉,瞳色在光照下顯得更淡,深處翻湧的東西靜止了,只剩下純粹的笑意。

她輕輕開口:“老師,你知道……那次,阿瓦莉塔綁架你威脅我去做什麽了嗎?”

謝青蕪搖頭。

“我的一個姐姐,愛上了某個正在經歷腐爛的世界。”蘇佩彼安說著就笑了一聲,很不可思議似的,“她想救它,但她也無能為力,就像老師一樣。阿瓦莉塔最後卷進了好幾個魔女,逼著我們做了很多很不合規矩甚至不合道理的事,才僅僅只是保下了那個世界的人類……世界依舊變成了焦土,立刻等待著那些人類的,應該是一場戰爭吧……”

謝青蕪垂下眼睛,蘇佩彼安的手卷上他的手指,很癢地戲弄著他的掌心。

“老師你看,哪怕聚集了那麽多魔女,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罷了。不過,我好像有點理解奧斯蒂亞的心情了。”她說,目光專註而溫柔,“怎麽辦啊老師,等只剩下我的時候,我大概會很想你了。”

說完,她不等謝青蕪的回應,從辦公桌邊跳起來,又很喜歡似的去看墻壁上的畫,這裏摸摸那裏摸摸,校服包裹著纖細的身體,極其幹凈的藍和白,看上去年輕而生動,離悲劇和罪惡都很遠。

謝青蕪望著她,不自覺地伸手握住掛在脖子上的兩個玻璃瓶,瓶中黑色的晶體仿佛讓他覺得溫暖。

地面就在這時,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比上次更為強烈的震感,謝青蕪差點被甩出去,勉強撐住桌沿,擡頭看向她:“蘇……”

蘇佩彼安站在那面墻壁前,半邊身體毫無預兆地就這麽融化了,漆黑的液體像是不受她的控制,懸浮逸散。她瞳孔震顫,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幾乎嵌進骨頭,在摔倒之前被踉蹌著撲過來的謝青蕪用力攬住。

謝青蕪半跪在地上,因為地面的震動被甩到墻邊,後背重重砸上去,頓時眼前一黑,喉間發甜。

蘇佩彼安在他懷裏盡力蜷縮起身體,但還是控制不了漆黑的液滴飄散開來。

有什麽……有什麽東西……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突然,全部,湧進了深淵!

一個世界?不,不止,一百?還是更多?不是正常的腐爛,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到底發生什麽世界要毀滅了嗎?為什麽非要在她這麽高興的時候?蘇佩彼安睜大眼睛,視線甚至因此模糊了一瞬,再次聚焦後,她越過謝青蕪的手臂看見壁畫上那片雪色的白。

阿瓦莉塔。

電光火石之間,有什麽突然串聯了起來。

根本……不只是為了奧斯蒂亞的那個世界,阿瓦莉塔在看她,把她卷進去,看她是怎麽做到的,怎麽開辟通道,怎麽將人拉進深淵,怎麽在深淵裏保護他們,又怎麽把深淵裏的靈魂給……

果然,下一瞬,劇烈的抽離感沖刷過蘇佩彼安的身體,深淵中淤積了億萬年,自傲慢誕生之初便再無歸處的腐爛靈魂被硬生生抽出去,蘇佩彼安身體一震,呼吸間都要溢出空蕩蕩的麻木來。

“瘋了……”過於強烈的沖擊讓她耳邊全是嗡鳴,有什麽東西斷裂開了,某種將她連接在這裏,也連接向那個唯一的未來的東西……她不允許這些斷裂開,這是犯規的,阿瓦莉塔瘋了。

她應該早點想到,貪婪怎麽可能滿足於那一點狹窄的成功。

非得要……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的心意發展。自以為是,自作聰明,問也不問就硬生生把想給出的東西塞進別人的掌心裏,那個混蛋難道以為這是禮物嗎?

她自己也會掉下去的!

