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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二十九 比撒旦心頭血還要劇毒的東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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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二十九 比撒旦心頭血還要劇毒的東西是……

強烈的震驚攫取住鐘情的心神, 他甚至沒在第一時間理解到洛薩爾的意思。

片刻後他回過神,向系統發問:

【這個位面真的有神?】

【當然了。】系統見怪不怪,【我以為你在看到你的魚尾時就會明白過來。】

【魔法在低等位面也可以出現。但這是一個高級位面, 這裏的神魔竟然可以看穿‘規則’。統子,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系統想要解釋,但出口的又是一陣亂碼。

鐘情瞬間明白過來是誰在暗中搗亂, 收拾好心情,重新看向洛薩爾的眼睛。

那雙眼睛湛藍清澈, 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主人所有心思, 但實際上這雙眼睛的主人才是那個能看透一切謊言的存在。

與那一瞬間的震驚同時響起的還有人設機制的“滴滴”聲, 鐘情的反應露了餡,洛薩爾顯然也看在眼中。

鐘情心中閃過一串員工守則上描述的在位面世界裏露出馬腳的下場。

在位面規則強盛的世界,或許會因為人設崩壞第一時間被“規則”排斥出去, 結果就是任務失敗積分清零。但在規則勢弱的位面, 這種情況會面對非常可怕的下場。

或許會被位面土著驅逐,或許會被他們殺死。

非正常死亡登出世界會導致外來者魂魄受到難以恢覆的損傷, 但這還算是輕的。

更有可能是, 外來者被土著囚禁, 吸取力量,最後完全“吃掉”。

即使是神明,在面對唾手可得的神格時,也難以抑制內心的貪欲——何況面前這位正巧就是貪婪神。

丹田中隱匿的元嬰開始旋轉, 眉心處劍紋灼熱,鐘情忍下殺意,到底沒讓本命劍顯形。

他裝傻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洛薩爾微微一笑。

他知道這句裝傻是什麽意思——是在希望謊言繼續,維持表象,讓一切風平浪靜, 得過且過。

這其實是最好的選擇,因為他現在最該奪取的並非一位外來神的神格,而是這具身體的所有控制權。

但他不想做這個選擇。

洛薩爾一揮手,地面上黑霧頓起,勾勒出幾個異形怪物的輪廓。

這些黑色靈魂的形狀實在太過千奇百怪,顯然不會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它們都來自低等位面,所以我的眼睛可以看到它們的來處。”

“無數個低等時空從這裏穿梭而過,無法帶走這裏的東西,卻總是留下這些死去的怪物。我看過它們來時的路,或許是被這個世界吸附而來,也或許是無意中流落過來。”

“但是我看不到阿情的。”

薄霧散去,面前人重新顯現的微笑更加清晰深刻。

“那麽你呢,阿情?你究竟是無意漂流而來,還是主動前來?”

鐘情回答得模棱兩可:“你心中應該已經有答案了。”

“好吧阿情。”

洛薩爾失笑,從善如流地換了個問法,“你真的叫鐘情嗎?在這裏所做的一切,是發自內心還是有劇本演繹?你想要達成什麽目的?一個來自高等位面的神明,卻屈尊來到這裏……是為了審判,還是為了謀殺?”

鐘情深吸口氣。

這一切多麽像一個圈套啊——

如果不是這個位面兩根支柱齊心協力團結一致對世界意志下手,這個位面的規則也不會漏得跟篩子一樣,導致那麽多異次元幽靈飄來飄去。

如果不是來自另界的靈魂過多引起支柱註意,他又怎麽會在支柱面前暴露身份?

這筆賬算是記下了,鐘情打起精神面對眼下的難題。

他看著虛空中那些異形怪物,施加在它們身上的魔力還未完全消散,虛空中還殘留著一些湧動的影子。

“這些幽魂遲早會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那時候即使它們死而覆生,也無法對那個世界的同伴說出這裏的見聞。這便是‘禁忌’——”

“身為來自地獄的魔神,洛薩爾,你應該最明白這種屬於世界之源的力量。”

這句話鐘情說得相當認真,已經超過了賭徒人設允許的範圍,偏離機制又開始滴滴作響。

洛薩爾輕笑搖頭。

魚尾最後一塊鱗片也已經擦拭完畢,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微風吹散房間裏的熏香,他回頭笑道:“可是阿情,它就快要死了。”

鐘情一怔,什麽快死了?

禁忌?

還是世界意志?

