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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九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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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九相

柳疏眠走出房間,游魂一樣地去廚房做早餐。

腹中突突跳動著,被濡濕的褲子緊緊貼著皮膚,濕滑冰冷。

煎雞蛋的時候,炸出的熱油燙傷了他的手,一串細細的紅點。柳疏眠的眼珠緩緩向下轉動,看著平底鍋裏,汪在熱油中,咕嘟嘟冒著泡,從邊緣慢慢變得焦黑的雞蛋,一個念頭很輕易地冒出來。

江敘果然還是死掉比較好。

反正只不過是個沒有血緣的,陌生的,隨便生活在一起的小孩。

等新的,真正屬於她的孩子出生,舊的,死去的小孩會自然而然地從父母的記憶中淡化掉,沒什麽大不了的。一個人的感情總量就那麽多,給了一個人就給不了另一個人,哪怕切分拆開,一個人能夠得到的終究是少了,更何況其中還有讓人厭煩的偏愛,永遠不能均等平分。

如果自己不能成為被偏愛的那一方,那哪怕得到了一些,也永遠只能饑腸轆轆地盯著更多的那份。

所以江敘還是死掉比較好。

柳疏眠把焦黑的雞蛋盛出來,扔進垃圾桶,重新往鍋裏打進兩個新的蛋。

早餐很快準備好了,他將雞蛋三明治和牛奶端進房間。伊扶月聽到開門的聲響,整個人一顫,有些驚慌地開口:“……柳老師?”

“嗯。”柳疏眠緩緩應了一聲,“該吃早餐了,一會兒我要去學校一趟,別擔心,很快就會回來。”

他將牛奶被抵在伊扶月唇邊,伊扶月猶豫了片刻,垂眸張開嘴。

牛奶沾在她沒什麽血色的嘴唇上,她不再提江敘,勉強露出點笑容:“我……不餓。”

“要吃的。”柳疏眠湊過去吻了吻她,伊扶月立刻僵住了,眼淚幾乎瞬間從眼眶裏掉了下來。

但她沒有躲,忍辱負重一般,顫抖著合上眼睛。

柳疏眠想,她大概誤會了什麽,以為自己的順從能讓他放過自己,又或者放過江敘……她一個人帶著江敘生活的日子大概受過不少委屈,她是一個願意為孩子忍下委屈的人,就像現在這樣,唇瓣顫抖,淚流滿面。

這下好了,江敘該死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柳疏眠去彭城一中遞交了辭職報告,在校長的百般挽留下轉身離開。他沒撐傘,慢慢走在雨中,有點恍惚,好在肚子裏很溫暖,他感受到胎動,沒有夢中那麽劇烈,像是一汪晃蕩的溫水,讓他忍不住夾緊雙腿。

回到住的地方,柳疏眠在打開房門時緊張地呼吸了一下,他在房子裏裝滿了監控,沒有放過一個角落,所以自然知道伊扶月這段時間的所有動向,也知道她沒有試著逃走,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

但柳疏眠依舊恐懼,仿佛恐懼一個轉瞬即逝的夢境。

*

江敘從混亂的夢境中驚醒了,他夢見那年的靈堂,身體內膨脹的痛苦和快/感,鮮花下發出腐臭的,描繪著花紋的屍體,液體在漆黑的棺材上濺出一片白。

伊扶月貼在他的脊背上,指尖一截一截,輕輕點著脊椎微凸的骨骼,凹陷下去的是白鍵,凸起的是黑鍵,她的手指像是在彈奏什麽,聲音輕柔,含著濕漉漉的,黏糊糊的水汽。

“小敘,你看,這是生命,他多美。”

214是怎麽死的?

總之,他死的時候,被蛛絲懸掛在他的畫室內,血混雜著卵大片大片濺在他身後的畫布上。畫布上原本畫著伊扶月,她站在雨中,一手撐著黑色的傘,微微低頭吻著一朵白薔薇,黑色調的背景揉進了青藍色,布滿扭曲的豎線,伊扶月皎白的面孔濺上了214溫熱的,冒著熱氣的血。

除了那一幅已經繪滿的,畫室裏還架著近十個畫架,圍繞著正中間的展臺,伊扶月就躺在站臺上,如屍體一般微微側著頭沈睡,身上是畫家不斷往下低落的血,和血中破殼而出的白色蜘蛛。地上是斷刃的刀,214本想將這把刀插/進伊扶月的胸膛。

然後,畫下她死亡的瞬間,再畫下她腐爛的瞬間,一幅一幅,如九相圖一般,直至成為白骨。這個畫家也瘋了,他想要完全地占有伊扶月,從生到死,再到消失彌散。

那時江敘繞過他,低頭看著展臺上蒼白纖弱的身體,覺得她像是一具死去的標本。

但死去的標本忽然露出笑容,輕聲詢問他:“小敘,難得什麽都準備好了,你不想試試畫畫嗎?”