“老師。”蘇佩彼安咬牙仰頭看向謝青蕪,面孔也有一半都融化了,聲音還帶著安撫,“沒事的,老師你在這兒別動,我會處理……”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瞳孔縮緊又散大。

謝青蕪似乎也怔楞著,臉色蒼白神色空蕩。

他面前,是一根雪白的,不知道從哪裏垂掛下來的絲線,就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

仿佛……一根垂入地獄中的蛛絲。

蘇佩彼安的聲音幾乎抖了一下:“……老師?”

謝青蕪的眼珠輕輕一動,垂眸和她對視了。他似乎比蘇佩彼安更早地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目光中的擔憂被隱藏起來,很輕地凝望著她的臉,原本環抱著她身體的手垂下去。

在那個似乎已經變得遙遠的夜晚,白色的魔女曾輕描淡寫,含笑問道。

“……人類,如果我能幫你離開她呢?”

“離開她,你才有機會尋死。”

她漫不經心地勾畫著未來,好像是能輕易實現的。

“現在這裏發生的一切不會被伊芙提亞的眼睛記錄,也就不會被蘇佩彼安知曉。不久之後,蘇佩彼安將無暇顧及你,我給你一個離開的機會。”

“然後你就自由了,無論是贖罪還是死,都可以自己選擇。”

“我知道你很難受,但為了這個機會,現在就稍微忍耐下,努力振作起來一點吧。”

她說到這裏,謝青蕪終於給出了一點活人似的反應,眼珠緩緩轉過去,唇角淌下一滴血:“……你……要對她,做什麽?”

魔女笑得更深了些:“人類,你是在擔心她嗎?擔心一個把你變成這樣的壞孩子?”

謝青蕪抿著嘴唇,喉口麻癢,又無法抑制地咳嗽,嘔出大口的血。

而魔女只遠遠望著他,靠在那面墻上,像一片飄落在這裏的白色羽毛:“她是我最小的妹妹啊,人類。”

“看上去隨心所欲,傲慢到無以覆加,她的喜惡就是規則,就是準繩……但她其實一步也沒有踏出過既定的道路,是希卡姆最乖巧的孩子,是命運最忠誠的信徒。”

“這顆果殼比你所想的還要狹窄,她將面臨的孤獨也比你所想的還要龐大。”

“所以人類,你不覺得,這是降臨在她身上的,何等不公的不幸嗎?”

乖巧的,忠誠的。

惡劣的,病態的。

寂寞的……孩子啊。

謝青蕪在能將給予他自由的蛛絲之後看著蘇佩彼安,她似乎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驚慌,她其實極其聰明,但一葉障目,明明告狀時總是添油加醋,但偏偏從不會真的以最糟糕的可能揣度她的姐姐。

因為她們很重要。

“老師!”蘇佩彼安仰著半融化的臉,一瞬間就明白過來了,“別走……”

她看上去很想直接扯斷那根絲線,但卻一時使不上力氣,一只眼睛淹沒在漆黑的液體裏,另一只眨也不眨,透著寒涼的光:“你要是敢走,我一定……”

“蘇佩……”謝青蕪忽然開口,輕輕打斷她的威脅,到了這種時候,他的神色卻變得異常柔和,“我其實……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但總覺得能猜到你會怎麽回答,所以就不問了。”

蘇佩彼安楞住,漂浮的黑色液滴不斷分解又聚合,拉扯出粘稠的絲,有一些黏在他的身上,想要把他綁縛在這裏。

謝青蕪:“但我現在……想問另一個問題。蘇佩彼安……你真的,只是在那片有無數靈魂,每個都面目全非的深淵中,偶然遇到了我的父母嗎?”

他的眼睛裏有極其細小的閃光:“命運真的,如此寬恕眷顧我了嗎?又或者,是你在眷顧我嗎?”

“我……”蘇佩彼安的聲音梗了一瞬,黑色液滴甚至從僅剩的眼眶中湧出來,滴滴答答粘稠地濺落。

不全是命運的眷顧,也不全是她的眷顧。

遇到陳琰之是偶然,蘇佩彼安都無法說清,自己是怎麽突兀地,一下子認出了那張臉,明明她只在觀賞謝青蕪的生平時淺淺看過幾眼,明明這只是個隨處可見,沒有半點特別的普通人類。

但她就是認出來了,鬼使神差地把他從腐爛中剝離出來,又鬼使神差地想,另一個在哪裏呢?

