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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古拉不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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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古拉不在他身邊。

古拉用冰冰涼涼的觸手給以諾降了一晚的溫, 嘀嘀咕咕說了許多話。

大概因為太熱了,以諾一直試圖把她的觸手塞進身體裏,但是不可以。

古拉用觸手纏著他的手腳, 將他抱在懷裏,像是從前以諾這麽抱著她一樣。

一晚過去,熱退了下來。

新的一天,以諾開始帶著古拉去逛百貨市場, 去給她買衣服, 買玩具, 買一切她沒有見過, 覺得有趣的東西。錢流水一樣花出去,幾乎把所有品類都掃了一遍, 這件事變成了之後幾天小報上的花邊新聞,大肆渲染著萊森伯爵“色令智昏”。

他敷衍地探查著失蹤案, 繼續著身體的準備,並背著古拉開始使用醫生給他的藥劑。一些需要註入靜脈,一些需要註入乳腺, 完全見效大概需要半個多月的時間, 可能產生一些類似懷孕的癥狀和心理, 但是不需要太擔心, 停止用藥之後就會慢慢恢覆。

說到底, 只是激素異常產生的錯覺而已。

頭兩天是最難受的,嘔吐刷白了以諾的臉,剛退下去的熱度又來勢洶洶地燒了上來,胸口像裝了一塊石頭一樣僵硬, 等到三四天後,他變得很喜歡抱著古拉。

他從前也總是抱著她, 但不會像現在這樣,仿佛得了什麽病一樣,只有貼著她的皮膚才能讓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平靜下來。

一種想要剖開肚子,把她裝進身體的欲望偶爾會侵占以諾的大腦,又被他趕緊甩開。但沒辦法,哪怕古拉親近梅妮都會讓他難受,他只能逼著自己從古拉臉上挪開目光,又自虐一樣往身體裏灌上更多粘液。

好在古拉還是更加親近他,她靠在以諾懷裏小倉鼠一樣地吃東西,脊背貼著慢慢開始變得綿軟的胸膛,這時他會升起某種病態的滿足感。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格拉夫伯爵夫人終於忍不住,拉著幸災樂禍的文斯突襲了萊森宅邸,見到他將古拉抱在腿上親,頓時瞠目結舌,結巴了半天,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穩了穩呼吸,掏出鼻煙猛吸了一口,才讓文斯把古拉支開,光盯著以諾一個人盤問。問來問去,最後嘆了口氣,嘟囔一聲:“文斯的事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們兄弟兩個怎麽一模一樣……”

“抱歉,姑……”以諾頓了頓,垂下眼,“抱歉,夫人。”

“還叫上夫人了,我又沒有欺負你的小姑娘。”格拉夫伯爵夫人有點受傷地擺擺手,只叮囑他別在婚前胡來。

她擔心的那種“胡來”一定不會發生,但另一種意義上的“胡來”……已經亂七八糟的了。

臨走前,格拉夫伯爵夫人送了古拉她自己烤的甜點。

雖然味道不太好,但古拉還是很給面子地全部吃完了,吃完後猛灌了兩瓶薰衣草蜂蜜。

夜裏,古拉趴在他的身上,突然問他:“以諾,你媽媽是什麽樣的呀?”

以諾睜著雙有些迷離的眼睛,用發熱的臉頰蹭著古拉的觸手,聲音潮濕溫柔:“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知道。”

以諾合了合眼,對這個問題並沒有什麽抗拒。他只是思索了一下措辭,慢慢開口:“是個……很好的人。”

這個形容有點太單薄了。

以諾怕她覺得無聊,又說:“我小時候,會覺得她好像有魔法,總是能從空蕩蕩的地方掏出一些我喜歡的小東西,糖塊、果子、木頭削成的玩具,我唯一見她哭,就只有我生病的時候。別的時候不管發生什麽,她似乎總有辦法。”

“好厲害呀。”

“是很厲害,我有時候覺得,我一點都不像她。”以諾飄忽地笑了下,吻了吻觸手的尖端,“溫斯萊郡冬季多雨,而且總是猝不及防,屋頂很容泡爛,就開始往下滴水,又冷又濕的,其實很難受。但是我母親會把家裏各種大大小小的杯子罐子,還有一些撿來的罐頭殼都拿出來,接在漏水的地方,然後跟我說,‘寶寶你聽,像不像罐子在唱歌’。”

古拉給他更多的觸手,眨著眼聽著,嘟囔:“……寶寶?”

