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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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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二

蕭晦楞住。

這無疑是相當輕佻的一句話,蕭晦下意識以為是自己惹了對方生氣,才叫對方口不擇言。

正要道歉,卻見鐘情仍舊是辨不清喜怒的一張臉,唯獨望過來的眼神幽深似海,攝人心魄。

他頓時啞口,都到嘴邊的話也全忘了個一幹二凈。

似乎從初見開始面前人就是這副冷若冰霜的模樣,好像這世界不會有任何人能叫他開心,也沒有任何人能讓他生氣。即使一句相當輕佻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也會裹上一層細碎的冰淩,純凈得好似只是疑問。

這樣冷淡,卻也這樣漂亮。

漂亮到只要靠近就覺得心曠神怡,被那冷淡眼神一瞥就渾身舒暢,要是有幸能說上一句話,不、只要一個字,當天晚上都要高興得睡不著覺。

漂亮到不可一世的北冀王世子心甘情願用熱臉貼了整整半年的冷屁股。

蕭晦動了下嘴唇,看著那張漂亮臉蛋,心中突然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膽氣。

他正要說什麽,馬車卻在這時猛地一下顛簸。

他一把扶住差點從座位上摔下來的鐘情,而懷中人也為穩住身形而緊緊握住他的手臂——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修長纖細的手指微微陷進自己皮肉的力度。

仿若一個冰雪雕砌的玉人,突然變得鮮活起來。

這個意外把蕭晦未出口的話直接打斷,還差點讓他咬到自己舌頭。

懷中人坐穩後收回手的動作更是讓他一下清醒過來,意識到方才自己想說的那句話有多麽不合時宜。

擡頭對上鐘情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清澈灰瞳,蕭晦惱羞欲成怒,掀了簾子就要大罵。

但看見外面馭位上坐著的是鐘王府的車夫,又瞬間住嘴,憋了又憋,終究只是惱羞,並未成怒。

“怎麽回事兒?!”

車夫一面擦拭額上汗水,一面連聲解釋,說是這一段路面壞了,才這樣顛簸。

蕭晦沒好氣地鉆回車裏,正好看見鐘情一只手撐著廂壁,垂眸屏息,臉色微微發白,似乎是不耐這樣的顛簸。

他心疼壞了,趕緊上去問東問西,半天也沒得到一句答覆,也不惱,自顧自捶了下車廂壁。

“早晚有一天我能叫你坐上不顛的馬車!即使在陡峭山路上也如履平地!你信不信?”

鐘情沒有說話。

直到已經能遠遠看見鐘王府門前牌匾,馬車也開始逐漸減速,蕭晦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他才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信。”

這笑容輕微得幾不可察,就像是初春最後消融的那一絲雪粒,輕輕巧巧一閃而逝,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蕭晦在這樣的錯覺裏呆呆望著鐘情下車,呆呆坐著鐘家馬車又回了北冀王府,呆呆站在書桌前開始鋪紙研磨。

身後小廝笑著提醒:“您這半年天天給鎮西王世子下帖子邀他來玩,今兒個鐘世子已經來了,您用不著再寫了。”

蕭晦筆一頓,墨汁在紙上凝滯片刻,一手狗爬字更加見不得人。

他換了張紙,重新提筆,一筆一劃寫得比之前更加認真。

“寫!怎麽不寫?從今往後,我不僅還要天天給他寫帖子,我還要一天寫兩封!”

小廝:“……”

老天爺!

他腿都跑細了!

*

自那天主動出門給蕭晦做過偽證之後,鐘情對他的態度便軟化了許多。

蕭晦這個人向來是很不要臉的,打蛇上棍,“溫書”給他一個極好的借口,一有機會就要賴在鐘王府和小主人“溫書”。

一來二去,他帶來的小禮物鐘情不再回拒,有時候還會當著他的面擺弄幾下。

或是咬一口糖畫,撥一下偶人……雖然只是稍微從書本上移開視線,給了幾個眼神而已,也足夠讓蕭晦高興了。

有一次蕭晦揣著兩個極小的鳥蛋,獻寶似的捧到鐘王府,說是他家廊下的鸚鵡生的。

鐘情頗為好奇,頭一次搖著輪椅主動湊上去,和蕭晦頭挨著頭一起觀察那兩枚還沾著鳥屎的鸚鵡蛋。

幾乎是那清冷幽一靠過來的瞬間,蕭晦就全身僵硬,沒過多久手也開始發抖。

鐘情心中輕笑,知道是為什麽,但不點破,反而蹙眉看了他一眼。

“子淵,你很冷嗎?”

蕭晦頭搖得像撥浪鼓,但冷香之下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還有一次蕭晦帶來一只木頭夜鶯。

渾身彩繪,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內裏有機關,碰一下尾羽就會叫一聲,然後低頭張嘴叼一顆瓜子吞到肚子裏。

鐘情喜歡得一連餵了它一下午的瓜子,連蕭晦都冷落了。

為了搶回他的註意力,蕭晦便大談特談尋找這小玩意兒路上的艱苦。又是海外通商水汽潮了木頭,又是馬車顛簸損了零件……

樁樁件件,最終都叫他這個北冀王世子出手解決了。

但鐘情卻擡頭輕輕斜睨過去:

“經商?”

