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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5 請殿下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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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5 請殿下束發。

想到這個可能, 鐘情感到啼笑皆非,笑過之後,卻又有一些恍惚。

如果他們的人生只是一則劇本, 那他的就不是了嗎?

會不會就在此刻,有另一個自稱“系統”的東西,正在另一個人的腦海中, 將他這個所謂的大反派的命運和盤托出?

但這軟弱的想法不過維持了一瞬,就被鐘情強硬地壓下。

他猛然睜開眼睛, 逼至眼前的劍尖霎時間頓住, 再也不能前進分毫。

陳懸圃感受到一種強大的壓迫力, 四周虛無的空氣仿佛變成實體,劍尖刺去時甚至能聽見金石之聲。

他咬牙與這股強悍的壓迫頑抗著,額角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執劍的手也開始輕顫。

突然間威壓撤去, 但手中長劍頃刻變得有千斤重,落在床上深深陷進被褥之中, 陳懸圃也被這股沈重的力道帶得跌坐下去。

鐘情伸手扶了一把。

撫上臂膀的那只手動作輕柔, 不帶半分惡意。陳懸圃下意識擡頭, 撞上一雙和緩、平靜的眼睛,仿佛他們剛才的爭鋒相對並不存在。

他一怔,看見面前人輕聲開口:

“我知道你想為陳家的人覆仇。但殺了我,難道他們就能活過來嗎?”

“……”

沒有等到回答, 鐘情也不急。他看著面前人猶自悲傷仇恨的眼睛,輕笑一下。

但這笑意因為微微垂眸而帶上幾分苦澀的意味。

“陳家人借道魔宮被殺,實屬無辜。但我魔宮之人驅趕外敵被殺,不也是枉死嗎?因為分屬正魔兩道,他們才會在第一次相見的時候就互相痛下殺手, 仿佛他們之間有什麽深仇大恨。”

“或許的確有吧。但那是正魔兩道之間幾千年的仇恨,而不是陳家與魔宮的,更不是你與我的。”

“陳懸圃,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不認同我說的魔宮之人已為陳家人償命,無非是看我不為他們痛哭流涕,所以也連帶著輕賤他們的性命。”

“可是……”

鐘情輕輕嘆息一聲,“我當然可以像你一樣,做出這般悲傷怨恨的模樣,不顧一切地殺了你為他們報仇。但這樣做,他們就能活過來嗎?”

他輕輕擦去面前人臉上的淚水,然後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的濕潤。

“逝者生命的價值,難道是以生者的眼淚來衡定的嗎?”

陳懸圃像是被一團烏雲堵住了咽喉。

他看著面前垂眸沈默的人,長發散下遮住他大半張臉,那顆勾魂奪魄的眉心小痣也掩藏其後。看似已經收起來所有惑人的手段,可還是無端的讓人難以移開眼。

他覺得或許這個人根本不是什麽魔修,而是一種蠱毒,讓人失去理智、身陷泥潭卻無法自拔。

他咽下喉間那團腥甜的烏雲,艱澀地開口:

“胡說八道……你在胡說八道。”

言辭雖然還是那般不信任,但那語氣已經平和下來,不再帶著那深切的恨意。

鐘情眼底一絲自得飛快閃過,知道自己扮可憐生了效。但很快他便想到這種可憐情態是從哪裏學來,那一絲自得又變成厭惡。

看到手心中自己下意識變換出的紅色紗帳,更是在突然之間怒不可遏。

即使他不曾受過爐鼎城中那些調教人的手段,即使離那段時間已經過去百年,他身上依然還殘留著那座城留下的痕跡。

喜好美衣華服,唯愛張揚顏色,無師自通般知道做什麽樣的表情、說什麽樣的話能讓人心軟憐愛——

就像一個爐鼎一樣。

他實在見過太多爐鼎,只要稍稍松懈,他就會發現他又在不自覺地學著那些年幼時見過的可憐人一樣說話與動作。

鐘情心中情緒霎時間糟糕到無以覆加,連識海的顏色都開始變作不詳的鐵青色。但這變化只有一瞬,在引起識海中另一人註意之前戛然而止。

鐘情不動聲色地丟開手中艷紅的紗幔,還嫌臟似的搓了搓手指。

“不為長生而修道,便是魔道。可自知已無法長生,又不得棄道,除了墮魔,又還有什麽路可走呢?”

面前人斂去了神情和聲音中那柔軟的苦澀,陳懸圃終於清醒,在不忍和痛恨中掙紮出一句:

“是你們自己要修習魔功的。”

聽到這種一棒子全打死的話,才稍稍平覆好心情的鐘情又是火冒三丈。

不愧是雪山上足不沾塵的高嶺之花,半點不知道民間疾苦。他強忍著沒有在表情和眼神中流露出來,但心中已經將這朵臭花罵了個遍。

心中罵聲震耳欲聾,連識海中都能聽到一點動靜。

那聲音傳到識海像是含混不清的雷聲,陳懸圃一驚:“什麽聲音?”

鐘情皮笑肉不笑:“刮風而已,少見多怪。”

他手心一翻,攤開後露出一枚光華流轉的丹藥。

是九轉回環丹,陳懸圃看清後立刻伸手就想要奪回來,被鐘情唯一側身避開。

他重新合上手,擡眼凝視著陳懸圃。

“這枚丹藥雖然厲害,可再厲害也只救得了歸一長老一個人。墮魔的正道修士數以萬計,陳公子,你既心存救世之願,難道就對他們坐視不管嗎?”

“他們沈迷魔道多年,已是無藥可——”

話說到一半,陳懸圃忽然頓住。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烏沈沈的瞳仁中仿若有灼灼之光,逼得旁人竟不敢與之對視。

他像是被刺傷了一般,狼狽倉促地移開視線,“你想說什麽?”