以諾側過頭,有點羞赧似的將臉埋進松軟雪白的枕頭裏,但又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緊:“你別這麽叫啊。”

古拉覺得自己的喉嚨堵了點什麽,她把以諾從枕頭裏挖出來:“以諾,再講點。”

以諾就慢慢掏空了自己的記憶,一點點勾勒出那個已經模糊的影子。個子不高,總是在笑,面對惡意和輕薄會毫不猶豫地罵回去,淺金色的頭發曾經紮成很長的一把,後來大概是賣掉了,變成了掛在耳邊的小卷。

那小卷也像彈簧一樣,很有氣勢地隨著她的動作跳躍著。

古拉聽得很認真,她覺得這些很有趣。

但不知道為什麽,越有趣,她就越難過。她的心裏咕嘟咕嘟冒著奇怪的情緒,像是以諾裝在小陶罐裏,放在火上咕嘟咕嘟滾著的熱湯,切了土豆,放了牛奶,灑著胡椒,聞上去鮮香甜美又辛辣撲鼻。

有一次以諾燉湯的時候梅妮來了,還笑著說過這不像是貴族家會做的餐食,倒像是她以前和埃裏克在鄉下時候,手裏沒幾個錢,所以把能找到的東西全都胡亂燉一鍋。

很亂,很好喝。

熱騰騰的,順著喉嚨黏糊糊地流下去,然後暖暖的熱氣就這麽升上來,把臉蒸得微微發紅。

古拉忽然就生出了一個很淺的念頭。

她如果沒有吃掉以諾的媽媽就好了。

雖然她已經記不得這件事了,人類也不可能記得自己吃掉過多少面包,更何況記得被吃掉的某一塊。古拉需要吃飯,她討厭饑餓,就像人類也需要吃掉雞鴨魚羊,人類吃掉的,或許也是誰的媽媽誰的爸爸。

但古拉還是覺得,如果她沒有吃就好了。

古拉這麽想著,又問:“然後呢?”

以諾沈默了幾秒:“然後她去世了。”在他六歲那年,一場來勢洶洶的傷寒。臨死前,她盡她所能,給了他最好的安排。

古拉睜大眼睛,她的眼珠很黑很大,占據了大半的眼眶,不笑的時候就顯得有點空,像是某種未曾入過人世的野生動物。

“對不起啊,以諾。”古拉小聲說。

以諾只以為她是覺得自己戳到他的傷心事了,笑著搖搖頭:“沒關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古拉不說話了,低頭咬了咬以諾的胸口,以諾咬住嘴唇,但還是從唇邊溢出一絲喘息。

“以諾,腫起來了。”

“嗯……”以諾啞著聲音,金發蹭在枕頭上,洇著淚痕,好一會兒才說道,“它也,在做準備。”

“什麽準備?”

他擡起手,愛憐地摸了摸古拉的臉:“想讓你高興的準備。”

古拉不高興。

她不能把她吃掉的吐出來,吐出來了也不是活著的。

以諾的呼吸慢慢輕了——他最近變得有些嗜睡,古拉等他睡熟,悄悄爬下床,一個人往街上走去。

這時候街上已經沒什麽人了,漆黑一片萬籟俱寂,古拉單手握著拳,咚咚地敲著自己的胸口,沒辦法理解這種難受是為什麽。

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不知道走過了幾個街道,窄巷裏,幾家通宵開著的酒館前又零星站了些人,有男有女,細長的煙叼在嘴裏,升起白色的迷霧。

有個女人看見她,趕緊用力抽了兩口煙滅掉,揮散煙霧問道:“小孩兒,大晚上怎麽走這種地方來了?快回家去……”

她長得有點兇,個子高挑,臉頰上有很重的紅色,混雜著酒氣。

但是她身上有薄荷的香味,被掩蓋在煙味和酒味下,古拉能聞到。

“我……”古拉小聲開口,還沒說出什麽,就被一個黏膩惡心的聲音打斷了。

“小妹妹迷路了是吧,我帶你去找個地方住?很便宜的……”

眼前的女人皺了下眉,試圖把古拉拽到身後,劈裏啪啦地罵:“喝了幾碗黃尿來嫖小孩子?還不趕緊滾!”