那沈寂了億萬年的腐爛,無數撕咬翻湧在一起的靈魂,一個一個分開確認,枯燥無聊的工作。蘇佩彼安討厭這樣的枯燥,也許多次想過,要不算了,失而覆得的東西,能有一個難道不已經是足以讓人欣喜若狂的驚喜了嗎?

這麽想想,然後又繼續找。

一路沈向更深的地方,她曾誕生的地方,終於找到時,蘇佩彼安忽然覺得,她好像比自己所想的,還要更喜歡老師一點。

她能頭頭是道分條羅列地說出自己為什麽對謝青蕪感興趣,但這種喜歡卻似乎有些沒來由,以至於現在,蘇佩彼安明明知道如果想讓謝青蕪留下來,她應該毫不猶豫地承認,誇張地告訴他她是費了多大的力氣,用盡了多少耐心才找到他們。

因為老師是個心軟的人,他其實受不了有人對自己好,也總是只記得好的那部分。

但蘇佩彼安咬了咬牙,努力收攏力量,想要重新控制身體:“老師,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說過……”

她的聲音顯得有點尖銳:“到時候,我會砍掉老師的手和腳,讓老師再也不能逃跑!”

謝青蕪垂下眼睛,朝那根“蛛絲”伸出手。

“謝青蕪!”

聲音像繃到極限的琴弦一樣緊,謝青蕪手指一頓,但沒有停止,那聲音又低弱下來,叫他。

“老師……”

她好像說不出什麽別的了,謝青蕪虛虛觸碰著那條絲線,卻松開手。

一條紅繩被系在蛛絲上,掛著兩個拇指大的玻璃瓶,瓶中漆黑卻又清透的晶體仿佛還殘留著體溫,那根雪色的絲線拖拽著兩個輕盈的靈魂,如它出現一般倏然向上收攏消失。

他們離開了地獄,與那些被他殺死,卻沒有被他拯救的靈魂一起。

謝青蕪想,自己終究是很幸運的,否則他這麽不會愛人的一個人,怎麽能這樣毫無理由地被愛呢。

他仰頭看著它消失的方向,感覺到有什麽顫抖著緊緊勒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整個塞進他的身體裏一般。世界地動山搖,學生紛紛逃出樓房,震悚地看向天空。

夜晚無月的漆黑天空被砸開了一道口子,玻璃一樣的碎裂蔓延著,又從中透出夾雜著金色碎屑的流光,那一刻這個狹窄的世界仿佛擁有了一道星河。

星河也落在墻壁稚拙的畫作上,謝青蕪垂頭看著懷中黏黏糊糊,滴滴答答,被藍白校服包裹的黑影,忽然笑了。

那個笑極輕,眉目平直,山水生動,眼眶裏卻含上薄霧,凝在一起,啪嗒一聲落下了。

“你真的……”他靠著墻壁,咽下腥甜,輕聲說,“是個果殼裏的孩子啊……”

他曾捏著蠟筆,滿手顏色,一點點將這個孩子塗抹在墻上那幅畫的空蕩處,讓她被圍擁在中間,在她的臉上描出笑臉。

那個瞬間,謝青蕪好像覺得,她似乎真的高興了一點點。

懷裏的孩子哼唧著,聲音沈悶,模糊不清:“老師,你幫著別人騙我……”

“嗯。”謝青蕪承認了,“因為我對你也有期待。”

蘇佩彼安終於擡起臉,貼著他的胸口看他,眼眶紅紅的。

那一天,白色的魔女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輕聲說:“她早早接受了命運,她或許甚至會覺得我多管閑事,可我是姐姐啊,我對她……也有期待。”

