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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櫻花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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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櫻花樹下

陛下解開他身上已經松散的繩子,但沒解開他眼睛上的,單手握著他的袖子,牽著陸岑往外走。

內廷很安靜,除了他們兩個的腳步聲,聽不到第三個人的聲音,應該是陛下遣退了眾人。花已經開始落下,陸岑能感覺到柔軟的花瓣癢癢地蹭過自己的鼻尖。

陛下在一段路後停下,隨後陸岑聽到吱嘎的聲音,按聲音判斷,應該是一張傳統的木質搖椅,陛下松開他的手將自己整個人都癱進搖椅裏,隨著身體的重力,搖椅輕輕晃動幾下,又很快平衡下來。

的確是很適合賞月的姿勢,那些花瓣大概也正落在陛下的身上,落滿她的頭發。

“陸岑。”陛下輕聲問,“如果不做上將了,你要做什麽呢?”

陸岑蹲在搖椅邊:“我已經提交了申請,但陛下不批準我做我想做的。”

那份王侍申請被徹底地卡在烏列莎那裏,內侍官烏列莎是陛下的臂膀,執行的永遠是陛下的意願。

奧斯蒂亞沈默了一會兒,開口:“不批準,是因為那已經沒有意義了。”

陸岑的心臟轟然震動,仿佛在一線的狹縫裏面看到了痛苦而掙紮的靈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輕聲問:“為什麽沒有意義?”

他當然知道原因。

奧斯蒂亞說:“因為這個世界快要消失了。”

陸岑感覺自己的眼眶微微濕潤了,好在有布條的遮掩,他的表情不會被看到。

從他重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陛下雖然不再笑,情緒卻比他剛重生時要好得多,會因為聽到了有趣的事情而稍微上揚,也會因為他又做了什麽出乎她意料卻又讓她無可奈何的事微微氣悶。

系統也感到不可思議,如果只看系統能夠監測到的情緒曲線,陛下的確在漸漸好起來,甚至可以說正在趨於正常。只是近段時間來,隨著陛下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這一切再次陷入了瓶頸。

而現在,他終於從陛下口中聽到了,那個陛下從未向他們提及過的,她一直在獨自承受的秘密。

“陛下,什麽叫消失?”

“消失就是,比死亡更加徹底的抹消,未來沒有未來,發生過的也不再存在,世界毀滅,沒有人能逃脫。”

“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

“或許因為,我是個不稱職的王。”陛下的聲音異常平靜,“歷史書上不是有嗎?很久很久以前,或者說古時候,如果國家出現了難以為繼的天災,說明君王無德,上天降罰,皇帝是要下罪己詔,向神明告罪,向他的百姓尋求寬恕的。”

“陛下,那是封建迷信。”陸岑很直接地否定了,“哪兒有為一個人懲罰整個世界的天災?”

“但君王不能從災難下拯救他的子民,難道不是無能嗎?無能對於君王而言,難道不是應該祈求寬恕的罪責嗎?”

陸岑搖頭:“陛下,您不是封建王朝的皇帝,也不是君權神授的天子。君王對於如今這個世界只不過是一個職位,我們所有人都明白您已經足夠稱職,甚至遠超期待,我們也從來沒有將您當做可以拯救一切的神。”

奧斯蒂亞沈默下來,風吹過他們的身體,陸岑錯覺,自己聽到了這陣風在陛下的胸腔中蕩起回音。

因為那裏太空了,曾經裝滿了愛和夢的地方,如今被這一次次無止境的拯救和毀滅挖空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洞。

“是嗎?”她輕聲開口,不知道為什麽,又重覆了一遍,“是啊……”

陸岑被蒙著眼睛,所以沒能看到奧斯蒂亞寡淡的眼珠。她靠在搖椅上,仰頭靜靜看著素白花瓣飄落,白雪一般覆蓋了她,世界這個巨大的水晶棺又等到了一次花落,等花瓣徹底落完後,就是世界的腐爛,她的腐爛。

陸岑還在等她的下句話,但奧斯蒂亞卻笑了:“陸上將,剛剛我開玩笑的。把蒙眼睛的東西摘了吧,今晚月色是真的很美。”

