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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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8

鐘情沈默。

低著頭不敢看坐在對面的林姿寒,好半天才小聲囁嚅著說:

“我什麽也沒寫。”

對面的人輕笑一聲,聽不出什麽特別意味,像是早有預料。

“為什麽?恨我?所以什麽話也不願意對我說?”

鐘情搖頭。

他擡頭看向林姿寒,這一眼帶著深深的愧疚和擔憂。林姿寒的猜測已經足夠讓人心碎,但真相遠比他的猜想還要殘酷。

他用一封信讓莊嚴為他心甘情願活下去,字裏行間盡是偽裝成浪漫情誼的命令與要挾,因為他知道莊嚴會聽他的話。

送給林姿寒的卻是一張白紙,因為他也知道——

林姿寒一定會審判自己死刑。

反正沒有人會看,所以鐘情吝嗇到不肯在那張紙上留下任何字句。空心之人從不做任何沒有意義的事情,那時候只覺得是理所應當,現在卻意識到是那樣絕情。

將他人情誼和性命都視作玩物的絕情。

胸膛處紙牌化作的血肉開始刺痛。

如果那時候他也有心的話,或許也會這樣用疼痛昭示感情。

但那時的他沒有。

所以一次又一次在位面中穿梭,肆無忌憚地傷害著他們,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

林姿寒起身,在他面前蹲下,擡手輕輕撫摸過他眼下。

“別為我難過。我對你那麽壞,你是該恨我的。”

“……我不恨你。”

“但也不愛我。”

林姿寒苦笑,“對嗎?”

鐘情很長久地凝望著他。

他還記得第一次看見林姿寒的時候,長著一張溫潤得堪稱柔軟的臉,只有眉眼處略帶幾分草原牧民的深邃。那雙眼睛仿佛終年氤氳著來自雪山之巔的寒氣,初看時不以為意,看久了才會驚覺已被凍傷。

就是這樣一雙冷冽的眼睛,現在卻在他面前將堅冰都化作水霧,軟弱的、怯懦的、乞求的。

在這樣卑微的視線裏,鐘情終於意識到他究竟在害怕什麽。

莊嚴最怕的是他會像前世一樣無法挽回地死去,所以強硬地要求他每月體檢,堅持健康的作息,還滿足他一切要求,不管他到底要找多少個小三小四。

他希望這些小三小四可以牽絆他的腳步,讓他不忍離去,為此甚至可以接納他們,和他們平起平坐。

林姿寒也是出於同樣的恐懼,接納了莊嚴和郁真如。

但他害怕的不止是死亡。

他還怕他不愛他。

在這個位面的劇情設定裏,莊嚴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十幾年的情誼已經深厚到無可撼動。

而林姿寒是為了父兄埋伏在他身邊的覆仇者,如果不出意外,他們理當互相憎恨,沒有任何相愛的基礎。

鐘情輕輕開口:

“我知道你是來向我覆仇的,並且籌謀了很久。但你的計劃執行了幾天呢?兩天?三天?”

他輕輕地笑,“如果這樣就算壞的話,那我對你不就是喪盡天良了嗎?”

“我不恨你,姿寒。也沒有不愛你。我只是不懂。”

鐘情拉起面前人手,放在胸口處,讓他感受那裏一下一下的跳動。

“這顆心是為你而生的,它還很新,很年幼,很多事情都後知後覺。你相信嗎,姿寒?如果我那時候就明白的話,那時候的我就會愛上你。”

“……”

跪在面前的人似是不敢相信地凝望著他。

鐘情擡手撫摸他的頭發。三個月不見,他的頭發長長了很多,從前不覺得,現在看上去倒有幾分自然卷,像柔順的小羊毛。

“我聽說人在焦慮痛苦的時候,連頭皮上的毛囊都會察覺到壓迫,長出來的頭發也會彎曲。”

鐘情很憐惜地捧著面前人的臉,指尖點過他眼下的青黑。

“這三個月,姿寒是不是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我睡不著。”林姿寒終於開口,“一閉上眼睛,就想起你,病床上的你。還有那封信。”

