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20 妖孽,你究竟是何人!

關燈
第170章 20 妖孽,你究竟是何人!

識海裏只剩下陳懸圃一人。

他不想去聽外界那雙假鳳真龍的你儂我儂, 為此甚至封閉了五感。

可還有是持續不斷地聲音湧入他的耳朵——

鐘情喜怒不定,但無論嬉笑怒罵嗓音都婉轉如蜜糖拉絲。他在刻意偽裝進行哄騙,可越是刻意, 反倒越顯得單純無辜。

而沈列星毫無所覺,心甘情願被這樣粗劣的手段玩弄於鼓掌,被捉弄被欺辱也不惱不怒, 賤得就差跪下學狗叫。

陳懸圃突然一把抓住周身那些金字鎖鏈。

經文在他手中流淌著,鋒利的金字邊緣能割開一個魔王的防護罩, 卻在他的手中不住掙紮著, 像被腐蝕了一樣泛出灰色的裂紋。

鐘情的確手段粗劣, 是世間最不稱職的爐鼎。

識海外欺騙沈列星的時候演技幼稚,識海內誘惑他的時候也漫不經心。

連裝都不肯裝一下——嘴上說著喜歡,眼中卻一絲笑意也無。

這般敷衍, 只因為他本就是為踐踏他的感情而來。

他的愛, 對鐘情來說,不過是一把可以用來殺掉沈列星的刀。

多麽可悲啊。

手中的鎖鏈在一寸寸崩裂, 迸濺開的金色碎屑落地就變成灰燼。雪原開始融化, 露出原本空茫、蒼白的真面目。

鐘情說錯了一件事。

命牌碎裂, 陳家那些人並不會為他感到悲傷,而是會驚恐萬分。

他們會傾巢而出,帶著無數經幡、念珠與錫杖,就像千萬年前陳家的先祖那樣, 前來將他團團圍住。

妄圖成仙的修士敢於弒神,卻膽怯誅魔。

他們會在殺死神族之後爭先恐後搶奪那遺骸上的清氣,卻唯恐沾染分毫魔族死後的怨憎濁氣。

於是只敢用經文將魔頭們封印,妄想用一代一代輪回轉世超度罪孽,凈化怨氣。

他們差點就成功了。

陳懸圃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雪原融化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幾分理智逼迫他追隨著能讓他的冷靜的寒氣而去。