“魔功急於求成,拔苗助長,所以處處是疏漏。即使心懷大義的正道修士,修煉此等不全的魔功之後,也會變得陰森乖僻、冷漠無情。但若有什麽辦法能將魔功補足……世上再無魔功,不就等於世上再無魔修了嗎?”

陳懸圃擰眉。

正道的功法講究水磨工夫穩打穩紮,不少門派中的長老還會在弟子練氣築基期時幫他們壓制修為,拓寬靈脈磨礪心境。前輩們將他們的功法一代代流傳完善,到現在已經完美到臻至化境,只要按照師長的教導,就算不能終成大道,至少也是一個善終。

魔功則不同。

這種邪功修煉前期往往進步神速,到了後期則難有寸進。因為換取速度的代價要麽是修煉者的精元骨血,要麽就是他們的理智神識。當代價耗盡,就是修習者橫死之時。即使天賦奇高的人能勉強修煉至渡劫期,也終將會死在最後的雷劫之中。

橫死者眾多,又不講傳承,流傳下來的魔功自然也都是殘缺不全、良莠不齊。

他緩慢地搖頭:“魔功絕無可能補足。既想要速度,又想要長生,天道不會讓這樣的功法現世。”

“眾神湮滅之時,天道大概也不曾想過區區凡人竟然能憑借吸納神明死後留下的清氣遺骸,得道成仙、接替神職,繼續騎在它頭上呼風喚雨。”

“連天道都有無法預料、無可奈何之事。”

鐘情指尖拈著丹藥,送到陳懸圃面前,微微一笑。

“所以,這世間根本就沒有不可能的事情。不是嗎?”

陳懸圃久久凝視著那顆雪白的丹藥。雪山深處無人造訪之地盛開的霜魄香草,即使研磨成粉又凝固成丸藥,也有堪比雲破月來般的聖潔顏色。

但這世間最聖潔的顏色,此刻卻幾乎要融化在一個人的指尖,無從分辨。

良久,他伸出手,在觸及的那一刻前微微停頓,然後不再猶豫,取下那顆丹藥。

重新藏回袖中的手指在微微顫抖,觸碰到面前人微涼指尖的那一小塊皮膚泛著莫名的戰栗,陳懸圃聽見自己問:

“你想做什麽?”

鐘情見他接了,直到他算是被自己說動,心中微松,懶懶向後一靠,枕在床前滿意一笑。

“當年沈氏夫婦離開沈煌遺跡後,便突然遠走他鄉,此後兩百年裏一次也不曾回過中原。”

“沈煌魔君是兩萬年來唯一一位修煉至渡劫期巔峰的魔修,九霄紫雷降下,人人都說他已經死了,但去過遺跡的人那麽多,卻沒有一個找到他的屍身。我猜……他並沒有死,而是已經得道飛升。”

“……”

陳懸圃擰眉,“魔修作惡多端,數重雷劫之後屍骨無存,也不無可能。”

鐘情搖頭:“沈煌遺跡作為堂堂魔君渡劫之後留下的一方秘境,若真是在雷劫之下含恨而死,秘境之中應當遍布怨氣,陰森可怖。但恰恰相反,遺跡中一片祥和,在被人當做仙家秘境出入幾百年後,才被發現它從前竟然屬於一位能止小兒夜啼的魔尊。”

“他並非是含恨而終,他的執念已經解了——他必定是找到了能補全魔功的辦法。”

“而沈家的人,一定在那裏找到了什麽。”

“因為找到的東西實在太過珍貴,他們害怕引來殺身之禍,才匆匆離開是非之地。”

不,不是,沈伯母他們不是那樣的人……無數反駁的話湧入喉間,但陳懸圃只是兀自死死攥著手心中的丹藥,一言不發。

鐘情明白他心中的動搖和堅持,又是一聲輕笑,半真半假道:

“你應當能感受到識海之外那些靈氣吧?濃郁到接近清氣的程度,就好像沈列星親手弒神,還將神明遺骸帶在身邊一樣。你和他素未謀面,就真的對他一點都不懷疑嗎?”

陳懸圃猛地擡頭,眼中因為強行抑制的種種情緒而浮出幾根鮮紅血絲。

“你想讓我幫你?”

“沒錯。”鐘情眼也不眨一下,“我想要回我的東西。”

陳懸圃心中難言地哂笑一聲。

多麽大言不慚啊,非子非徒的關系,就已經將沈煌魔君留下的東西占為己有。

他微微閉上眼睛,很快又睜開。

“你想讓我怎麽幫你?”

“教我怎麽當一個陳懸圃。”

鐘情不錯眼地看著他,似乎不覺得自己這個要求有多麽強人所難。

“他對你很好,如果是你開口請求一觀那份魔功,我想他未必會拒絕。”

“……你就這麽篤定?若那份魔功真的存在,一旦走漏半點風聲,這天下便又將是一場腥風血雨。他若是聰明人,就算面對摯友,也會把它好好藏起來。”

“啰裏啰嗦。你還在怕我是想要殺他?”

鐘情不耐煩了,心想你倆可不是什麽普通摯友關系。

“我以心魔起誓,潛伏在沈列星身邊絕無半點禍心。現在輪到你了,爽快點,別跟個爐鼎一樣。直接說吧,你到底幫不幫我?”

又是長久地沈默,等得鐘情雙眼都微微闔上快要夢周公的時候,他兩側的發絲突然被撥弄了一下,擦過臉頰的時候有點癢。

他睜開眼睛,看到面前人一派從容地收回手去。

然後取下發間系帶,雙手遞過來。

“想要當陳懸圃,首先,就請殿下束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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