所有腐爛仿佛都要湧進希卡姆的表層,挖出淤泥中沈眠的種子,讓希卡姆重新成為希卡姆,阿瓦莉塔拒絕她們隨世界一起走向消亡和腐爛,也拒絕她的小妹妹踏著腐爛的淤泥走向永恒孤獨的新生。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但貪婪本就是……非要兼得。

她想砸開果殼的尖端,把它埋進最溫暖濕潤,肥沃松軟的土地。

它會生出根系,再長出綠芽,莖幹一寸寸向上拔升,鳥蟲會落在葉稍,走獸會在樹下棲息。

謝青蕪彎下腰,雙手再次摟緊了懷中柔軟的黑影,將臉頰貼在她的臉上,聲音帶著輕微的哽咽。

“我在期待……蘇佩彼安……”

“屬於你的果殼會變成屬於你的樹,枝繁葉茂,郁郁蔥蔥。”

“而你,你依舊可以在根系的黑暗中建造蟲蟻的樂園,也可以有一天攀爬到樹梢上,坐在那裏被林風吹拂,從此見到真正的黃昏和太陽。”

(傲慢篇-完)

*

另一個世界,噬人之森。

天空突然掠過一群飛鳥,驚懼逃竄,聲音粗噶,一顆果子被驚得掉下來,正好砸在古拉的頭上,汁水迸濺,順著頭發和臉頰往下淌。

古拉驚叫一聲,以諾看見了,忍俊不禁地拿來濕手帕。古拉擡著臉,觸手湧出來,咕嘰咕嘰地纏在以諾身上。

七根觸手。

“以諾。”她小聲說,“阿瓦莉塔……好像在做什麽很危險的事情。”

以諾安撫地吻了吻觸手,擦幹凈她的臉。

幾天前,不速之客來到這座森林,當時古拉正纏在以諾身上烹飪。她現在很熟練了,而且以諾一向很縱容她,也不介意自己被弄壞,巧克力溢出酒心,甜得讓人發暈。

但就在這濃郁的甜味裏,古拉突然聞到遠遠飄來的另外的味道,所有動作立刻都停下了,抽著鼻子嗅了嗅,“呀”的叫了一聲,縮回所有觸手從床上跳下去,突如其來的空虛差點把以諾逼瘋。

古拉手忙腳亂穿衣服,黏糊糊地在以諾臉上吧嗒吧嗒親了幾口,語調輕盈地說:“妹妹們來了!”

以諾:“……”

他渾渾噩噩地想:好吧,既然是妹妹們來了,那就沒辦法了。

好在古拉沒有讓他這幅樣子見客的打算,搬來被子築巢一樣把他裹巴裹巴,又啪嘰咬了口嘴唇,噠噠噠自己跑出屋子去,卻在見到來人的時候楞住了。

不速之客一身雪白,深藍的眼睛璀璨如星空。

但只有一個人。

古拉不死心地往她身後張望,表情把阿瓦莉塔逗笑了:“只有我哦,失望了嗎?”

“可是……”她明明聞到了好多妹妹的味道……

古拉眨巴著眼睛,突然一楞,意識到那些味道居然都是從阿瓦莉塔身上散發出來的。她的眼睛瞪大了,正要開口問,阿瓦莉塔伸手抱住了她。

古拉:“唔?”

“古拉。”阿瓦莉塔軟軟地問,“可以送給我一根觸手嗎?”

古拉:“……哦。”

她立刻伸出根觸手就要截斷,阿瓦莉塔抓住她的手,搖頭說:“不是這樣的一根,是……完整的一根。”

“啊?”古拉楞住,要給一截她毫不猶豫,但要是一根的話……“那我就只有七根觸手了!”

