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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八 我想我會為你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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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八 我想我會為你開花。

回答的聲音悶悶的:“你知道我永遠不會生你的氣, ”

鐘情笑道:“是,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前世的小翠沒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也從不曾拒絕、隱瞞、或是欺騙, 甚至連大小聲都從沒有過。

他總是靜靜駐足等候,不幹涉鐘情的選擇、不插手鐘情的生活。仿佛鐘情來時他的時間才會開始流轉,待鐘情離開, 他的世界便頃刻間靜止。

前世鐘情無論讓他做什麽,無論讓他背著主人偷偷跑出來私會, 讓他將主人修習的劍法和盤托出, 讓他出席所愛之人與旁人的婚禮, 讓他與已經結婚的所愛私奔……只要鐘情開口,他全都會答應。

那時鐘情還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只當他是新生劍靈不知世事, 所以純良好騙。

但在這個平行時空, 他和小翠提前兩百年相遇,小翠卻和前世兩百年後初見時沒什麽區別。他也並非是初生的劍靈, 他在三百年前就已經存在。

這一切換在從前便是無解的謎題, 但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因為小翠是因他而生。

由愛生出的心魔, 一切記憶、情緒,一切所思所想,全都圍繞所愛之人而展開。愛人出現時,他便擁有世界, 愛人離去,他便只能沈睡。

所以鐘情永遠不必擔心他會傷害或是背叛。心魔的存在就像是一個被植入指令的程序,這個指令不可更改不可破壞,除非身死道消,否則永遠不會停下。

這個指令名為“永恒之愛”。

永恒, 凡是永恒的東西都難能可貴。世間生靈自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在不斷追逐著這兩個字,人族向往長生,禽獸向往繁衍,精怪亦然,本體越是朝生暮死,就越渴望永恒。

所以在永恒不變的小翠身邊,鐘情能感受到自由、安全。

興許這樣的愛是盲從的,可每被堅定地選擇一次,鐘情的心中就妥帖一分。

這樣的妥帖,大概就像改造過後的人族信任自己的機械義體?

想到這裏鐘情自嘲一笑,覺得這個比喻可有點不解風情了。

“既然沒有生氣,那為什麽不對我笑笑呢?”

鐘情伸手戳了戳面前人的嘴角,“你笑起來最好看了。可惜郁真如就是個冰塊臉,不能指望他。”

誅翠於是露出一個微笑。

的確是一個很好看的笑容。眉眼縱然生得冷冽,氣質又向來生人勿進,不做表情時色若寒冰鋒芒畢露,偏偏唇角生來帶翹,只需稍稍勾起,就是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這個微笑不帶半分怨懟,只有見到所愛之人後全然的喜悅與開懷。

他捉住鐘情的手,放在心口。

“我不知道為什麽,見到你和他在一起……”

鼻尖甚至能聞到面前人身上屬於別人的氣息,他的手緊了兩分。

“這裏就會變慢,好像要喘不過氣來一樣。”

“所以你就把竹子砍了透氣?”

鐘情被他可愛到了,一面笑,一面在心中吐槽若是換了某人……

哼哼。

他躺下來,看著頭頂圓月澄明似水,感受著身下竹葉柔嫩清香,心中一片安詳。

盡管他的心如今只是一張紙牌,此刻牌面上絲絲縷縷的紋路卻都纖毫畢現,仿佛已經與他融為一體。

誅翠也學著他的模樣躺下來,一只手枕在腦後,另一只手仍舊撫著胸口,似乎還在為那裏沈悶的疼痛而納悶。

他們沒有再開口說什麽,但又好像已經將一切都說盡了,安寧氣氛流轉在著一片難得空寂的地方,倒顯得比旁處的竹林還要充實、密集。

良久,鐘情轉頭,看著身旁人月色下瑩潤的臉龐,正要提出告辭,卻在霎世間一怔。

他竟覺得這個模樣的小翠和婚禮殿堂中節能燈下的郁真如何其相似。

即使他們的確長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但鐘情從未將他們混淆過。郁真如冷漠霸道,小翠溫柔乖巧,他怎麽會弄錯?

可身後竹屋裏那個兩百年前的郁真如,當他只是出於純粹的開心而微微笑起來時,似乎也溫柔乖巧極了。

他壓下心中那一絲不由自主的、不知對著誰的歉意,話出口時更軟幾分:

“我該走了,小翠……別難過,我們還會再見的。過幾日,等過幾日,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說是過幾日,實際上過了很多日。

郁真如的竹子本性在結婚之後便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就像前世那樣,把鐘情煩得不行。

他是真不明白這種事到底有什麽意思。

好吧,他承認其實還算有意思,但再有趣也不至於時時刻刻都想著吧?就算是滿漢全席,連吃一月也該膩了!

某天晚上他實在受不了了,強忍著沒有昏睡過去,等郁真如終於停下、閉眼睡去之後,又靜待片刻後才悄悄起來,拿著神秀劍就要偷偷逃跑。

但很快腰間就橫過來一只手,回頭一看,正好對上身後人沈沈如墨的眼睛。

鐘情皮笑肉不笑:“郁真如,一個月已經過去,學校批的蜜月假也已經到期。請你立即放開手,從現在起做回那個愛學習的好學生,好嗎?”

郁真如靜靜看著他:“還有一個時辰,今天才算過去。”

“所以?”

