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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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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子宮

伊扶月的手是一雙彈鋼琴的手,指骨很細很長,指節並不明顯,卻能在按下琴鍵時,發出異常幹凈美麗的聲音。

“唔……”

她在笑。

就像許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看著那個懷孕的男人被他父親推下窗戶,肉體砸在地上的聲音和別的也沒什麽區別。他掉在地上還沒有死,漫天雨霧澆在他的身體上,勾出痛苦殘破,聽不清楚的呻/吟。

父親不是她的男人,父親想要成為她的男人,父親變成了地上一灘血,他踩過血泊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這具身體真正的母親。

江敘不太記得自己的母親了,從他很小的時候開始,母親就會用恐懼和仇恨的目光看著他和父親,母親是被鎖在狹窄房間的金絲雀。後來母親第一次從門縫裏對他露出笑容時,哄他,求他,留著指甲的手指抓撓著他的手背,一道道血痕。

江敘聽話了,他沒什麽不聽話的理由。

他找到了鎖鏈的鑰匙,從門縫慢慢推進去。母親卻又握住了他的手指,這次她哭了。

“小敘……你要活得像個人樣……要活得像個人啊!”

怎樣叫人?

江敘縮回手,那一刻他仿佛預料到會發生什麽,所以走進了庭院裏。

哐啷一聲,二樓的窗玻璃被撞碎了,掉下來碎屑紮在他的臉上手上,一句身體就這麽在他眼前砸在了地上。

那是個冬天,漫天大雪,他被凍得打了個寒戰,腳卻感受到了滾燙的溫暖。

因為血浸透了棉拖鞋。

母親的血,和江淮生的血,是一個溫度。他在很近的地方註視著眼前原本將要被作為另一只金絲雀,而被他父親帶回來的女人。

她在笑。

漆黑的長發流水般覆蓋森白的肩膀,她從長發間擡起一張泫然欲泣,仿佛會輕易破碎消逝的面孔,指尖撫過他的臉,留下黏膩的,絲線一般的痕跡。

“真可惜啊,小敘。”她撫過他的額頭,眉毛,眼睛,順著鼻梁往下,細細地摩挲著唇瓣,“如果我的眼睛還在,我就能看看你了。”

“你的眼睛呢?”

“去看更加有趣的故事了。”

江敘從那一刻起,隱約明白了自己的單薄,也找到了自己想要活成的樣子。

如今這具單薄的身體被蛛絲纏繞著,像是蛛網上被捕獲的昆蟲,他的手腕被綁縛在一起很高地吊起來,嘴唇咬得血跡斑斑。

伊扶月的氣息貼在他的耳邊,很輕地咬住他的耳垂。像是毒蛛往獵物體內註入消化液,於是內裏慢慢化成充盈的,晃蕩的血水,連骨頭都融化在血中,只撐著張仿佛一如既往,還能夠在*潮中戰栗的人皮。

“小敘,你知道嗎?所有人類在剛剛被孕育的那個瞬間,其實都是女人……”伊扶月冰涼的長發掃過他的臉頰,“然後慢慢的,不幸的那一半人類,被剝奪了創造生命的權力。但曾作為女人存在的瞬間會在他們的身體上留下痕跡……”

她用手指抵在他的腹部,輕輕畫了個圈:“在這個位置。”

江敘像突然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劇烈彈動,眼底浸出淚水。

她到達了那個位置。

五臟六腑仿佛都要挪動位置,現在嘔吐的話,會不會嘔出胃的碎片?

“這個位置,在你真正被生下來之前,其實有某個瞬間,這裏曾擁有一個……”她慢慢貼過來,兩個字咬在齒間,濡濕又怪異。

“子宮。”

江敘更用力地咬住嘴唇,眼睛已經無法聚焦,恍惚間他又聽到床上翻動的聲音,但被他劇烈的心跳聲淹沒。

“宮頸會在這裏,慢慢地,這樣連過去。懷孕的時候,它會慢慢漲大,一直到你腹腔所有的器官都為它讓路……”她像是演示一般,一點點撐大他的腹腔,江敘幾乎以為自己會就這麽裂開死掉,但伊扶月卻又輕巧地笑了,“不過這些小敘都知道吧?畢竟小敘是個優等生。”

身體驟然一松,然後麻的癢的痛的快的,被喚醒的知覺洪水一樣不講道理地沖刷著他的大腦,紅的白的閃光剝奪了他的視野,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不久前聽到班裏的同學對著窗外的雨霧憂愁地長籲短嘆,說這雨再下個幾個月,不知道會不會造成洪災。

那麽柔軟,那麽輕盈的雨。

柔軟輕盈的手指擦過他的眼底,指尖帶著點白,有他的氣味,抹在臉上:“小敘,怎麽哭得這麽可憐?”