“我不會。”他回答。

“那太可惜了。”伊扶月又問,“小敘,你知道,他在嫉妒著什麽嗎?”

江敘的目光始終沒有從伊扶月的臉上挪開,她舒展身體,像懸掛在上空的人張開雙臂,白蜘蛛沿著血跡徘徊在她的身軀上。

“他嫉妒著每一個註視我的人,可惜,他沒辦法挖掉所有人的眼睛。”

半空中,畫家的眼睛只剩下兩個血洞,伊扶月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舌尖探出嘴唇,輕輕舔去他滴落的血。

“真可憐,他剛遇到我的時候,有一雙多麽靦腆又明亮的眼睛啊。”

……

“江敘?江敘!”急促沙啞的聲音讓江敘回過神來,他偏過頭,看見427滿身是血地扭動著身體,一張臉冷汗涔涔,見他醒了才終於松了口氣。

“總算醒了,還活著吧?”

江敘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頭暈目眩地轉頭,盯著低矮的天花板。

季延欽雙手雙腳都被反綁著,手機什麽全不見了。那麽嚴重的車禍,他身上居然沒受什麽致命傷,但應該有點腦震蕩,這會兒暈得想吐。

“江敘,你知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你媽媽不在這裏,那人……對,是你班主任對吧?他把你媽媽單獨帶走了?他想幹什麽!”他急得嘴角冒泡,一連串地問著。

江敘隔了快半分鐘,才緩慢地回答他:“那是個瘋子。”

“廢話都幹出這種事了誰不知道他是瘋子!”

“他臆想癥犯了,以為自己懷了我媽媽的孩子,但我媽媽不認。”

“……”

季延欽呆住了,腦門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誰懷?”

“抓了我們的人。”

“懷了誰孩子?”

“我媽媽的。”

“……我沒有理解錯他倆的性別吧?男人懷孩子?”

江敘冷冷瞥他一眼:“所以我說了,那是個有臆想癥的瘋子。”

季延欽表情扭曲地罵了聲臟話,蛄蛹著擡起腦袋,一時間只覺得腦子都要氣炸了。

這什麽無妄之災!怎麽偏偏就被伊扶月碰上了?

“所以那神經病到底想幹什麽?他……他把伊老師抓走,他不會對她……畜生啊!”季延欽結結巴巴,他這些年走南闖北什麽危險沒見過,但實在是第一次見這種瘋子,一時間腦子都停轉了,完全沒辦法想象,只能得出結論,“不行我們得趕緊去救她,先想辦法把繩子解開……”

他現在就後悔,那天在醫院遇到那個老師的時候就該看出他不是個正常人,然後說什麽都該勸伊扶月和江敘遠離他才對……

江敘合了合眼睛,努力忍過一陣眩暈。他還在發燒,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燙人的溫度,這種溫度讓他覺得冷,嗓子幹渴得幾乎要撕裂開,他也被綁著,身前不遠處放著一碟清水——季延欽那邊並沒有清水,比起這是柳疏眠對他的優待,江敘更相信這是柳疏眠對他的羞辱。

房間裏肯定有監控,如果柳疏眠能看見他像狗一樣舔水的場景,估計會覺得痛快。

真過分啊,媽媽。

江敘面無表情地想,感覺到嘴唇上忽然微微一疼,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他平靜地張開嘴,細細的麻癢從嘴唇往裏爬進去,最後停在了舌尖。

蜘蛛。

江敘含住它。

旁邊,季延欽已經嘗試著擰了擰手腕,繩子綁得太緊,沒有半分松動。他勉強靠著腰腹的力量坐起來,目光四下找著工具,就看見江敘面色通紅,呼吸急促,仿佛要再次暈過去。

“江敘,你支棱一點!你媽媽等著我們去救呢,別睡!”季延欽嘶啞地大聲叫,“混賬這到底什麽鬼地方……江敘你挪過來一點,這種時候只能試試蠢辦法了,我把你手上的繩子咬開……”

江敘被吵得皺了皺眉,卻沒有反對。

在這場雨中,沒有偶然。

他現在會和427被綁著關在一起,也不會是偶然。

這是伊扶月期望的,一張網從不會只捕獵一只蝴蝶。

季延欽還在碎碎念:“等從這裏出去我就去報警,你放心警察肯定很快就能找到那個瘋子,你媽媽會沒事的……來得及,肯定會來得及……”

他見江敘不動,幹脆自己蛄蛹著蠕動到江敘旁邊,用腦袋頂頂他的肩膀,讓他側過身去好吧手露出來。

江敘慢慢側過身,開口:“不能叫警察。”

季延欽剛咬住繩子,聞言一楞,含糊地問:“你說什麽?”