對上那雙洞察人心的藍色眼睛時鐘情瞬間明白過來,他心中升起一個十分不美妙的猜測。

手心攥住枕頭一角開始無意識用力,他直視著那雙眼睛,輕聲回答了面前人的第一個問題:

“我是鐘情。”

無論哪個世界,都是鐘情。

禁忌被如此挑釁,人設機制紅光大作,嚇得系統吱哇亂叫,但是等了又等,什麽也沒有發生,連局裏的紅頭文件都沒有收到。

可怖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之前系統就說過和局裏以及兩位頂頭上司的聯絡都被切斷,那時鐘情還不知道是為什麽,現在他知道了——

這個位面被封閉了。

“貝爾也知道這些事情,對嗎?”

“契約立下時,我強行與他交換了一些東西。我占據了他的雙腿,而他共享了我的眼睛。”

鐘情微微閉眼。

難怪貝爾一定要發動戰爭。

半塊大陸,俗世中數十個國家,這麽多虔誠教眾的信仰仍不夠滿足他的需求,必須靠發動宗教戰爭征服另外半個大陸的異教徒們才能勉強維持……

這當然不可能只是為了一條魚尾。

不愧是有史以來他遇到過最狡詐最強大的支柱,編織的牢籠居然連他都沒有發現。

“既然他可以不通過你就收集這塊大陸上的信仰來困住我,那你應該也可以不通過他就放了我吧?”

鐘情不抱希望地問,“要怎麽樣才肯放了我?”

洛薩爾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回答道:“我說了,要先給我一滴眼淚才行。”

“你的神力來源於七罪之一貪婪,若世間再無一人心中有貪欲,你的神格也就不覆存在。恰好,我的神格來源於無情。我流不出你想要的悲傷眼淚,除非我不再是神。”

鐘情輕聲問,“即使這樣,你也還是想要我的眼淚嗎?”

洛薩爾眼睛也不眨一下:“是的。”

鐘情定定看著他,冷笑一聲。

“還真不愧是貪婪神呢。”

談話可以算是不歡而散,鐘情很不高興,洛薩爾則跟個沒事人一樣。

他照例推著鐘情逛花園曬太陽,興致來了還把異形怪物叫出來表演節目。

時間一晃就到了夜晚,面前的人在最後一縷夕陽中向他吻別,然後那雙湛藍的眼睛開始逐漸變得幽深。

貝爾醒來了。

別離的輕吻在一瞬間變成粗暴的索求,片刻後又突兀地停下,因為身下的人實在太過冷淡。

明明用著同一具身體,貝爾上線後那雙眼睛卻總是會裂開細小的紅血絲,這樣的他看上去比真正的地獄之子還要更像是來自地獄。

說話時倒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怎麽了?他惹你生氣了嗎?”

“洛薩爾告訴我,地獄裏新增了無數亡魂。在這些人口中,殺了他們的人都是同一個人。你猜猜是誰?”

“我。”

“不,是我。”鐘情閑閑看著他,“托你的福,我竟然成了一位禍國妖妃。明明戰爭是你掀起的,軍隊也是你派出的,可無論臣子還是民眾都認為是我這個可惡的東方人誘惑了他們英明神武的教皇。可是你知道麽貝爾?在東方,禍國妖妃的下場都是不得好死。”

“阿情不會死的。”

這句話的聲音輕得像只是一句無意的呢喃,語氣卻堅定得宛如預言。

鐘情沈默,心中知道面前的人也和洛薩爾一樣,已經厭倦了再玩這個謊言游戲。

他突然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溢出:“我只是很害怕,貝爾,一想到那些生命皆是因我而死……我雖是一個毫無人性的賭徒,可我只是想要錢罷了,我從來不想害人。貝爾,我真的很難過。”

淚水從指間滑落,落在地上“滴答”一聲。化作的珍珠滾落腳邊,但無人去管。

一片寂靜中,泣聲漸漸微弱下去,鐘情半睜開眼,從指縫中看見面前的人一雙滿含笑意的眼睛。

鐘情:“……”

他放下手,臉上淚水未幹,卻漫不經心地笑起來。

“好吧,人各有命,我的確沒有很難過。”魚尾輕輕一拍,那顆珍珠滾得更遠,“可你是怎麽確定這不是一滴悲傷的眼淚呢?難道你的眼睛還能看穿這個?”

貝爾笑笑:“阿情連我都不會憐憫,何況其他人呢?”

