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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但偏偏,我的姐姐,是一個很容易被欺騙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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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但偏偏,我的姐姐,是一個很容易被欺騙的好孩子。

“它們……在吃掉媽媽嗎?”

古拉輕輕問, 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沒有血流出來,但那些小狗的確是在進食, 在爭搶撕咬。

以諾將雙手搭在古拉的肩膀上:“古拉,你誕生的時候,沒有人這樣哺育過你,對嗎?”

古拉茫然地搖頭, 以諾又問:“誰來抱抱你呢?”

沒有人。

沒有這樣的人。

然後古拉看見一只小狗似乎吃飽了, 挪動著吐出嘴裏的東西。那裏沾著唾液, 亮晶晶的, 又溢出一點白色,很快被另一只小狗叼住。

古拉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麽。

以諾的雙手慢慢收攏了, 他半跪著,手臂輕輕攬著她的肩膀, 古拉的背貼著以諾的胸膛,感覺到透過衣服傳遞過來的,飽滿柔軟的熱量。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嘴唇張合兩下, 吐出兩個字。

“媽媽。”

一下張, 一下合, 除了哭聲外, 最容易發出的,帶有意義的音節。任何語言體系的人類幾乎都不約而同地,給了這個音節同樣的意義。

她在這個瞬間,回憶起了誕生時鋪天蓋地, 直讓她想要哭嚎尖叫的饑餓。

“……媽媽。”

沒有人聽她的哭,她的哭聲飄蕩在空無一物的無盡之地, 一直到哭得累了,聲音希弱下去,也沒有媽媽來將她抱進臂彎裏。

那本該是任何一個嬰孩第一眼見到的,第一個試圖理解的同類。

可是。

“……我沒有這樣的人。”

後來她見到路西烏瑞,然後路西烏瑞轉頭離開。

她沒有抱抱她。

古拉抱著自己的膝蓋,黑發鋪在身上。她緩慢眨著眼睛,那只吃飽了小狗還沒睜眼,漫無目的地扒拉著短短的四條腿,在即將從狗窩邊緣掉出去的時候,又被大狗張嘴叼住,放回了自己身邊。

大狗在小狗身上輕輕舔舐著。

古拉轉身將以諾推到在地上,撕開了他的衣服。

紐扣迸裂了幾顆,叮叮當當落在地上,以諾下意識躲閃了一下——這裏畢竟是露天的院子,而且還是別人的家中。

但他最終沒有動,任由古拉學著那些小狗的樣子,一口咬在已經疊滿齒痕的地方。

真兇。

像一只搶食的小獸。

以諾擡起手,將這只兇狠的小獸抱在懷裏。

他知道這只小獸吃人,殺人,他知道她依舊不理解人類的道德,也沒有人類的善惡,他知道自己只是食物的一員。他如今抱著她,如待宰的羔羊懷抱著持刀的劊子手,甚至心中還生著無限的憐惜。

以諾親吻她的發頂,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旋。

然後他聽到,這只小獸發出低弱的抽噎聲,她什麽都沒吃到,沒有她期待的,沒有能夠緩解她饑餓的東西。

沒有來自母親的乳/汁。

“以諾。”她小聲地哭,“沒有……”

“……會有的,很快會有的。”

古拉攥著他胸口的衣服,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赤/裸的胸膛上,胸膛像被燙到一樣劇烈起伏幾下,又氤氳出濃郁的,融化一般的白巧克力的香甜。

“以諾。”她又說,“我要和你交/配。”

撫著她脊背的手頓了頓:“……嗯,好。”

“我要吃掉你。”

“……好。”

古拉擡起頭,用一雙水洗過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我會很溫柔地吃掉你,一點一點,不會疼的。”

“好,那時候,我會一直抱著你。”以諾微微燒紅的臉上露出微笑,溫柔又縱容,宛若在哄著哭泣的嬰兒,“我會很可口的,古拉。”