千萬年前的記憶和這兩百年間的回憶在他腦海中廝打著,他頭痛欲裂。

萬年前天道鳥盡弓藏大肆圍剿;百年前嬰孩輪回轉世呱呱墜地。

萬年前背棄天道墮為魔神,逃至人間劃地封尊;百年前昏暗祠堂長跪不起,日日受戒無欲無求。

萬年前佛修圍坐誦經,七七四十九年終於將他封印;百年前青蓮座下盛開,再無需旁人強求,稍有惡念便自行化去。

他們已經算是成功了。

陳懸圃冷眼旁觀兩段記憶對這具身體的爭奪,折斷一根冰淩生生插入心臟。

元神沒有實體,這只是虛幻的傷口,連血液也流不出來,但寒氣順著心脈裹挾全身,凍得他渾身發抖。

屬於魔神的暴虐瞬間偃旗息鼓,屬於佛修的理智大獲全勝。

陳懸圃在極致的寂靜與理智中脫力坐下來,看清了眼前所在。

這是鐘情的識海深處,他曾經來過。

這裏的一切都和初見時相同,形體清晰羽毛卻糊作一團的唳心鳶、衣著華麗輪廓卻模糊不清的爐鼎們……

一切都只在主人心裏留下不深不淺的印記,一切人與事落入那雙即使笑起來也略嫌冷漠的眼睛裏,都只剩下這般面目全非的模樣。

只有一個例外。

那個人被珍藏在識海的最深處,五官和身形都清晰無比。

神情變幻時皮膚的每一處細小肌理,動作交替時衣物的每一個細微褶皺,甚至連微風吹拂時每一根發絲,都細致分明詳盡無比。

沈列星……

心臟處的傷口本不是真的存在,但陳懸圃感到痛了。

他痛到快要無法呼吸,放眼望去一片模糊的影子,只有沈列星身處其中,清晰生動地微笑著。

滿嘴謊言的人口中竟然也會有一句真話。

鐘情真的愛沈列星。

也是真的想要殺了沈列星。

陳懸圃嘗到滿嘴苦澀,再強大的理智在這苦澀的折磨下也要敗退。

兩百年凡人的記憶不足以告知他原因,只有魔神的眼睛才能看穿真相。

魔神的記憶已經陷入沈睡,他卻主動將它們調取出來,放任自己在那些千萬年前的仇恨罪孽中苦苦尋覓。

終於,他找到了答案——

鐘情有情。

但他無心。

*

暮色降臨,天邊雲霞如火如荼,京紅、桃夭、流黃、遠山紫,次第朝天邊蜿蜒而去。

而這漫天的顏色都不過鐘情手中這一匹流瀉的白。

絲緞柔軟順滑如水,其上光澤點點,晶瑩閃爍,如同白日觀星。

陳懸圃已經將它裁好了,針腳細密幾乎隱形,穿在身上合體妥帖,如無縫天衣。

鐘情提著衣擺,時不時就要在鏡子前面轉上一圈,眼中喜愛之情比對著未婚夫的時候還要濃烈。

沈列星看得有點好笑。

“哪有嫁衣是白色的?偏生你還這般喜歡。”

鐘情停下轉圈。

他沒有說話,略帶深意地微笑著,面朝銅鏡對身後的人盈盈行禮。

婚禮變葬禮,婚服變喪服。

豈不是很應景?

雖是白衣,但火浣布亮晶晶的顆粒感反而讓這素色顯得華貴又出塵。

寬袍大袖裹著內裏纖細的身體,厚重柔順地垂落,宛如一只靜立的白瓷瓶。偏偏風起時又輕若無物,隨風飄揚時宛若瓷瓶無聲破碎,化作白蝶簇簇。

門外侍者高唱:

“吉時已到!”

沈列星原本還看著鏡中鐘情的模樣移不開眼,被這聲音一驚,像是從幻夢中陡然回到森冷現實一般,之前揮散的不安卷土重來,他倉促地去看鐘情的眼睛。

正巧撞上鐘情看過來的視線,他心中一定,與鏡中人相視一笑,朝他伸出手去。

鐘情握住他的手,在他的牽引下跨過房門,行至院落中。

劍宗乃洞天福地,靈氣充足,滿院蘭草即使三天不澆水依然精神抖擻,開得亭亭玉立。

放眼望去幾乎找不同相同的品種,顏色各異形態也大相徑庭。如果有不識花的人在此,大概怎麽也想不到它們竟然都屬於同一種花。

那些或纖細或飽滿的花瓣中,有的中規中矩,呈三角或是橢圓形;有的造型奇特,像星芒、像蝶翅、像觸須,甚至有的長滿絨毛,有的生出人臉。花瓣的顏色更是多到數不勝數,純色、斑點、線條胡亂搭配在一起,美麗的品種能美麗到讓人見之忘俗,詭異的也能詭異到讓人膽戰心驚。

各式各樣的蘭花吸引來各種各樣的蟲鳥,艷麗多彩的蟲翅和花瓣一同顫抖著,幾乎分不出哪裏是蟲,哪裏是花。

鐘情摘下一朵蘭花,放在鼻尖嗅聞。

“牡丹之流,盡管時人不斷培育,也不過千百個品種。蘭草天生天長,卻足足兩萬種花型。列星猜猜是為什麽?”