沒有什麽是一蹴而就的,陸岑聽話地摘下布條,仰頭看見舒朗的夜空。

月亮幾乎是一個正圓,比其他任何時候都大上一圈,邊緣帶著柔和的光暈,映著稀薄的雲層,透出彩色的弧光,白色花瓣不斷飛過他的視野,隨著風卷向遙遠的黑暗中。

的確,是很美的月色。

這輪特殊的月亮讓陸岑忽然想起上一次輪回中,他離開王庭,擡頭就看到了這樣的月色,只是當時他實在太過疲憊,要麽再往自己身體裏紮一針藥,要麽如陛下所說的那樣,好好睡上一覺。

他選擇了後者,那是他死亡的日子。

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麽陛下會在今晚對他說這些。

陸岑試著回憶起上次循環中發生的一切,確認了自己死亡的時間應該是在零點之後,等到十一點的時候,陸岑對奧斯蒂亞說:“陛下,該去睡了。”

奧斯蒂亞已經習慣這張時間表,但今晚,她說:“再等等。”

她側頭看陸岑的臉,擡手拂去他頭發上的花瓣:“陸上將,月亮還醒著呢。”

陸岑沒說話,過了十分鐘,他再次提醒,又得到一個再等會兒的回答

大概真的是月色太美,有一些浮動的,難以形容的東西,在月光下緩緩浮現出來。

陛下在看月亮嗎?或許是在看月亮吧。

他在看著什麽?他也在看著月亮。

時間緩緩向前挪移,過了零點,過了一點,陛下終於從躺椅上站起來,回頭,眼睛裏仿佛有無盡的月色。

她問:“剛才我是開玩笑的,但陸上將,如果不久後真的是末日,你希望我怎麽做才好?”

陸岑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一點。

他希望她能放棄這裏。

他希望這裏的一切都不要帶給她痛苦。

他希望她不再註視,希望她只將這裏當成一個暫且落腳的地方。

他希望她不曾經歷過那些人類無法理解的毀滅,只記得這裏曾帶給她快樂和溫暖。

他希望她知道這裏有人在愛她,有許多人愛她,但他們的愛不是為了成為她肩上的負擔和無法逃脫的詰難。

他希望她自由。

自由,豐饒且燦爛,如同她曾經對這個世界的期待。

陸岑問:“有阻止末日的可能嗎?”

陛下搖頭:“沒有。至少現在沒有,我沒有。”

陸岑:“有可能保護下一部分人嗎?”

“一部分啊……”陛下思考了幾秒,“怎麽選擇呢?”

陸岑沈默了,陛下追問:“陸上將,什麽樣的生命,是更值得活下去的呢?”

答案是沒有。

當天平兩端是生命和生命的時候,沒有任何一端會變得“更值得”。

一旦這樣的選擇曾被做出過,接踵而來的,只會是更深切的滅亡,因為生命已經被切割出能夠犧牲的部分。

陸岑陸續提出幾種方案,就像他第一次得知這場災難時,不斷在心裏預演過的可能性,陛下一條一條地否認,最後無奈地笑起來。

“這個問題太困難,不為難你了。”

“陛下。”陸岑終於抓住機會,“如果這是一場無法阻止,無法拖延,無法改變,也無法挽救的災難,那就只能說明……”

他深吸一口氣:“這場災難的發生,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誤和責任。”

陛下擡起眼,許久,低眉笑了。她用手掌貼著陸岑的臉,在陸岑僵硬震顫的目光中輕輕撫過下頜和嘴唇:“回去吧,陸上將。”

陸岑今晚照樣留宿在奧斯蒂亞的寢宮,分走奧斯蒂亞一半的床位,但也依舊什麽都沒有發生。第二天,陸岑收到烏列莎傳來的消息。

他的王侍申請被陛下批準了。

陸岑立刻去找奧斯蒂亞,卻得知她已經離開王庭,帶著親王一起前往第四軍區處理上將離任的各種遺留問題,以及將這片從前放手任由陸岑擺弄的軍區重新收回手中。

對奧斯蒂亞而言不會太難,像是剝掉一只蝴蝶的翅膀,偏偏這是蝴蝶主動要求的,所以聽上去也算不上殘忍。

“陸岑閣下。”烏列莎的眼睛有些微妙,稱呼他時已經換了稱呼,“陛下的意思是,王侍的事雖然暫時沒有公開,但您現在的身份還是比較尷尬,陛下希望您近期不要離開王庭。”