說著就要拉著古拉走開,被男人一把抓住往地上扔去。

“什麽貨色也壞老子事……”粗鄙的話說到一半,驟然消失,男人呆楞楞地將眼珠往下轉,看到一條透明的,奇奇怪怪的東西刺穿了他的喉嚨,釘在他身後的墻面上。

“嗬……嗬……”

觸手將男人甩起來,用力砸在地上,段成好幾截。

街邊站著的男男女女呆楞了好幾秒才發出尖叫聲,腿軟的直接跌倒了,剩下還能走的瘋狂往窄巷和酒館裏逃竄,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踩在腳下,酒館裏也頃刻亂成一團。

透明的觸手朝人群伸過去,隨隨便便卷住的其中一個人,眨眼間,人消失了。

一瞬的鴉雀無聲後,是更慘烈的尖叫聲,古拉靜靜看著,又在剛才的女人面前蹲下來。她被推倒時扭傷了腳,一下子沒能爬起來,此刻正驚懼地往後挪動,酒完全醒了,一雙眼睛瞪得極大,幾乎要從眼眶炸出來。

古拉問:“你有寶寶,對嗎?”

這是一個生育過的人類。

女人瞬間僵住了,古拉又問:“吃掉媽媽,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嗎?”

她其實有答案,這個答案是她現在如此難受的原因。但是她又想知道,這究竟是因為她吃掉了“媽媽”,還是因為她吃掉了“以諾的媽媽”。

“你……吃……你……我女……”女人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她終於忍不住恐懼,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走。

古拉沒有追她。

身邊是一灘鮮血,她看著那些人尖叫逃竄的樣子,有人從兩側樓房的窗戶裏發出叫罵聲,古拉忽然覺得輕松了一點。

這才是她那麽多年,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一直見到的景象。

人類走進她的城堡,然後在裏面瘋狂尖叫逃竄。明明是他們自己走進來的,卻好像她做了什麽很糟糕的事情一樣。

她咚咚敲著胸口,像是要敲散淤堵在裏面的東西。人應該是這樣的才對,不會抱她,不會親她,不會說想要和她交/配,不會說想要被她吃掉。

是以諾壞掉了,是以諾不正常,所以才把她也變得這麽難受。

文斯也是,文斯那個壞家夥。為什麽要那麽繪聲繪色地告訴她,十年前她吃掉以諾的媽媽之後,以諾有多難過。

她只是問問他,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已。

也許不是她吃的呢……

他說以諾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吃什麽都會嘔吐,每個晚上都會驚醒。他說以諾那時候還受了很重的傷,胸口刺了被很深的兩刀,好幾次,好幾次差點死掉。

古拉有瞬間想要立刻回到以諾的床上,她不管路西烏瑞了,她現在就要吃掉以諾,交/配不交/配的,大不了讓路西烏瑞再綁一次觸手!

但是她在鋪天蓋地的尖叫聲中頓住了。

她又想起以諾刺進她胸口的劍,和她穿透以諾肩膀的觸手。

以諾的血滴在她的臉上,濃郁的甜香。她舔了,吃進去了,她知道了以諾是抱著被她吃掉的願望走進她的森林。

後來以諾抱著她,親吻她的頭發和嘴唇,把各種食物放在身上,牽著她的手指引她切割。

古拉後退了兩步,轉過身,面無表情地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森林,她的森林。

不知從哪裏散出的白霧很突然地包裹住逃竄騷亂的人們,尖叫聲像是驟然被淹沒了,白霧仿佛有生命的小蛇,纏繞著滲進他們的呼吸。幾分鐘後,白霧如它的出現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留下茫然地人們面面相覷。

短暫的停滯後,他們開始繼續他們夜間的工作和生活,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古拉沒有看見這一切,她走進森林。森林被燒毀了大半,沿著燒焦的痕跡一直往前走,古拉看到了她的城堡——焦黑破敗,被燒得七零八落。

她伸出觸手,輕易地把城堡推平,又建起一個簡單的,一層的,有著結實屋頂的小房子。

古拉在屋頂下躺下。

她今晚不想睡在以諾身邊了。

至於明天想不想……等明天再決定吧。

古拉想著,又一骨碌爬起來,從尚且完好的那部分森林裏挑了一棵結著紅色果子的樹,小心翼翼地用觸手挖出根系,包裹著,一顆果子都沒掉地挪到了房子旁邊,吭哧吭哧種下了。

這樣,她才又覺得高興了一點,抱著一根觸手睡著了。

一通折騰,天光微明。

以諾在冰冷的床上醒來,大腦還不太清醒,先感覺到了胸口的脹痛。

他皺眉吸了口冷氣,按照醫生寫明的做法,用指節按了按側邊。

一絲白色溢了出來。

他怔然一會兒,臉上浮出一點悲傷又釋然的笑容。

趕上了,來得及。

他準備好了一切,在國王發難之前。

然後他驟然發現,古拉不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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