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4章 8

關燈
第214章 8

無數珍珠漂浮在紗一樣的魚鰭之間,腕骨上的咬痕綻開血霧,絲絲縷縷盤旋著,讓那月光一樣的聖潔沾染上幾分血腥。

受傷的人魚懵懂看著前方,直到有人躍入水面。

那人背光而來,游到極近的距離時,才從光線和氣泡之中露出他的臉。

不愧是影帝,對面部每一絲肌肉的控制都無比精確。即使在水下,那張臉也沒有絲毫扭曲。

他朝人魚伸出手去,在即將觸碰到的瞬間,視頻戛然而止。

無論是閱讀量還是討論度,這個視頻都勝過熱搜第二。實時頁面每一秒都能刷新出無數帖子,一條評論剛發出來就會有大量的回覆。

有人認出來視頻中人魚的臉屬於誰,激動得語無倫次:

[啊啊啊這不是我們情寶嘛!好美好美,怎麽會有人在水裏也這麽美啊!天哪皮膚好白,看起來好滑,好想舔……宮大你牛啊,居然帶著鐘鐘拍電影了,搞快點搞快點,請明天就上線好嗎!]

也有人並不關心綜藝,也不知道視頻裏的人究竟是誰,熱搜榜上驚鴻一瞥才趕忙去補課。

[什麽?!這居然是真人?不,我不信,真人絕不會有這樣的美貌!這絕對是CG建模來的家人們,就看那條尾巴,也太真了吧,就是國外大片特效也沒有這麽真的啊!]

然後是各方混戰。

[咱們國內特效怎麽就不行?何況聽說特效行業不是剛出了個什麽新技術?但要做到這個地步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應該都很燒錢吧!]

[人腿變成魚尾的那個鏡頭……絕了,真的絕了,我到現在頭皮都在發麻。怎麽可以這麽逼真,皮膚變透明,然後鱗片長出來,真的太美太神聖了,我要跪下了。]

[只有我覺得是人腿的時候比魚尾巴還美嗎?又白又長又直,骨肉還那麽勻稱,怎麽就一秒鏡頭!希望正片摩多摩多!]

原況野沒有再看下去,將手機還給導演。

導演接過後,哀怨地看了眼監視器前施施然起身的某人。

“宮老師,您這是截胡啊。我們節目好不容易結束,就等著今天沖個話題度,您一出手,大家都去看您的新電影去了。”

宮鶴京朝他安撫一笑,溫聲奉承了一句:“這檔節目很優秀,是國內最好的音綜。不會有人能搶走你們的風頭。”

盡管知道他說的是客氣話,總導演還是覺得受寵若驚。直到目送三人一同出了攝影棚,坐上同一輛車,這才醒神,詫異道:

“咦?又是同進同出?他們三個關系啥時候變得這麽好了?”

回到房間推開門的一瞬間,鐘情就立刻央求身旁兩人帶他去浴室。

這次放好水後他們沒有離開,節目結束,鏡頭不再如影隨形跟著他們,總算可以共享這段時光。

宮鶴京一邊替浴缸裏的人擦汗,一邊哄道:

“等到了片場,就不會這樣難受了。那裏修了很大的泳池,到時候都都是你一個人的。”

“其他人呢?他們不用嗎?”

“其他人的戲份都拍完了,只剩下你的。”

他這樣說,鐘情就有點緊張了。

“可我不會演戲。會不會拖慢你們的進度啊?”

宮鶴京輕笑:“那也是導演自己選的。就讓他自己擔著吧。”

按照宮鶴京的說法,是宮家泳池外面的攝影機無意把當時的情況錄了下來,又無意被影片導演看見,導演頓時靈機一動,連夜修改劇本,硬生生給索馬裏題材的海盜片加上了美人魚元素。

鐘情害怕片場人多眼雜,被人發現魚尾的真相,本不想答應。

但文藝工作者很總是很珍惜靈感的眷顧,導演打電話來再三請求之後,鐘情就心軟了。

對此原況野一直冷眼旁觀。

他知道宮鶴京是在搶人,但除此之外,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目的——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在此之前,他可以忍氣吞聲,就像宮鶴京之前那樣。

到了片場,鐘情才知道一切擔憂都是多餘的。

片場裏除了他們三個,根本就沒有別的人。

他泡在水裏,一邊愜意地喝原況野準備的冰飲,一邊聽宮鶴京講戲。

這到底還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電影,人魚只是主角的夢境和幻覺出現,是影片的一種象征。