“再來一次。”

鐘情抖著手:“你滾。”

郁真如垂下眼,像是被這句話傷到了,手中卻絲毫不肯放松。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郁真如,我發現你這幾天總說這樣沒頭沒尾的話。我警告你,你若不講道理,那我也略通女工,再這樣不說人話,我就把你的嘴縫起唔唔……”

威脅的話都被突如其來的吻盡數吞沒,鐘情早就力竭,心中萬般不願也只能任由對方為所欲為。

郁真如狂熱地親吻著身下人,指間插入他琥珀灰色的發間,半長發絲沒在手指中多做停留,就不可挽回地滑走。

就是這樣。

盡管他舔吻過身下人的每一寸皮膚,探索過每一個會令身下人突然瑟縮的地方,盡管他們的身體親密無間,他們命運也已經被一紙婚書牽連,但他總覺得鐘情似乎還是離得很遠、很遠。

初夜時看見的景象整整一個月來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那般親昵的呼喚、那般甜蜜的氣氛,幾乎刺痛他在竹窗之後窺伺的眼睛。

他不明白為什麽鐘情對著被他分離出去的心魔那般自在灑脫,一到他面前卻立馬蒙上一層屏障。

這層隱形的屏障那麽光滑、柔軟,讓一切想要將它打碎的力量都無可奈何,只有徒勞的怒火勃然高漲。

“我不明白……你明明也叫過我小翠。”

他終於喃喃開口,“可你現在只叫我郁真如。”

那聲音被強行壓抑下妒火之後,反倒變得更加寂寥荒蕪,但鐘情現在什麽也聽不清。

“好好好,以後都叫你小翠、小翠。”

他一連喚了幾聲,其實連自己在說什麽都不知道。即使現在面前的人讓他叫爸爸,他也會滿口答應。

他近乎崩潰地祈求道:“小翠,夠了……”

*

重回課堂之後,鐘情總算能松一口氣。

前世他回到學院就立刻開始閉關接任務,精心安排之下足足有半年時間沒讓郁真如碰見他。

這回他不打算這麽做了。

什麽破位面根本待不住一點兒,他只想將這些無關緊要的劇情趕緊全部跳過,走完節點找到雜菌,讓那根該死的破竹子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緩了幾天後他主動回了趟竹林,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回來,他又又對這裏有過不去的心理陰影,便在常與小翠見面的地方留了張紙條,約定好三天後在竹林邊緣見面。

三日之後,他提前趕到,安靜等待片刻後,聽見腳步聲便笑著偏過頭去:

“小翠?”

那樣輕松恣意的笑容,即使只露出半張側臉,就足以讓來人心跳為之一滯。

“……嗯。”

鐘情沒有轉身,反而偏回頭去。待身後人走進,才看見他手中捧著一盞很小的燭燈,燭火是奇異的黑白二色,被他很小心地護在懷中。

“這是來自地獄的幽冥火,傳聞能燃盡一切幽魂未平之事。之前地府淪陷忘川崩塌,眾鬼作亂人間時我領命前去平定,不想卻意外得到了它。”

“異火火種,千年前修道一途衰敗之後便不曾再現世,恐怕這幽冥火算是世間唯一尚存的異火了。我拿著它也無用,小翠,便給你吧。”

誅翠蹙眉看著他:“怎麽對你沒用?神秀也需要——”

他的話未說完就被鐘情打斷。

“造化鐘神秀,到底不如誅盡千般翠。神秀生於自然之道,本就不該選無情殺道。你才是此道最合適的人選,我早已承認了。”

“神秀道途已定,即使用異火重新鍛煉也不能再突破什麽。何況幽冥火來自修羅獄,雖名為火,實則陰寒無比,我怕神秀承受不了。”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誅翠仍舊不接。

“我會幫你的,你無需擔心。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應當留以自用。”

鐘情失笑:“小翠,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豈會不知它珍貴無比?若非珍貴,我也不會送給你。”

誅翠定定看著他,沒有說話,眸中卻像是掀起一陣黑色的浪潮,洶湧著數不清的情緒。

“我曾在人間聽聞,愛是犧牲、是奉獻、是雖九死其猶未悔。”

“是我明知此物千載難逢,我亦十分需要此物,但依然願意將它送給你。沒有任何不舍,只有全然歡喜。”

他將手裏的火焰輕輕捧出,目光溫柔虔誠得仿佛捧著的是自己的心。

“我心甘情願。”

面前的人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那雙黑沈沈的眸子突然浮起一絲晶亮的水光,滑落的一瞬就被黑白火焰吞噬殆盡,然後一切由宛如從未發生,快得像是鐘情的幻覺。

“你是想說……”

某個可能攫取了他所有理智,因為太過渴望,以致於在它真正降臨的時候,竟然不敢面對。

面前人於是輕輕啟唇,讓這個可能如同巨石轟然落下,變成事實。

“我愛你。”

“……”

“其實我也有心,只是我還不太知道該怎麽去用。我想我應該能夠學會……有你在身邊的話。”

鐘情輕輕擦去面前人臉上越掉越多的眼淚,哄道,“別哭啦,你看,幽冥火都快被你哭熄滅了。”

面前人突然伸手,一把將他攬進懷裏。

鐘情勉力護住懷中的火焰,聽見身前人在他耳邊喃喃開口:

“……我曾經想過,阿情。如果永遠等不到你說這句話,我會怎麽做。”

“會怎麽做?”鐘情失笑,“把這裏的竹子全砍了透氣?”

“我想我會為你開花。”

唇邊的笑意驟然凝固,鐘情不可自控地想起曾經刻意塵封的記憶。

石鑄的劍尖刺破某人的胸膛,一剎那青翠竹海浮滿蒼白花絮,像是六月飛雪,花絮之中竹米粒粒鮮紅,宛如無盡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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