病床上的鐘情是蒼白的,信也是蒼白的,讓困囿於其中的人輕易就迷失方向。

“我想不出我能如何救你,也想不出我能憑什麽讓你愛我。”

鐘情想了想,放下手準備起身。站起來卻感受到小腿處的阻力,低頭一看,一下子笑了出來。

林姿寒竟然就這樣跪在地上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腿。

像誤以為被主人遺棄的大狗,委屈巴巴地想要挽留,卻又害怕弄痛主人,不敢拼盡全力。

鐘情只好彎下腰,牽著他的手,帶他一塊來到書桌前。

隨便抽了一張白紙,旋開筆蓋,一筆一劃認真地寫道:

“我會永遠愛林姿寒——鐘情。”

寫完後將紙張推過去,看著身旁人言笑晏晏:

“既然夢中那封信上一片空白,那現實裏我就補上。怎麽樣?放心了嗎?需要我畫個押嗎?”

林姿寒很珍惜地拿起那張紙,嘴角已經悄悄翹起,嘴上還是落寞地道:

“永遠,這個詞聽上去太誇張了。沒有對照,沒有憑據,誰也不知道永遠有多長。”

鐘情把筆一丟,佯怒:“那你還我。”

林姿寒一把藏在身後:“給我就是我的了。”

鐘情一笑,想了想,提筆重新寫了一張。

“今天我會愛姿寒——鐘情。”

寫完後他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的人微笑:“那這張呢?‘永遠’太不可控,‘今天’卻就在眼前。有安全感嗎?”

林姿寒垂眼看著那張紙,想伸手去觸碰,卻又不太敢。

“明天呢?明天也會有嗎?”

“每天都會有,直到你相信‘永遠’。”

鐘情將那張白紙疊起來,放進信封,鄭重其事地交到林姿寒手上。

“後悔和愧疚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痛苦的情緒。我不想要感到愧疚,也不想要你對我愧疚。因為那並不能彌補我們過去的錯誤,反而還會消耗未來的我們創造幸福的能力。”

“所以,就讓那封空白的信留在夢中吧。夢都反的,夢中遺憾的事,在現實中就會得到圓滿。”

林姿寒的手開始輕顫。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攫取了他的心神,讓他搖搖欲墜。

但收起信紙的動作是那樣小心,落到鐘情肩上的力道又是那麽輕緩。

“阿情,我可以吻你嗎?”

“當然可以。”

鐘情微笑,擡手送上一個綿長的親吻。

他在微微紊亂的呼吸聲中感到有什麽冰涼地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鎖骨,想要去看,卻被面前人牢牢禁錮住雙手,陷入更加沈醉的親吻中。

在窒息前他們終於分開。

鐘情伏在林姿寒肩上喘氣,等呼吸順暢後才想起來掛在頸間的東西。

他低頭去看,發現那是一塊幽綠的長生牌。

他撫摸著那上面的刻字,道:“會顯靈的。”

將綠瑩瑩的玉石小心地塞進衣服裏,溫熱的體溫逐漸浸潤玉石的冰涼。

鐘情朝他微笑:

“陪我好好睡上一覺吧,姿寒。”

*

又是一年夏天。

餐桌上已經有人落座,林姿寒下來時,另外兩人已經快用完了。

他看了眼身旁已經拉開、但空無一人的座位,微微皺眉。

“他昨晚又住在馬場?”