他張開手心,露出那半張紙牌和骰子,嘆息著,“阿情連心都不在胸膛之中。”

鐘情下意識撫摸心口,那裏一片安寧,沒有心跳。

這已經是一具惡魔的身體,自然不會再有心跳。

沒有局裏的傳送陣,就不能在肉身還活著的情況下離開位面。自殺在穿書局的規定中算是“正常死亡”的一種,是任務無法完成的時候員工自我脫離位面最常用的方法。

但惡魔永生,他既無法殺死支柱,也無法殺死自己。

真陰險啊小貝爾,鐘情心中暗暗咬牙,面上則裝得一片淡然,渾不在意的樣子。

他隨手從一旁的書櫃上抽出一本:“這些都是我托人買回來的催淚苦情書,總有一本能讓我哭出那滴悲傷之淚。”

他擡頭朝貝爾冷淡一笑,“倒是希望你們到時候不要反悔——雖然這只是洛薩爾一人答應我的。”

貝爾視線滑落在那本書上,片刻後重新移回來。他無奈苦笑:“阿情,沒有用的。”

鐘情一氣之下搶過他手裏的紅心A夾在書裏當做書簽,埋頭苦看。

“有沒有用到時候就知道了,到時候輸了你可別哭鼻子。”

“好吧。”

白骨骰子落在桌面上轉了幾圈,血紅的相思子叮當作響,貝爾沒去看最後的點數,他只看著鐘情,神色無比溫柔地看著鐘情。

“只要一滴悲傷的眼淚,我甘願赴死。”

整整一夜,鐘情刷完半面墻的苦情書,珍珠落了一地,他哭得差點脫水,到最後鱗片都黯淡無光。

但貝爾站在一地珍珠之中,卻說:

“這些都是無情的眼淚。”

鐘情正半躺在浴缸裏補水。

從他變成人魚的第一天起,這個浴缸就被搬到貝爾書房,因為他不想錯過和鐘情哪怕一分一秒的相處時間,但軍務繁忙,也不容他懈怠。

鐘情頂著一雙腫成桃子的眼睛,無話可說。

無情道並非真的無情,而是不偏不倚視眾生平等。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因為絕對公正、平等,所以反而顯得不仁、無情。

他其實也會真的感受到喜怒哀樂,但這些情緒都因為分給太多人而顯得薄弱。

洛薩爾想要一滴悲傷的眼淚,可他偏偏只會悲,不會傷。

想讓他悲傷,無異於想要他偏愛。

但即使沒有偏愛,輸出這麽多淺淡的悲哀情緒也夠他累的了。

鐘情困得倒頭就睡,卻總是被睡夢中那些生離死別勞燕分飛的故事驚醒。

又一次醒來後,他再也睡不著了,看著貝爾批改公文的背影楞神。

直到被抱到輪椅上他才反應過來,連忙把住車輪道:“誒誒,我現在還不想睡覺。”

貝爾輕笑,附身他額頭上一吻:“放心,今晚我什麽也不做。”

鐘情松了口氣,放開車輪。

“那我也睡不著。老做夢。”

輪椅在臥室門前停下,貝爾問:“要聽故事嗎?”

“你來講?”

“嗯。”

正好睡不著,鐘情應下。

貝爾果真就開始講故事,一邊講,一邊撿拾一地的珍珠。

他的故事大多是幼年時期在母親身邊發生的,都是一些有趣好玩的故事,大概這一生中只有那段時間是快樂的。

他講母親的美貌,講她華麗的衣飾,和她與美貌同等的人格,還有那一顆拳拳愛子之心。最後,不可避免地講到她的死亡。

那場死亡來得如此突然,前一刻母子還在愉快地共享晚餐,後一刻母親就已經被綁上火刑架。

他撿起一顆珍珠,燭光下潔白圓潤的色澤宛如他的指尖。

“我那時的眼淚如果能化作珍珠,大概也能落滿地面。我才知道心碎致死原來不是謊言……那時我真的以為我會死。”

“可是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我的悲傷都已經褪去,那麽徹底,就像被海水席卷而過的沙灘,什麽都沒有留下。那一刻,我就像舞臺上的一個演員,在需要的時候被推上去演繹喜怒哀樂,退場的時候所有歡笑和眼淚都瞬間止住。不能說那是虛假的,只能說那是不屬於我的。”

“後來洛薩爾給了我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很多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以及你,阿情,我看見了你黑色與金色的靈魂。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哪一個是真正的你……可現在,我不想知道了。”

“因為我會愛每一個你。”

聽見最後一句話,鐘情擡眼看向面前的人。

但他並不是因為聽見這句話而有所觸動,相反,他根本沒聽清這句話。

兩個記憶碎片在他腦海中交錯——

是洛薩爾的話:“你能為我掉一滴悲傷的眼淚嗎?”

是貝爾的話:“惡魔的血能殺死神明,可也有別的能殺死惡魔。”

是故事中那個親眼看見母親死去,哭到心碎的小孩。

比撒旦心頭之血還要劇毒的東西是什麽?

現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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