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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22 越愛誰,就越會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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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22 越愛誰,就越會殺了誰。……

良久, 鐘情輕笑。

“真是動人的謊言。你們兩個還真是天生一對,他為了救你,也曾對我撒過這樣的謊。”

鐘情反手拔出花劍, 看著在劇痛之中猝然跪下的沈列星,面無表情地問道:

“真奇怪,你們正道修士都習慣於說這種顛三倒四的瞎話嗎?嘴上說著一套, 背地裏做的又是另一套……”

他看著面前人悲哀的眼睛,話音頓了一下, 隨即更加冷漠地微笑。

“何必這樣看著我?難道我冤枉你了嗎?要我說, 你可是他們當中的佼佼者啊……沈煌魔君的清氣, 你一個正道修士用得可還舒服?”

沈列星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劇痛之下有什麽東西反而看得更分明,他想起幼時在邊城之中父母日夜替他拓寬經脈的舉動。

眼中茫然神色褪去,他仰頭朝玉階上的人苦澀地一笑。

“原來如此……難怪你這樣恨我。”

他擡手捂住胸膛處那顆搖搖欲墜的心臟, 在魔氣環繞之中勉強為它續命。

鮮血從指縫溢出, 順著手背汩汩流出。它從心臟而來,帶著人族體溫能具有的最大熱量, 但沈列星卻覺得被它流經的皮膚已經快要凍僵。

“可是……”

他問, “你對我難道就只有恨……沒有半點其他情愫嗎?”

鐘情驟然發怒, 他蹲下身,扯住沈列星的衣領與他平視。

“除了恨你,你還配被我如何對待?!沈列星,你可真不要臉, 搶了我的東西,竟然還想妄圖我對你有情?”

沈列星輕輕撫摸上他的手腕。

“屬於你的東西,我會還給你。心甘情願。”

最後四個字虛弱得幾近氣音,卻字字鄭重,不似謊言。

鐘情一怔, 隨即便聽見面前的人咳出一口血沫,繼續道:

“但是,我要你說一句……你愛我。”

如附骨之疽般的綿密疼痛又開始蔓延,陌生的情緒頃刻攻占了整具身體,那一瞬間鐘情幾乎以為自己已被什麽邪魔奪舍。

他猛然清醒,將面前的人一把推開。

“沈列星,你似乎忘了,你現在沒有資格與我談條件。”

沈列星痛到幾乎無法穩住自己的身體。原本單膝跪地的姿勢也在劇痛之下變成負擔,他輕輕握住鐘情的靴尖,低著頭,在他面前完全地跪下。

“即使這些清氣曾經並不屬於我,可是整整兩百年……在我的經脈中流轉,如今已與我密不可分。若我不願,即使殺了我,剖出我的筋骨,也沒有人能得到它。”

火烷布裁成的袍擺摩挲過他的臉頰,名字如此熱烈的布匹卻有如此冰冷的溫度。

他在那雪白的袍角上落下一吻。

“只要說一句愛我……我什麽都是你的。”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劃算的交易。

但鐘情退了一步。

腳尖在身下人肩上輕輕一踢,毫無防備的對方就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脊背重重砸在臺階的棱角上,沈列眼前一陣發黑,世界在黑白不明的視線中顛倒過來,火焰在向下墜落,魔氣在向上攀升。

只有面前的人在這顛倒的世界中依然純白、美麗。

鐘情伏在沈列星身上,扯開他的衣襟,用羊毫筆蘸了他心口湧出的血,在他的皮膚上畫出一道道線條。

沈列星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每一道線條都帶著能偷天換地的強悍力量,經脈中凝滯不動的清氣似乎感應到了什麽,開始不安地游走。

他苦笑,一張臉慘白到失血,看過來的眼神卻依然是溫柔的。

“連一句謊言,都不肯嗎?”

鐘情眼也不擡,手中筆極穩,淡淡道:“你所有之物,如今都已是我囊中之物。我何必為你撒謊?”

“既然是謊言,既然對我無情……那又為何還留著這道同命契?”

沈列星突然攥住鐘情提筆的手腕。掌心的血液沾染上那截雪白的手腕,分外醒目,但更醒目的是那些同樣血紅的線條,從腕間斷斷續續蔓延到廣袖深處。

暧昧的吻痕截斷了它們。

沈列星看著那些線條,將死的人竟在此刻爆發出逼迫的威壓。

“你替我解開了契約,卻留下了自己的。單方面的同命契無異於傀儡血契,你對我……真的半點情誼也無嗎?”

這一次,鐘情沈默良久。

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留下這個契約,或許只是忘了,或許只是……不願意想起。

“我不明白,沈列星。這件事有這麽重要嗎?我總歸是要殺你的。就算我對你情深義重,你一死,又有什麽意義?”