莊嚴懶得回答他,只有郁真如很禮貌地在語音轉換器上輸入:

“快決賽了,他最近一直在陪那個小姑娘訓練。”

林姿寒坐下來,沈默地劃著餐盤裏的煎蛋,依然眉頭緊鎖。

郁真如再次寫到:“馬場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員工,會照顧好他的,不用擔心。”

林姿寒冷哼一聲。

只有鐘情在場的時候,房間裏的三個人才能維持表面的平和。但只要他稍稍離開,一切就會原形畢露。

莊嚴冷漠,林姿寒陰陽怪氣,只有郁真如——這個總是穿得像埋在地底幾千年的屍體一樣的人,永遠彬彬有禮、一團和氣。

從前林姿寒只覺得和鐘情有竹馬情誼的莊嚴最為棘手,現在卻覺得郁真如這樣的人才是真的深不可測。

他看似並不受鐘情格外優待或是寵愛,甚至每次起爭執時,鐘情總是會很無奈地偏袒除他以外的那個人。

但林姿寒總覺得這個啞巴每次與鐘情相處時,他們之間的氣氛、有哪裏不同。

一種奇異的熟稔。

他相信莊嚴也一定發現了這一點不同,或許連郁真如也清楚他們的察覺。三人都彼此心知肚明,只是忍耐著不說。

手中刀叉愈發用力,割得餐盤都微微移位。

一角雪白的信封從盤子下露出來,林姿寒一怔,移開餐盤,指尖輕輕撫摸著那個信封。

郁真如很和善地向他解釋:“雖然昨晚沒有回來,信卻一大早就寄到了。”

“……”

林姿寒腦門一抽一抽地疼,聽見這機械的聲音就煩。

忍著怒氣拆開信封,看見信紙上工整的字跡,煩躁的怒意一下子平靜下來。

“今天我會愛姿寒——鐘情。”

他終於笑了一下,像抿一塊冰一樣小心翼翼地將每一筆一劃都細細品味,妄圖從墨跡的走向推測出允諾者落筆時的心情。

莊嚴面無表情地掃過那封信,放下餐具,起身離席。

剩下兩人用完餐後,也各自離開。

他們都有各自的事業,也有各自的生活空間。沒有想見的人,他們根本不能忍受和另外兩人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但幾天之後,他們卻同時來到馬場。

相比幾年之前,這裏擴張了許多,支撐一場世界性的馬術比賽也綽綽有餘。

鐘情在為馬背上的小女孩檢查護具,一面輕聲安撫她的情緒。

其實也不需要怎麽安撫,主場作戰,小女孩眼中盡是興奮,身下的小馬也收到主人情緒的感染,一直在不停地噴氣。

“我一定會拿冠軍的,鐘教練,我一直記得您教的,接受失敗,渴望勝利!而且——”

坐在馬背上的小姑娘被過於興奮的小馬帶著轉了一圈,重新正面對著教練的時候才繼續道:

“而且,我看過那些馬術比賽,冠軍是會和教練一起接受采訪的。鐘情哥哥,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教練!”

鐘情失笑,隔著頭盔摸摸她的腦袋。

“那我就等待那一刻的到來啦。”

準備開賽了,鐘情親自牽著馬,送他們來到賽道。

最後交談幾句之後,鐘情離開,在教練專座上坐下。

為方便教練和參賽選手的交流,專座設立在賽場之內,一道圍欄之後,就是觀眾席。

視野最好的前排當然是VIP席位,緊貼著教練專座和選手休息區,若場內安靜些,連他們之間的談話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鐘情一眼就看見坐在他身後的三個男人。

剛看一眼就嘴角一抽。

並排坐著,但誰也不理誰。

莊嚴依舊是西裝革履,襯衫的扣子很嚴謹地扣到最上面一顆。但領口處別了一枚綠寶石十字架領針,胸膛處的口袋裏也插了一朵很小的花。

林姿寒也是一身正裝,但要稍稍休閑些。他身上沒有什麽別的裝飾,只是把領口很隨意地解開,露出一兩分鎖骨。袖口也卷了起來,小臂上的青筋和薄肌在明晃晃的燈光下很是惹眼。

不過更惹眼的是他手腕上的那串黑檀木佛珠,垂落在鋒利的腕骨上,像猛獸脖頸間的束具。

至於郁真如……

鐘情簡直沒眼看。

他還是那身青色道袍,一頭長發非常正式地用玉冠束起,和整個賽場格格不入,簡直就像跑錯了片場。

鐘情心累地朝爭奇鬥艷的三人揮揮手,然後坐下來,將全副心神都放在賽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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