沈列星搖頭。

他們正要趕去成親,鐘情卻突然駐足談起蘭花。沈列星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他愛極了鐘情的聲音。

“我不知道。懸圃要教給我嗎?”

鐘情驀然擡頭,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笑意。

“因為蘭草極愛欺騙。它們的花瓣中大多沒有花蜜,為了引誘昆蟲鳥獸幫它們傳粉,就將花瓣變作這些蟲鳥伴侶的模樣……”

鐘情輕輕撫摸著手裏的蘭花,橘紅金邊的花瓣抖動時果然勾來一只翅膀同樣是橘紅金邊配色的蝴蝶。

“飛來這裏的每一只蝴蝶,都以為自己找到了自己摯愛的伴侶。但其實它們只是踏進了一個陷阱——蘭花偽裝了它們的妻子。”

“原來如此。”沈列星評論道,“但也無可厚非,它們不過是為了延續種族,活下去罷了。對那些蟲鳥也並無傷害。”

鐘情丟掉手裏的蘭花,看著那只蝴蝶也隨花而去,又是一笑。

“你怎麽知道蘭花不會傷害被他所騙的可憐人呢?或許就是有一種蘭花,不僅要假冒別人的伴侶,還心心念念想要吃掉那個人呢?”

沈列星眸光暗了一瞬。

他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低聲道:“走吧,別誤了吉時。”

*

沈列星更喜愛用槍,但一手劍法也使得出神入化,無人能敵。

緣機子入魔被封印,劍宗後繼無人,已經隱隱開始以沈列星為尊。

這場婚禮摻雜了繼任儀式的含義,裝飾得盛大無比。

平常只有師祖輩的長老出關議事才會用到的玉殿,此刻也大方開放出來,供觀禮著隨意游覽。紅綢鋪了滿地,宴席流水般擺開,綿延而去一眼望不到盡頭。還未入夜,滿宮都已經掛滿花燈,燈下人影交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到處都是喜慶的紅色,只有鐘情身著素色。明明與沈列星相伴而行,紅白二色卻將他們之間的距離劃分得涇渭分明。

向來大大咧咧的沈列星走著走著居然有點緊張,握緊鐘情的手,悄聲道:

“早知道我也穿白衣來了。”

鐘情聽出他這話只是為了緩解情緒隨意找的話題,連尾音都在發抖,心中覺得他可愛,便也回握過去。

“別怕呀,我陪著你呢。”

沈列星很誇張地深吸口氣。

鐘情被他這舉動逗得掩唇輕笑,聽見他的笑聲,沈列星心中也安定下一半。但另一半仍在空中高高懸著,像是要直直從他的咽喉中鉆出來。

一上一下,一靜一動,沈列星幾乎都能聽到胸腔中兩種輕重不同的心跳聲。

他被這聲音吵得頭暈目眩,腳下的紅綢路在目眩神迷中無比漫長,但再怎麽漫長都終有盡頭。

終於,他們攜手在殿前的玉階上站定。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沈列星聽不懂堂前讚者的指令,也想不起接下來要做什麽,他的魂魄在這得償所願的巨大幸福中仿佛被抽離出來,只剩下肉身還在人世,依照本能完成一個又一個動作。

明明是深夜,他卻覺得頭頂有一個明晃晃的太陽,光芒刺眼得他快要魂飛魄散。

只有緊緊握住身側人的手,才能將那輕盈跳脫的魂魄安分留住。

最後一步也已經走完,讚者正要唱出“禮成”二字,忽然有人一腳踹破大門,聲如驚雷,打斷殿內所有動靜。

一隊佛修走來,皆披袈裟,身纏經幡,手持禪杖與紫金缽。

人人都生得宛如怒目金剛,一雙慧眼中隱隱有金色佛光流動。

領頭之人大喝:“我乃陳家家主!”

他橫舉禪杖,朝殿前的鐘情揮出一道毀天滅地的佛息。

“妖孽,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假扮我兒欺世盜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