烏列莎輕輕嘆了口氣,大概覺得這話說起來太像軟禁,放柔了聲音:“陛下說,等她回來,她會實現您想要的。”

陸岑一楞,有一種新婚之夜被丟在一邊獨守空閨的荒唐感:“陛下以為我想要什麽?”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個內侍官。”烏列莎無奈地笑笑,“您可以等陛下回來親自問她,或者您也可以給她發通訊請求,我想陛下不會拒絕。”

陸岑:“……”

雖然陛下願意主動做什麽是件好事,但他忽然共情了那些被他不斷截胡的王侍們。

*

第四軍區並沒有那麽好處理,上層的談判倒還好,但正如她被陸岑軟禁時,會有人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暗殺陸岑救她,陸岑在這裏生活多年,同樣有著願意與他同生共死的同伴,Alpha本身又沖動易怒,短期內軍隊中出現了幾次小規模嘩變。

表面上看,這件事更像是一場來自君王的,以集權為目的的強取豪奪,而陸岑則被軟禁在王庭,甚至要被迫成為她的後宮男寵。

畢竟,如果不從這個方向去想,那就只能是陸上將獻媚於上,背棄他們這些戰友。

奧斯蒂亞並不想他們揣摩陸岑的想法,幹脆挑了幾個刺頭塞進小黑屋,把之前陸岑被烏裏耶爾幾個綁起來的監視記錄挑挑揀揀,截出幾幀看上去狼狽但不至於情/色的,投影在小黑屋裏循環播放。

奧斯蒂亞:“諸位,你們也不想看到你們曾經的上將被折磨吧。”

這算是她認下了。

那幾個年輕Alpha雙眼通紅滿臉憤怒的樣子很可愛,像是一群護主的小狗,陸岑其實在這四十年間已經擁有了自己的生活,擁有了充斥著生活的新的同伴,他其實可以選擇永遠不回王庭,她在他的生命裏應該是那些已經遠去的東西。

但如果忽略這些,以及隨之而來幾次小沖突,這次的行程稱得上順利,已經成型的系統不會因為失去一個人就突然崩潰停止運轉,至於不合適的齒輪會造成的問題,那需要到很久之後才會日漸顯現。

陸岑每天都會發來通訊請求,奧斯蒂亞空閑的時候會接通。

他們會說話,奧斯蒂亞會笑,向陸岑同步一些進展,也說起哪個曾經崇拜他的士兵又試圖給她找麻煩。她說話的時候姿態語調都很輕松,恍惚間仿佛過去那個未曾經歷過一切的奧斯蒂亞剖開了這具疲憊麻木的皮囊,重新展開了她燦爛溫暖的靈魂。

陸岑面對這樣的她,一時無法問出他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陛下以為他想要什麽呢?

仿佛一個正待被拆開的禮物,現在問出口,幾乎讓人覺得掃興。

最終,系統在陸岑腦子裏放了朵煙花,宣布,雖然事情不是按照它的設想發展,雖然宿主的勾引進度條始終卡在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連床都沒真正爬上一次,但還是恭喜宿主,奧斯蒂亞現在的精神狀態應該可以承受計劃的最後一步。

【讓她停止這場循環。】系統說,【讓時間重新回歸正常的軌道,讓她從這場永恒的長夢中醒來,龍會帶來毀滅的烈焰,和新生的火種。】

龍。

陸岑很輕易地想起了奧斯蒂亞曾說過的故事。

她的龍和她是一夥的,那是一個沒有任何人受傷的,詼諧,可愛,又有趣的故事。

那個故事幾乎在陸岑心中點燃一個明亮的,值得期待的未來。雖然他也猜到,這不可能是一個沒有犧牲的未來,否則系統也不需要利用他,打著“勾引”的名頭,遮遮掩掩地告知這些。

但至少陛下會得救。

這就足夠他做出任何事了。

陸岑這樣想著,然而一周後,奧斯蒂亞的飛行器從第四軍區回到首都卡佩恩,降落在王庭之中,飛行器上卻只有時謬親王一個人。

距離腐爛發生還有三天,陛下奧斯蒂亞·布魯恩斯失蹤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陸同學,差點半場開香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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