“既然沒有意義,為何連騙我都不肯?”

又是沈默。

半晌,鐘情扭動手腕掙開沈列星的束縛,落筆依然平靜穩重、毫無錯處。

“我所繪的契約都以受契者姓名催動。”

最後一筆落下,鐘情丟了筆,終於擡頭看向身下的人。

“我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能殺了你。那麽,你知道我的嗎?”

“……”

鐘情擡手,袖口滑下些許,他欣賞著裸露出來的皮膚上那些鮮紅的紋路。

“你以為這是對你有情的證據?可笑,我留著它,不過是為了等待有朝一日嘲諷你一頓罷了,就像現在這樣。”

他伏下身去,支肘在沈列星頸側,歪著頭看他。

“天之驕子,天道寵兒。兩百年前沈煌遺跡死了那麽多人,所有好處卻讓你一個那時候才剛出生的嬰兒得了。天道圍剿神族,卻願意將神明遺骸贈你,天品神器如此難得,可你的神槍卻只是從最平凡的秘境中尋來。你有家世、有師承、有氣運,年紀輕輕打遍八宗十六門,人人都喜歡你,敬你,怕你。”

“而我呢,一個卑微的凡人,一個低賤的爐鼎,自甘墮落,整日與腥臭的魔氣作伴,用的是為人不齒的傀儡術,背信棄義以下犯上,魔尊之位也不過是唳心鳶替我奪來。”

鐘情輕笑,聲音褪去冷淡,變得溫柔似水。

“可現在你就要死在我手裏了。我真的很好奇,天道會如何救你?是一道天雷劈死我?還是突然讓你覺醒什麽血脈,像話本裏那樣高喊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盈盈笑著,這樣近的距離,這樣甜蜜的聲音,這樣旁若無人的親昵,好像他們還在那個幽蘭盛開的庭院。

沈列星眼前陣陣不明,仿佛又回到三天之前的夜晚,燭臺滾落,黑暗彌漫,在纖細的劍傷和燭淚的灼燒中,下一刻,他們擁吻。

但這一次,幽蘭香氣只是環繞著他,遲遲不肯陷入他懷中。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在我問你是否知道我的名字的時候,你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蘭香變成甜膩的毒素,伸出蛇信,嘶嘶地自問自答:

“你在想陳懸圃,對嗎——沈列星?”

曾經令人心動的三個字此刻卻鋒利如毒針,搗進耳膜,連帶著神經都在陣痛。

受契者的姓名被道出,契紋開始不耐地震顫,沈列星卻喘息著輕笑,回光返照般生出一股力氣,將那顆將要破碎的心臟勉力護住,將想要逃離的清氣強行留下。

“你堅持不了多久的。”鐘情低聲喝道,“給我!”

沈列星垂眸看著他:“你說天道眷顧於我……可為什麽我最想要的,它卻不肯給我?”

他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

“再、再給我看一眼你的識海吧。若那裏沒有我半分痕跡……我便甘願赴死。”

鐘情靜靜看著那雙開始渙散的眼睛,支在兩側的手肘漸漸發抖,臉上涼薄的神色也無法再游刃有餘地偽裝。

他勉強道:“又在撒謊。我看你根本就是為了再看你未婚妻一眼。”

他垂睫掩下眼中將要滿溢的水汽,藏起顫抖的雙手,輕輕靠過去,額心與沈列星相抵,共享識海。

“也罷,今日是你與陳懸圃大婚的日子。指腹為婚,多好的緣分,我便成人之美,讓你們再見一面。”

大概只有真正身處識海中的陳懸圃能聽出這句話裏倔強的悲傷。

連識海上空中終日盤旋的精純魔氣也停了,所有模糊的身影都驟然僵住,像在為什麽默哀。

在這些僵硬的人偶中,只有沈列星依然栩栩如生,眉目生動,卻被隱藏在不見天日的角落,連主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空無一物的胸膛中傳來陣陣悶響,因為沒有心臟的牽引,所以一聲聲毫無頭緒,在空曠的身體裏回響。

情不知所起,恨不知所終,連究竟緣何痛苦也分不清楚。

這就是有情卻無心的可怕之處。

因為有情,所以情緒會被所愛之人輕易牽動;卻因為無心,感受不到這種受制於人的美好,只餘下恐慌、驚懼,就像被契紋制約的傀儡。

最擅長掌控傀儡的人,也會是最畏懼變成傀儡的人。

所以越愛誰,就越懼怕誰,怕到不擇手段也會殺了他——只為無憂無慮、無悲無喜。

陳懸圃已經在這樣苦痛的聲音中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他的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移開過,一直靜靜地看著識海外沈列星那顆破損的心臟。

已經受了重傷,可依然還在有力的跳動——這就是人族的心臟,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比之神魔之心還要堅不可摧。

陳懸圃很平靜地想:若是換了他躺在這裏,鐘情早已得逞,他會心碎而亡。

他看著鐘情貼上沈列星的額頭。

看著他明明貪戀與沈列星呼吸交纏、肌膚相觸時的溫暖,卻偏要不甘示弱地打開識海,說出那些讓他們三人同時痛苦不堪的話語。

識海漸漸開啟,陳懸圃看著面前屬於沈列星的影像,沈寂良久的心緒突然開始起伏不定。

這樣強大的心臟,若就此死去,該多麽可惜。或許看見這個影像,這顆心就能和它的主人一起活下來。

但然後呢?

