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老太太左手拄著梨木拐杖，右手被林媽媽仔細扶著，顫巍巍地緩緩走來，氣勢十足的淩厲，叫人輕易不敢造次。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皆低著頭站在一旁，劉氏更是身子抖得厲害，只雪凝霜趕緊上前替林媽媽接過老太太的手，扶著她坐下來後，便又退下，站在下首。

劉氏咽了咽口水，冷汗直冒，慌得恨不得趕緊離了這處，可無奈她還是當家主母，在這些個小的面前萬不能失了顏面，只得提了十足的勁兒，頂著老太太直投向她的犀利眼神，微微屈膝，抖著嗓子細聲說道：“兒媳給老太太請安。”

雪凝霜幾人也隨之行了禮，老太太讓她們起了身，便招手讓雪凝霜上前站她身側，同她聊了幾句後，又問著王氏寶哥兒的境況，卻是對劉氏視若不見，劉氏彎著身子站在那兒，不知如何自處，尷尬得很，可沒老太太的話，又不敢站直起來，一時屋內所有人都看著她的笑話。

雪凝霜看得過癮，又怎會開口替她向老太太求情；雪凝荷自然也說不了話，便是想幫也開不了口；雪凝靈自知這劉氏是該幫的，可她在老太太面前說的話哪有什麽分量，更何況，她也怕幫劉氏說話，更惹得老太太對她不痛快，萬一遷怒了她可怎麽辦，是以也默不作聲。

只楊昆家的在一旁急得搓手，可她一個老奴才也說不得什麽，只能盼著老太太趕緊消氣來才是。

就這麽晾了一會兒，劉氏的腿已是明顯打著顫，可老太太正跟雪凝霜聊得歡快，沒半點兒要理睬她的意思，王氏暗暗嘆了口氣，對老太太福了一福，說道:“老夫人，昨日母親帶寶哥兒游園，他瞧那花兒開得艷，稀罕起來，非嚷著讓我帶他再去，我可受不住他這鬧騰勁兒，可能請老太太帶了他去？近日府中事務繁雜，您應是愁煩得緊，讓寶哥兒多陪陪您，也好叫他讓您歡喜歡喜。”

雪老太太接過雪凝霜遞過來的茶杯，抿了一口，深深看了一眼王氏，說道:“寶哥兒這個年紀，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鬧騰了點兒也是正常的，你身為人母，這是你的本分，可別尋了我做借口。”

說著又緩緩抿了口茶，接著說道:“要知道，這為人母，什麽當做，什麽不當做，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日後你成了這雪府主母，這些道理你也是該知曉的，我這些話雖難聽了些，可你需知良藥苦口啊！可切莫當了那耳旁風，吹過了便罷了，若是不謹記這些道理，日後犯了錯，可莫怪我沒提醒你。”

王氏一聽這話，便知道老太太這是怪她向劉氏求情，遷怒上她了，訕訕地回了句是，便不再做聲，看來劉氏這番應又被訓個好歹了。

可王氏這番話也不是全沒作用的，雪老太太念著劉氏畢竟是寶哥兒的奶奶，冷冷瞪了劉氏一眼，便讓她起身了。

劉氏早已大汗淋漓，得了這話頓時如獲大赦，趕緊站直了身子，只腿已蹲麻了，還抖得如同篩子一般，劉氏偷偷揉著大腿，雪老太太見狀，扯著嘴角，冷冷瞥了她一眼，問道:“你今日可有什麽安排？”

這話顯然是在問究昨日之事，劉氏自然懂得她的意思，也不揉腿了，身子站得板直，低著頭恭敬說道:“今日打算去親家府上叨擾一番。”

雪老太太見她還不知悔改，見這兒小輩眾多，還揪著面子不肯明說，心下大怒，猛地拍桌而起，大喝一聲，“所為何事啊？”

在場眾人皆嚇了一跳，劉氏被喝得提了心，急忙跪了下來，不敢瞧她，垂著頭輕聲說道:“兒媳有錯，去親家府上是，是為了雲兒要回府養胎之事。”

雪凝霜也懶得理她，只擔憂著老太太的身子，趕緊上前扶她坐下，撫著背幫她順著氣，雪老太太緩過來後，便輕拍著她的手背，示意無妨。

又轉頭嫌棄地瞧著下首劉氏，道:“你身為雪府主母，這事兒怎竟辦得如此糊塗，接已出了門的女兒回府養胎這事兒本就是個不光彩的，只雲兒到底是我孫女，我也不願她受苦，這才允了你去問著親家的意思，我原想，若是兩家都同意，那這事兒辦也就辦了吧，可人家姑爺都上門討人了，自然是將人還回去的理兒，雲兒任性，不願回去，可你個當母親的是如何說話，如何辦事的，竟是縱著她，將人姑爺給趕了回去，便是不為了雲兒，你也得顧全了雪府啊。”

雪凝霜見老太太越說越激動，竟是氣得臉漲得通紅，呼吸起伏也越來越大，趕緊又上前幫她順著氣，端了茶讓她歇息會兒。

劉氏聽得委屈，紅著眼眶道:“那薛家原也是答允了的，可不知為何卻是反悔了，明明已說得好好的，突然又上門來討人來了，我自然是瞧不慣的，那薛康說話又那副態度，雲兒辛苦懷著他薛家的種，他也沒半點兒關心的意思，硬是要將雲兒接回去，那哪能是養胎的地方，他一個大男人，也沒半點兒氣魄，我不過說了幾句，他便走了。”