古拉用力點頭,又在被她啃咬的地方親了親,感覺到以諾的身體一陣顫抖。

很久之後,古拉才擦擦眼睛,那群小狗已經吃飽了奶,又被大狗一只一只叼出來,沒睜眼的小狗擠擠挨挨地挪動著,毛茸茸軟乎乎地蹭在古拉的小腿上。

古拉把一只小狗捧起來,小狗在她手心摔了個跟頭,又伸出舌頭熱騰騰地舔了舔。

“以諾,它舔我!”古拉新奇地小聲叫起來。

“嗯。”以諾撐起身體,側頭用舌尖碰了碰古拉浸著淚水的眼角,嘗到鹹澀的味道。

和人類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輕輕笑了笑:“我也舔你了。”

古拉呆呆的,又彎著眼睛笑起來。

他們磨蹭了一會兒,互相親親舔舔,才將小狗放回地上走出院子。以諾將外套扣起來,勉強遮掩裏面沒有紐扣無法合攏的襯衫,他向院子的主人道了聲謝,拿出幾塊銀幣作為報酬。

古拉已經撒歡一樣地張開雙手往前跑過去,路上一群排著隊跟在鴨媽媽身後的小鴨子被她嚇了一跳,隊伍立刻亂了。鴨媽媽當場“嘎嘎”叫著撲上來,恨不得飛起來用翅膀扇她的臉,被古拉抱了個正著。古拉歡快地把鴨媽媽舉起來,腳下是到處亂竄嘎嘎亂叫摔得橫七豎八的小鴨子。

“以諾你看,鴨媽媽!”

“嗯,鴨媽媽。”以諾跟在後面,笑著向怒目看過來的鴨主人遞了塊銀幣,對方立刻轉怒為笑,大手一揮叮囑聲“別把小鴨踩死”就任他們玩了。

古拉一路招雞鬥狗搶小牛,以諾一路散財童子保持微笑。

這個村子很大,以諾跟著古拉走走停停,卻也到了受害者的家門前。小院樹影稀疏,一對老夫妻在庭院裏撥弄著地上的幾窪蔬菜,他們尚且不知道女兒的死訊,以為女兒還在王都打工,平平淡淡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以諾以女兒朋友身份和他們寒暄一陣,了解些並不需要了解的瑣事,離開時悄悄留下了準備好的錢物和告知一切的書信。

古拉正蹲在雞窩前看母雞抱卵,一邊和旁邊坐著的老太太有一句沒一句驢頭不對馬嘴地聊天,一邊和老母雞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以諾剛想叫她,脊背卻忽然一僵。

有人在盯著他們。

隱匿著身形,目光隱晦,一種難以辨明善惡的打量,不會是普通的村民。

以諾不動聲色地抿起唇,往旁邊房子間的狹窄縫隙退了幾步。

那目光還黏在他的身上,是沖著他來的。

古拉還蹲在那裏,沒有註意到這邊的響動。她側著頭和老太太說話,眼角還是紅的,笑容卻在日光下燦爛如花。

等到古拉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一只手很突然地抓住了以諾的肩膀,一個擒拿的姿勢。

光線陰暗的巷子裏,以諾幾乎是立刻反手攻擊,一開始存了抓住對方的心思,下手並不重。

然後他看見飄過的灰白長發。

原本張開意圖“抓”的五指瞬間收攏成拳,指節往腹部要害擊打過去。對方的反應也很快,極其靈活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反手將他按在墻壁上。

速度快,但力量卻不足。以諾在意識到對方目的的瞬間掙脫了控制,用肩膀直接撞過去。

對方被撞到了胸口,悶哼一聲後退,以諾立刻追上去。

又過了個轉角,一個一身黑色鬥篷,身形不高,不知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的人影擡手攔住了他。灰白長發的男人微低著頭,幾步走到人影身後,以諾這才註意到他有一雙顏色很淺的灰色瞳仁,昏暗光線下乍一看幾乎像是沒有眼珠。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以諾警惕地盯著他們,聲音卻依舊保持著貴族的平和:“莫名其妙突然對陌生人出手,閣下的所作所為不合禮儀吧。”