然後會發生什麽?

他們會重歸於好?還是分道揚鑣?

陳懸圃極力忍耐著滔天妒意,眼睜睜看著識海一點點打開,卻在最後一刻指尖輕動,面前言笑晏晏的影像瞬間消失不見。

魔神設下的障眼法,即使正神族死而覆生,也看不穿其中端倪。

良久,沈列星護住心脈的手不知不覺松開了。

身上的人坦坦蕩蕩向他敞開識海,而裏面也的確如他所說,全都只是模糊的幻影,沒有半點他的位置。

他苦笑一聲,口中湧出大股鮮血,周身環繞的魔氣尋到機會鉆進心臟處的傷口,血肉被腐蝕的同時,契紋開始流動。

融於血肉之中的神明清氣順著契紋洶湧流瀉而出,像千萬根鋼刺洗刷過他的骨髓,宛若淩遲般的疼痛之下,他居然還在笑。

只是那笑中滿是絕望,甚至,不甘的仇恨。

明明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這句“不愛”卻是真的。

生命的流逝讓他什麽都看不清,卻用最後的力氣擡手按住身上人的後頸,用輕如飛絮般的氣音呢喃:

“你何其殘忍。”

鐘情無言。

他枕在沈列星頸間,在一片黑暗之中努力瞪大眼睛,害怕稍有不慎就會有淚水滑落。

一片死寂中,陳懸圃突然對即將心碎而亡的人道:“我知道他的名字。”

鐘情驚道:“你敢!”

所有軟弱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瞬間蒸發,鐘情狠道:“陳懸圃,你若敢說,就不怕我跟你同歸於盡嗎?”

識海中元神橫劍頂在陳懸圃頸間。

“你可以試試,到底是你的嘴快……”

看著那雙無動於衷的眼睛,鐘情元神冷笑一聲,反手將劍抵住自己的脖子,然後在面前的人神色驟變之中輕聲續道:

“……還是我的劍快。”

洶湧的心緒被強行壓下,陳懸圃看著已經染上一絲血跡的劍刃,不再開口。

鐘情重新看向身下的人。

他似乎並不關心面前兩人的交鋒,也並不在乎那個能讓他活下來的名字究竟是什麽。他只是失神地看著前方,任由血液和靈氣都離他而去。他像是忘了周遭的一切,神情變得無比安寧。

“你還沒問我……為什麽會把返魂丹給你。”

鐘情眸中飛快地劃過一絲憐憫。

他還是不相信面前的人會在看到陳家玉牌之前就將返魂丹餵給他,但他不再開口譏諷。

他推開沈列星搭在他頸間的手,站起身,等待最後一絲清氣也被他的經脈完全吸納。

他輕聲問:“為什麽?”

“因為我對你……一見鐘情。”

最後兩個字吐出的那一瞬間,鐘情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被什麽人扼住咽喉。

他眼睜睜看著湧入他身體中的清氣瞬間轉向,反倒裹挾著他體內的魔氣朝地上的人灌輸而去。契紋在他的皮膚上灼燒起來,游遍全身後從各個關竅處蔓延出無數無形的絲線。

那些絲線纏繞上沈列星的手指,帶著原本屬於鐘情的能量和生命力,修補那具殘破的身體。心臟處的傷口肉眼可見地愈合,本該腐蝕傷口的魔氣也瞬間變得無比乖巧,盤旋舔舐著,心甘情願被清氣凈化。

同命契,結契之後兩人要麽同生,要麽共死。

這一次,天道要他們同生。

鐘情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到那雙驟然睜開的眼睛時,他悚然一驚,轉身就像跑。

就在離火焰燒出的洞口幾步遠的地方,雙腿卻像是被什麽絆了一下,他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雙腿卻不聽他的使喚。

身後有人逐漸走進,貼上他的脊背,一只手從身後穿過來,擡起他的下巴。

那個聲音依然帶著虛弱的血氣,卻清晰無比,字字句句都仿佛在鐘情腦海中炸開。

“看來你說的不錯,天道果然很眷顧我。那麽……”

“你是叫一見?”

“還是叫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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