七根,和八根比起來好像也沒差什麽,但就是突然變得好少。

但是阿瓦莉塔蹭了蹭她的臉,軟綿綿地叫她:“姐姐。”

古拉眼睛瞬間亮了,覺得七根觸手也沒什麽不好。

一根觸手纏上阿瓦莉塔的手臂,古拉將臉埋在她的懷裏,鼻尖翕動,過了會兒卻突然說:“阿瓦莉塔,你變得好苦啊。”

阿瓦莉塔就笑了,輕聲說:“因為我現在很難過啊,但我又很高興。”

這種說法太覆雜了,古拉聽不懂,只一味抱緊妹妹。阿瓦莉塔在這裏停留了幾天,又在某天,像突然到來那樣突然離開。

又一群飛鳥驚叫著掠過森林上空,林中的小獸似乎也躁動起來,但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麽,細碎的沙沙的腳步聲此起彼伏,古拉靠在以諾懷裏擡起頭,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色。

一道璀璨的星河越過夜空,仿佛漫天星星正在墜落。

阿瓦莉塔站在星河的盡頭,腐爛的深處,在無盡深淵中仰頭望著無數深藍的蝴蝶落入漆黑的泥淖,又卷著金色光芒升起,她的身體幾乎在被燃燒,偏偏眼眶中探出的花朵開得極其熱烈,鮮紅刺目。烈風吹起她雪白的長發,她仿佛一只正在烈焰中墜落的白鳥。

她的神情很平靜,真的走到這一步,反倒像是所有情緒都被耗盡,或許應該露出點笑容吧,慶祝一切的改變,慶祝所有即將到來的幸福,慶祝一切終將落幕的不幸。

但她實在沒什麽力氣了,她掠奪了無窮無盡的人生,毀掉了無窮無盡的世界。她不可能用“一切會變好”的答案,來回應那些“為什麽要把我們變得這樣糟”的質詢。

因為貪婪本就是一種罪惡啊。

阿瓦莉塔靜靜想著,覺得這樣也很好,卻突然聽到了鳥鳴。

“塔——”

她的眼睛一顫,遙遠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白色的點,轉眼放大,越過金色的光暈和腐爛的黑泥,撲打著翅膀穿過無數深藍蝴蝶。

阿瓦莉塔怔怔望著,眼前交錯閃過許多東西。

遙遠的歌聲,兜帽下璀璨的眼睛。

草原,天空,火堆旁姿態舒展的舞蹈,克魯琴震顫的琴弦,名叫美人的棕黃小馬。

歌者靠著他的小馬,撥弄琴弦,笑著問她:“小姐,十個銀幣,買一首詩,或一個故事,好不好?”

她其實對人類的貨幣沒什麽興趣,也不在乎他獅子大開口,哪怕十個金幣對她而言也只是隨手的事。但她突然想逗逗他,於是故意說:“不好哦,太貴了呢。”

歌者就把自己的兜帽拉下來,火光下,年輕的臉被照得發紅。

他問:“那小姐,十個銀幣,買一個我,好不好?”

那是很遙遠的故事了,但阿瓦莉塔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清晰地記得每個瞬間,甚至記得火光是怎麽在他眼睛跳躍的。

雪白的小鳥越來越近,已經能看見長長的尾羽和纏繞在翅膀上保護它的白色霧氣。

阿瓦莉塔本能地張開雙臂,小鳥卻沒有浪漫地撲進她懷裏,而是狠狠撞在她的腦袋上,尖尖的鳥喙在那裏戳出一個紅點,痛得阿瓦莉塔眼前一花,卻又突然噗的笑出聲音,笑得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她將塔塔捧進掌心,輕柔地叫它的名字。

“塔塔,我的……塔吉爾。”

她的塔塔,她的塔吉爾。

她的人類啊。

她迎風而歌的小白鳥。

作者有話要說:

傲慢篇完結撒花~~~

糾結好久要不要拆兩章發,最後還是決定一口氣發個肥的(嘿嘿)

雖然這麽說,但傲慢其實還有一截小尾巴在貪婪篇裏,關於這個事件最終的後續,同時也是阿瓦莉塔的結局。

此刻阿瓦莉塔已經集齊的所有力量,準備開始召喚神龍(bushi)

接下來就是終章啦,會從一周目開始講起,永不停歇腳步的旅行者*永遠在尋找的游吟詩人,阿瓦莉塔*塔吉爾

ps.終章結束之後會掉落一些亂七八糟的番外,有什麽想看的梗可以點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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