蕭晦立刻閉口,知道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打著馬虎眼想混過去。

鐘情最清楚他經商是為了找什麽,也知道少年人要自尊,不願意在事情沒辦妥之前透露出來,便如他所願避過這個話題。

只是當晚在蕭晦開玩笑般又一次提起要借宿抵足而眠秉燭夜談時,鐘情點頭答應了。

於是整整三天,蕭晦去哪兒都神氣活現,身後仿佛高高翹著一條尾巴,比他那木頭夜鶯翹得還要高。

漸漸的,在蕭小世子的努力下,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兩位世子的交好。

從普通好友的聊天、做客、留宿,到知交好友的彼此分享、彼此訴苦、甚至彼此圓謊。

所有人都知道鐘王府的世子最清正自持不過,只有蕭小世子能拉著他一起調皮搗蛋;所有人也都知道蕭王府的世子最是沖動易怒無法無天,但只要鐘世子輕聲一句“子淵”,火冒三丈的猛虎也能瞬間退回成柔順的家貓。

蕭晦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永遠不分開。

但分別卻來得出乎意料——

去國子監的年紀到了。

大齊開國時封了不少異姓王,雖說數百年下來已經有不少異姓王淹沒在朝堂鬥爭之中,剩下諸多也有名無實,但依然逃不過朝廷的監視。

不僅遠在封地的王府們要將已經長成的世子送到京都來,已在京都的世子到了年紀也必須得進宮去國子監進修,每月只能回家一次。

尤其是北冀、鎮西,這樣一聽就和兵權少不了幹系的王府。

但鐘情是不必去的。

他幼時隨公主母親常年住在宮中,深得皇帝太後寵愛。後來鐘王爺上交兵權,還從西境主動遷居京都,頭三年住的都還是公主府,老皇帝就是再怎麽疑心也疑不到鎮西王府上去。

再後來他罹患腿疾,宮中連每年年節賜宴謝恩都替他免了,更別提是國子監進修。

何況國子監外有一段又深又長的階梯,當初修建就是為了磨礪學子心境,就是身強力壯的人爬起來都有些吃力。

雖然可以坐轎子代步,可到底是不方便。萬一雨天路滑出事滾落,後果不堪設想。

鐘情不去是在情理之中,蕭晦雖心裏明白,卻難以接受。

他絕沒辦法忍受之後幾年一月只能見鐘情一次,這種事想想都覺得可怕,就算是夢到也是驚天的噩夢。

輾轉反側了幾個晚上之後,某天黑著眼眶冒雨跑到鐘王府,百般勸說鐘情跟他一起去國子監。

“子弗你放心,國子監的公齋雖不允許帶太多書童小廝,但你盡管把我當小廝就行。我可以為你研墨,可以幫你跑腿,還可以幫你暖床,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保管讓你比在家裏還舒服。子弗,你便跟我去吧,就當陪陪我,可好?”

鐘情當然會去,只是現下不想松口,故意逗他:

“可子淵你是前去進修的,不是為我做這些瑣事的。若耽誤子淵鉆研學問,我怎麽好意思呢?”

蕭晦急了:“我們倆還談什麽耽誤不耽誤的嗎?我們情如兄弟,親如手足!”

“手足?子淵並非沒有手足,聽說蕭家二房的大公子也會前去,子淵何不去尋他作伴?”

“……他怎麽能跟你比?”

似乎之前多少拒絕的話都不如這一句叫蕭晦傷心,連說話都帶上幾分嗚咽。

“他算什麽東西,我何曾跟他說過半句話?你卻在我面前提他……”

鐘情默然:“是我不好,以後不說旁人了。”

然後又笑著嘆息道:“可你也知道國子監外那段‘奪命梯’……數十年來這個外號廣為流傳,想必不是虛名。我怎麽上得去?就是強行坐轎上去,母親也會擔心的。”

蕭晦急忙拍拍胸脯:“子弗你放心,那段樓梯我看了,也沒多長,我可以背你上去。我一定背得動你的,你信我!到時候我背著你,後面再跟著幾個人護我倆安全,保管萬無一失!”

鐘情沒有立刻回答,靜靜看著面前人這副惶恐不安、緊張到屏息凝神的模樣。

這般青澀、這般可憐,自以為天崩地裂的事情其實也只不過是要和好朋友分手。

這樣的蕭晦,他已經許久不曾見過了。

從懷念之情中清醒過來,他像前世那般將這個難題推給旁人。

“那子淵得說服我娘才行。若我娘同意了,我自然也答應。”

蕭晦立刻起身,一面朝外跑去,一面回頭雀躍道:

“一言為定!”

他連傘都不耐煩打,冒雨跑到廊下,一眨眼就不見了身影。

鐘情遠遠目送著他,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收回視線。

風雨漸漸到了,吹得桌上紙頁嘩嘩作響。侍從前去關了門窗,又端上來一盞熱茶,鐘情便就著熱茶一邊作畫一邊等某人垂頭喪氣地回來。

做母親的總是會擔憂很多,即使知道蕭晦為人,知道他寧願摔傷自己也絕不可能摔了她的兒子,也還是放不下心將寶貝獨苗交到他手上。

所以鐘王妃不會答應他——

盡管之前次次都和蕭晦同一條戰線,哄著鐘情出門去玩,但這一次,她不會松口。

前世不過一刻鐘,蕭晦便紅著眼睛回來了,泫然欲泣的模樣看得鐘情又是好笑又是心軟,這才不顧母親勸阻答應下來。

但今天,都快半個時辰了還不見有人過來。

他隨手差人去前堂看看,門剛一打開,卻聽見侍從一聲驚呼。

鐘情循聲望去。

只見暴雨如瀑中,蕭晦渾身濕透站在院裏,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狼狽得就像只落水狗。

作者有話說:

本來打算三章寫完的……

對不起,我比蕭晦話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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