然後他看到那黑色鬥篷的人影輕輕笑了聲,摘下了遮住面容的兜帽。

“初次見面,以諾·萊森伯爵。”兜帽下是一張年輕女性的臉,面孔平淡五官標準,讓人有種會過目就忘的錯覺。

但她的神情卻很特別,漆黑的瞳仁含著悲天憫人的溫和,仿佛神像活了過來,朝人類投下遙遠的一瞥,“我姓桑,名桑燭。”

“很抱歉,用這種方式和你單獨見面。其實原本我是想直接抓住你,只是很可惜,蘭迦現在的身體不太適合這種近身格鬥了。”

她身後的男人聞言側了側頭,但沒有反駁。

以諾:“桑小姐有什麽事找我嗎?”

桑燭溫和地彎著嘴角,聲音也像念誦祝禱一般,帶著輕柔的回響:“以諾·萊森。老萊森伯爵的獨生子,幼年時身體不大好,所以一直在溫斯萊郡的萊森宅靜養,除了剛出生時來接受洗禮,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王都。”

以諾身體僵住,他緊抿著嘴唇,沈默地註視著眼前陌生的男女。

“一直到十年前,萊森家的滅門案,前來王都探親的萊森一家及車隊被引入……哦,你們叫做噬人之森。而留在溫斯萊郡的仆人們,被一把火燒了個幹凈。最後,明面上看,就只有你,以諾·萊森,意外活了下來。”

“但奇怪的是,那之後,你卻好像完全沒有查清當年事件真相的想法,甚至再也沒有回過溫斯萊郡。究竟是誰要滅絕萊森家?是誰引導了車隊?又是誰放了那把火?伯爵,你從來沒有為你慘死的父母,還有那些枉死的人心痛過嗎?王都最負盛名的貴族聖人,你沒有輾轉反側,想要給他們一個真相嗎?沒有想過回到自己被烈火蹂躪過的家鄉嗎?”

以諾很沈地吸了一口氣:“你究竟是……”

“還是因為你不敢?”桑燭輕描淡寫地打斷他,目光沒有一點重量,寬容地落在他的面孔上,“畢竟,王都無人見過十二歲以前的以諾·萊森,但溫斯萊郡,卻未必沒有漏網之魚。”

以諾的瞳孔瞬間縮緊,桑燭攏起手,輕飄飄地拍了拍指尖。

“那場大火成就了如今的你,萊森伯爵。”

寂靜如有實質,日光照不到的陰暗窄巷,濕漉漉的墻壁爬滿青苔,青苔掛著露水,簇擁著從墻角探出的白色傘菇。

它們很野蠻地將根系紮進堅硬的石壁裏,於是石頭也有了裂痕,它們在裂痕中誕生。

以諾·萊森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冷笑,他的眉眼平和地舒展開,幾乎像是猛的卸下了什麽重擔,但又有什麽近在咫尺的東西沒來得及握住,於是眉宇間含了一絲可惜的悲傷。

“桑小姐,您想用這個真相威脅我嗎?您想得到什麽?”以諾笑著問,眼眸如平靜的海面。

這樣的態度倒是讓桑燭覺得有些有趣。

“你錯了,伯爵。人類的身份對我們而言並沒有意義,你是伯爵也好,是乞丐也好,都不重要。”桑燭的臉上也帶著笑,目光卻淡了下來。

“我只是覺得,你並不誠實。”

“但偏偏,我的姐姐,是一個很容易被欺騙的好孩子。”

以諾終於露出了一絲疑惑。

桑燭直白地望著他:“聽聞伯爵一個月後要舉行訂婚儀式,這麽重要的儀式,女方卻沒有任何親人參與,伯爵認為,這符合你們的禮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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