江敘幾乎脫水了,他幹澀地吞咽一下,卻只是說:“繼續。”

“哭成這樣,我會心疼的。”

“繼續,媽媽……求求你……”

他聽見伊扶月模糊的笑聲。

於是感知被拉得很綿長,一波一波,將他拋起來,卻又穩穩接住,他的意識在昏沈和清醒間反覆游移,永遠在將要被打碎的那個瞬間,又仿佛被溫柔保護起來的,易碎的瓷器。

到後來,他甚至無暇去分辨427醒來了沒有,時間被切割成塊,不連貫地跳躍著。

某個間隙,伊扶月撈起他爛泥一樣的身體,用手指一點點擦幹凈他的臉:“季先生出去了。”

她溫柔地詢問,似乎真的把這一天的全部選擇都交給他來決定:“要追出去嗎?小敘會害羞嗎?在……路上……”

他沒聽完,晃蕩的目光裏只剩下張合的唇。

伊扶月就在他失神的目光中彎起嘴角:“看來小敘已經想不起自己為什麽來這裏了……”

“這可怎麽辦啊,太容易壞了,小敘。”

她這麽說著,仿佛是責備失望的話,雙手卻輕輕將他環進懷中,柔軟的,溫暖的,仿佛意識隨著身體一起融化,他在自己身體裏聽見了潮聲。

潮聲中,又想起伊扶月的手機鈴聲。伊扶月的手機鈴是他錄的,一段雨霧般柔和的鋼琴曲,伊扶月曾握著他的腿,在鋼琴上“彈奏”下這一曲。

鈴聲停止,伊扶月接起電話,又柔軟地吻了他的眼睛。

“季先生,您去醫院了?”

“抱歉,我現在不在醫院……嗯,和小敘在一起,請放心,昨天小敘問過,今天本來就應該休息……”

“您也說過,這種事不能太著急……”

“嗯,那明天見……”

“如果不介意,明天……覆健結束後,季先生願意載我去……楚詢的墓前,送一束花嗎?”

江敘忽然擡起軟爛的手臂,去抓伊扶月接電話的那只手。

伊扶月微微側過頭,任由他動作,於是江敘很輕易地抓住了,手指一根根貼上去,握緊,手臂上掛下細白黏膩的蛛絲。

他說不清自己想做什麽,大概是想拉開,想阻止伊扶月繼續這通電話,但最後他也沒有真的做什麽,軟綿綿地將額頭抵在伊扶月的肩膀上,大片大片蒼白又發紅的皮膚水霧淋漓。

伊扶月的長裙一絲不茍,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連脖子都完整地遮住了,只露出美麗的面孔。

她對著手機開口:“季先生,我逃避了那麽久……無論如何,總是要去看看的。”

“畢竟,那是楚詢啊……”

“我只是很擔心,他是不是……還在怪我……”

電話那頭沈默了,再沒有聲音。

伊扶月掛斷電話,執起江敘完全無力的手:“想回家了嗎?”

江敘搖頭,再搖頭。

“那繼續?去床上?”

江敘不動了,默許。

於是,他躺在427的床上,比427更早地,迎接了伊扶月的探索。

*

彭城第三醫院,季延欽臉色有些沈重地放下手機,抓狂地揉揉因為睡了太久發沈腦袋——他今天一醒來就感覺不對勁,跟還在夢裏一樣,總覺得屋子裏好像還有什麽別的人,疑神疑鬼了半天。

他甚至一度懷疑,不會是楚詢發現他要撬自己墻角,從墳墓裏爬回來找他了吧……也不能啊,現在都火葬了,要爬也只剩灰了……

想到楚詢,季延欽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去給楚詢掃墓嗎?

雖然以他對楚詢的了解,楚詢應該會願意見到伊扶月吧,哪怕這場高燒般的戀情帶給他的結局是死在自己點燃的火焰中。

但他還是擔心,伊扶月會承受不住,她的右手已經經不起再割一刀了。

說來也奇怪,季延欽見到伊扶月之前,對楚詢的死有著無數的猜想,甚至聯系到了七年前表哥方瓷和企業家江淮生的自殺案,在腦中構建出了一個逃逸七年手段高超的連環殺人犯。

可在見過伊扶月,聽過她說話之後,季延欽忽然覺得,“為情自殺”幾個字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出現在楚詢身上。

至於別的,可能真的只是巧合。

季延欽又向康覆科的醫生確認了伊扶月右手具體的情況,得到一個不太好的結論——覆健效果並不理想,這只手大概率無法恢覆原本的靈活度。

或許平時生活還能勉強不受影響,但她再也不可能彈鋼琴了。

伊扶月是個盲人,獨自拉扯著一個還在上高中的孩子,依靠在琴行做鋼琴老師掙到的薪水,本就是勉強維持生活而已。

如今,哪怕不談什麽理想,熱愛,只看最現實的,她唯一的收入源斷了,可江敘卻臨近高考,成績優異,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去打工維持開銷。

她該怎麽生活?

季延欽頭都疼了,思來想去也想不出該怎麽給伊扶月送錢,幹脆先開車前往伊扶月租住的家,準備找到房東談談,好歹先偷偷給她續個半年房租,什麽時候被她發現什麽時候解釋。

車依舊停在巷子外,季延欽撐著傘往裏走時,和一個正往外離開的人擦肩而過。季延欽的心臟咚咚跳了兩下,一種異樣的違和感讓他加快腳步。

等到他走到伊扶月家樓下時,他終於猛的睜大眼睛,明白了剛才的異樣是什麽。

那個人撐著的傘!

綠色傘面,印著一只碩大的小綠青蛙。

是他借給江敘的那把傘!剛才走出去的那個人看身形明顯是個成年男人,哪個成年男人沒事買這種傘?嫌自己頭上不夠綠還是嫌自己不夠癩/蛤/蟆?

季延欽三步並作兩步沖上二樓,頓時吸了口冷氣。

門鎖被撬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綠傘小青蛙:我獨自開朗,蛙蛙蛙蛙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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