“你想怎麽向警察解釋?我媽媽是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那個男人是彭城一中的老師,很有聲望,這種事情傳揚出去,風言風語,誰會是眾人眼中的魔鬼?”

“這種事怎麽也怪不到伊老師頭上啊?誰能怪她遇到個瘋子?”

江敘緩緩扯了下嘴角:“你錯了,誰都能夠怪她。”

“因為這是桃色的閑話,因為她是個寡婦,因為那是個男人。”

白蜘蛛在說話間被碾碎了,臌脹的腹部淌出清冽苦澀的水,江敘的喉結上下一動,舌尖也變得粘稠起來,“就像你那位朋友,如果他的自殺真的被是因為我媽媽,如果眾人都這麽相信,沒有人會責怪他脆弱無能。他們只會說,看啊,那是個情種,我媽媽是個蕩///婦。”

當初,江淮生不就是借著這樣的東風,哪怕他明目張膽地囚禁自己的妻子,只要他傳出妻子曾經出軌的風聲,即使沒有證據,人們也只會說,你看啊,他多麽深情。

江敘說著,忽然模糊地笑了一下,聲音嘶啞嘲諷:“哦,或許那些同樣覬覦我媽媽的男人會嘲笑那個死者不自量力,但他們一旦覺得我媽媽有半分回應過這份感情,你覺得他們會怎麽做?”

季延欽啞然無語。

江敘:“你覺得,她能夠承受羞辱嗎?”

“可是……”季延欽擡高聲音想要反駁。

可是這種事畢竟涉及犯罪,他們不該,也不能自己去處理。

活下去,安全地被救出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只有報警才能保證……伊扶月能夠獲得最大限度的安全,才是對她最好的……剩下的都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江敘又問:“更何況,你不想做一個拯救她的英雄嗎?”

季延欽目光一閃,在聽到“英雄”這兩個字時,反駁的話消弭在唇邊,腦子裏浮光掠影般,伊扶月朦朧脆弱的笑容和墓碑上楚詢微笑的臉接連閃過。

他想起伊扶月在醫院中,帶著繾綣的笑容,說起她和楚詢的初見。

初見的時候,楚詢救了她。

真真切切地,只依靠自己的雙手,拯救過她。

季延欽的呼吸急促起來,像是空氣裏有著生鐵屑,隨著呼吸紮進肺泡,慢慢堆積到整個肺腔都變得生疼——對,他的身體並沒有受很嚴重的傷,他還是很強壯,他擅長格鬥和散打,他曾在那麽多危險的地方出生入死……

那只是個瘋子,一個文弱的瘋子,之前會被得逞只是因為敵在暗我在明,他毫無準備。

但並非他不是他的對手。

更何況,他還可以花錢雇上一群打手,他有的是錢。

季延欽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聲音啞了:“我們怎麽找到他?”

他問完這個問題,又覺得可笑似的,再次用力咬住江敘手腕上的繩結。

這一幕清晰地被墻頂的監控攝入,又展現在柳疏眠的手機上,手機被放在桌面上,結著網,屏幕沙沙閃著豎光。

柳疏眠躺靠在床上,半仰著頭,喉間是急促的呼吸,他問:“聽到了嗎?”

伊扶月被他按著肩膀,被迫將耳朵貼在他隆起的腹部。

“祂在叫媽媽,祂在動。”柳疏眠溫柔地撫著伊扶月的臉,感受到指尖細微的顫抖,“別怕,不要怕,這才是你的孩子……祂會比江敘更好,更可愛……”

“柳老師……”伊扶月合著眼,無力地接受著一切。

她說:“可我只聽到,柳老師,你在哭。”

作者有話要說:

遇到類似事件,一定要報警啊啊啊啊啊!

小季同學,你這裏要是堅定報警了,沒準你能*******。

但是某些東西不能有任何一個開口,哪怕其實只是特別微不足道的一點口子,你撕開了自己的某一點自我,就會源源不斷地被侵入進去。

你先有了缺口,就不能怪伊芙提亞在缺口處織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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