雪老太太越聽臉色越差，雪凝霜趕緊又伸手過去撫著她的背，老太太欣慰地看了她一眼，也知曉為了這個蠢婦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便緩緩吐納了幾下，懶得再瞧她，也不欲再與她說那許多道理，反正她也是個左耳進右耳出的。

老太太冷聲說道:“無論何事，兩家和睦才是最為重要的，那宅子雖小，但也不會連個清凈地兒都騰不出來，我知你心疼女兒，可再如何，她如今也已是薛家婦，這可是她自己盼著的好親事，如何又想著躲了？既然人家已經來要人了，那便讓雲兒回去吧，莫傷了兩家和氣。”

這可如何使得？回去豈不是要受苦，劉氏正想開口，雪凝雲這時卻來了。

雪凝雲其實早已到了，聽屋內的動靜不太對勁，便在屋外聽了許久的墻角，都已聽得七七八八了，聽老太太說要讓她回去，這才急得趕緊出面。

雪凝霜見她不過兩月的身子，肚子還平著呢，就兩手扶著腰似是走得極其艱難一般，一步一步緩緩挪過來，冷笑一聲，還是伺候著老太太，不想理她們這麻煩事兒，她只是來看好戲的！

雪凝雲慢慢走來，動作笨重地向老太太請了個安，她裝作詫異地看著跪著的劉氏，問道:“老太太，母親這是怎麽了？”

雪老太太對她方才這番作為不置可否，冷哼了一聲，“還不是為了你的事，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出了門的姑娘回府養胎的道理，說到底你如此任性嬌縱，都是你這個好母親教出來的，敢情我舍了老臉請了薛嬤嬤來教你規矩，竟是白費功夫。”

雪凝雲被劉氏拉著也跪了下來，她極不情願，被劉氏下了狠勁兒才拉了下來，她滿臉不忿地道:“那宅子那麽小，薛家的那個小姑子又是個不消停的主兒，成日吵得厲害，我本就不想在那兒待，現在肚子裏有了孩子，自然是能回來就回來，他薛家有什麽理兒啊，要讓我回去。”

雪老太太揉著太陽穴，閉著眼不想瞧這兩個，感慨著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實在不願再理這破爛事兒，可還是得她出面將這事兒辦了，無奈只能說道:“該說的我早已同你們說了，可奈何我的苦口婆心你們這一個個的都瞧不入眼吶。

罷了，我也懶得再說許多，只這事兒，必須不能傷了兩家的和氣，二丫頭，你將東西再收拾收拾，今日便同你嫂子回了吧。

孫媳婦兒啊，你去庫房，取些東西去向親家好生賠個不是，至於劉氏，旁的事也不用你管了，你日後便待在你那院子裏，沒事別出來走動，晃了我的眼，好好過你的日子就行了。”

說完便擺著手示意她們可以走了，可卻是沒人有動作，只見雪凝雲激動地哭喊道:“祖母，雲兒不回去，那個地方哪是人待的！您心疼心疼雲兒吧，我肚子裏的可是您的外曾孫啊！”

劉氏心若死灰，老太太方才那番話的意思擺明了是不再讓她管家了，都交給王氏去了，那她這主母的面子往哪兒擱啊？

當下便也哭得撕心裂肺，“老太太，人總有犯錯的不是？您不能因了這事兒便收了我的掌家權啊！”

老太太冷眼瞧著這兩個哭成這副模樣，不為所動，“二丫頭，祖母也是為你好，你已是薛家婦，若是與公婆夫君關系處得不好，日後難過的也是你。

至於劉氏，說來這事兒也全因你起，這親事都是你一手撮合的，如今的錯自然也全都怪在你的身上，你處事不精，偏還不知收斂，你犯的錯已不是一次兩次，我也勸誡了你多回，可你偏偏不聽，唉，我也說得累了，便這般做吧，莫再多說了。”

兩人見老太太心意已決，更是泣不成聲，還想再說，可老太太已經讓雪凝霜扶著走遠了，老太太一走，眾人也都走了個幹凈，屋內只剩了雪凝雲和劉氏。

雪凝雲哭得梨花帶雨，轉頭問著劉氏，“母親，這可怎麽辦啊？我不想回去。”

劉氏雖也心疼她，可她如今也是難以自保，更遑論幫她在老太太面前說話了，想到自己原本便已所剩不多的掌家權竟是一下子全被收了，一時發氣，朝雪凝雲吼道:“都是你個不爭氣的，現在連我也被你拖了下水，沒了權勢，在這家中便沒了說話的分量，日後我便是想拿點東西補給你，都是難的了。”

劉氏把心裏的酸楚全都吐了出來，見雪凝雲被自己吼得怯怯的，原本收了的淚珠似是又要滾落下來，心生不忍，又接著說道:“如今老太太在氣頭上，我說話也是不頂用的，若是你實在不願回去，如今，也只有那雪凝霜能幫你說話了，想來她的話老太太也是聽的。”

雪凝雲本還哭得楚楚可憐，一聽這話，頓時變了副狠厲臉色，“母親的意思，是要我去求她？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恨極了她，求誰都不求她。”

劉氏恨鐵不成鋼地瞧著她，“我又何嘗不知，我又何嘗願意讓我的寶貝女兒去求她，可現在不是沒辦法嗎。”

雪凝雲吸了吸鼻子，扶著她兩人一同站起身來，說道:“便是這般，我也不求她，我可是雪府的嫡出小姐，她不過一個姨娘所生的庶出女兒，哪有我去求她的道理？我再去求求祖母，應還是有轉機的。”

說完便用絲帕輕輕拭著眼淚，整理了一番後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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