所以鐘情幾乎沒有和別人的對手戲,戲份也很少,分鏡畫稿上他總共就幾個鏡頭,不與任何人接觸,永遠都在獨自美麗。

但因為是精益求精的電影,即使幾個鏡頭也可以拍上好幾天。

宮鶴京在電影專業上幾乎是全能,會攝影,會布景,甚至還會打光。他其實不太有發自內心的審美,但大量的案例輸入足以讓他知道怎麽拍才最好看。

他拍戲的間隙也親自嘗試拍過兩次微電影,只是結果都不盡如人意,不止一次被交好的導演直言不諱地指出“太過匠氣”。

可這一次,鏡頭在他手中仿佛有了自己的思考,總能找到一個最美妙的角度將水中那張臉記錄下來。

有時候拍出來的畫面,連他自己在監視器前重溫時都會一怔。

當鐘情需要宮鶴京下水進行形體或表情上的指導時,原況野就成了臨時打雜的那一個。

宮鶴京會對他呼來喝去,一會兒讓他布置道具,一會兒讓他調整燈光,然後微笑著感受胸中酸澀沈悶的嫉妒憤恨滋生蔓延——

因為這是一個親近鐘情的極好的機會。

形體上的指導會觸碰到鐘情的身體,表情上的指導會觸碰到鐘情的臉。

當指尖劃過魚鱗的時候,那裏會敏感得連尾巴尖都開始輕輕顫抖。但出於盲目的信任和崇拜,小人魚只會以為這都是正常的肢體接觸,而不會做出任何反抗。

而這樣的顫抖,在監視器前會無比清晰地傳遞到另一個人眼中。

就像曾經無數次在琴房中,他也這樣無比清晰地看著那個人將鐘情圈在懷裏,一個字一個字地修改歌詞。

拍攝最後一個鏡頭的那天,正好是原況野和宮鶴京的生日。

他們的生日在同一天,鐘情起先並不知道,照例給況野訂了生日蛋糕,然後就看見況野臉色瞬間慘白,而一旁的宮鶴京神色不虞。

“上天看不慣我們相爭,所以交換了我們的心臟,讓我們學會體諒。怎麽?阿情也不想我們爭來搶去,所以才只買一個蛋糕,好讓我們學會共享麽?”

鐘情趕緊面帶討好地給他們點蠟燭、唱生日歌,然後哄著他們許願。

被那雙琥珀色的清澈眼睛這樣狗腿地看著,宮鶴京終於憋不住那副強裝出來的冷臉,輕笑一聲,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等二人睜開眼睛,鐘情又趕緊給他們切蛋糕。他沒問他們許了什麽願,只是在切蛋糕的時候一下又一下好奇地偷瞄。

然後偷瞄被宮鶴京逮住,搖頭輕笑道:

“我的願望是,希望阿情今後的人生一片順遂、光芒萬丈。”

鐘情沒想到會是這個,瞪大眼睛:“跟我有關?”

“只怕他的也跟你有關。”宮鶴京擡頭看向鐘情身邊另一人,陰陽怪氣道,“還藏著掖著幹什麽?如果真的能實現,早晚便會實現,不會因為說出來就不靈了。”

“希望阿情從此一生順遂、光芒萬丈。”

原況野低低道,“然後和阿情結婚。”

宮鶴京頓時咬牙,暗道一聲不要臉,補充道:“其實我也想和阿情結婚。怎麽?阿情這麽想知道我們的願望,是打算要滿足我們嗎?”

這句話原本只是出於鬥氣、像調侃一樣脫口而出,鐘情卻在沈默良久之後輕輕道:

“好呀。”

片刻怔楞之後,宮鶴京勉強笑了一下。這大概是這位影帝有史以來最難看的一次,想要提起嘴角,頰邊的肌肉卻欲哭似的向下垂著,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道讓他的臉僵硬的扭曲著。

“阿情……你不必這樣。是我錯了,醫生開給他的藥,我會吃的,我不會再隨隨便便心痛。就算再喜歡他……阿情,你也不能為他去做自己的不願意的事情。”

鐘情擡眸,很認真地看著他:“如果我願意呢?”

又轉頭看向原況野:“況野會覺得我很貪心嗎?”

宮鶴京臉上的神色是茫然無措,原況野則是早有預料的平靜。

先是所有人都分不出他們的聲音,再是心臟突兀地交換。還有月光一樣銀白的魚尾,和從虛空中出現又在虛空中消失的神秘人……

世界仿佛在聲嘶力竭地向他宣告一個真相:

他、宮鶴京,還有那個神秘人,都只不過是某個更高級的存在落下的投影。

他們是一個人。

所以註定要麽共同擁有,要麽共同失去。

“……不會。”

他低聲道,“我希望阿情一生順遂,想要什麽都能毫不費力地得到,無論是我……還是別人。”

鐘情伸手,握住岸上那個人的腳踝,拉進距離後輕聲問:“況野不會難過嗎?”

回應他的是猛然按住他後腦降落下來的一個重重的吻。

“不會。”原況野在耳鬢廝磨中說著,“只要阿情高興,我就會高興。”

“那我現在很高興。”鐘情微笑著說,轉過頭去看另一人,“宮老師呢?”

宮鶴京在哭。

這是第一次,他眼眶中流下的是屬於他自己的眼淚,而不是任何一個被他人創造出來的、被他肢解又重組的角色碎片的。

原來眼淚是狼狽,是窒息,是極致的痛苦的和極致的快樂綜合而成的產物。

“我以為我還在戲中。”

他抿起唇角想要得體地微笑,可下一秒又是一滴眼淚滑落。

“就像電影裏的男主角一樣,一切都只是因執念而生的幻夢。”

“阿情,我是在做夢嗎?”

沒有人回答。

一個吻代替了回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