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12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關燈
第102章 12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屏幕上正在用很慢的速度播放著原況野的每一次舞臺、每一次前後采。

下了舞臺, 他的話就變得很少,只有鐘情在時才會多說兩句。

節目組深谙這一點,每一次采訪都會把鐘情一起捎上。

已經是深夜時分, 房間裏的燈光昏暗,屏幕上的熒光於是在這片昏黃中脫穎而出,花花綠綠地打在人臉上。

宮鶴京靜靜看著。

他面無表情, 那張雕塑一樣毫無瑕疵的臉即使在這樣滑稽的打光下,也顯得沈靜如海。

有人走過來, 放下一杯熱水。

頂級豪門聘請的管家兼保鏢, 早在二十年前就將自己的人生賣給小主人。犧牲自己的時間、個性、甚至後代, 換取旁人無法想象的年薪,這是的確是一門生意,但漫長的照顧和付出足以催生片刻真情。

管家眼裏閃過一絲心疼:“少爺, 您兩天沒睡了, 該去休息了。”

宮鶴京不為所動。

“陳叔。”他問,“我的聲音和他相比, 究竟有什麽區別?”

管家心中惶恐。

如果問這世界上誰最了解宮鶴京的聲音, 答案只能是這個照顧宮鶴京整整二十多年, 將他從巴掌大的嬰孩看顧成人的陳管家。

他幾乎等同於宮鶴京的一半父母。

他清楚無比地聽出宮鶴京聲音裏的變化,咬詞和輕重都有刻意地調整,帶著幾分微微的冷淡倦怠,像是因為兩天不睡疲憊不堪, 但更像是在模仿熒屏上的那個人。

他在念屬於原況野的臺詞。

他在演原況野。

陳管家替他感到屈辱。

“少爺,您不必和他相像。您的聲音比他的好聽得多。”

“是麽?”

宮鶴京冷淡一笑,“可是他不喜歡。”

陳管家知道他說的是誰,也清楚這些天他到底用了些什麽手段——因為他自己也是幫兇。

那個小瞎子,或許正是因為看不見, 所以能拒絕花花世界諸多誘惑,對功名利祿毫不在乎。能夠打動他的,恰恰是宮鶴京這樣的豪門後嗣最難以擁有的。

他勸道:“少爺,已經有很多人喜歡您了。”

“可我現在只想要他。”

宮鶴京自嘲一笑,撤去聲音裏那股偽裝出來的厭世感,但依舊是落寞又寂寥的。

他輕輕說出這兩天看著鏡頭裏那兩人相談甚歡時最常浮現的念頭:

“我倒還真想變成原況野。”

明明一開始只是想只證明原況野的聲音並非獨一無二,讓鐘情知道他的聲音同樣可以讓他神魂顛倒。但熒屏中那兩人之間默契的互動和親昵得仿佛再也插不進去第三人的氣氛,讓他眼紅、頭痛、心中泛酸。

他關掉那些嗑生嗑死的礙眼彈幕,卻阻止不了不爭氣的想法逐漸占據內心。

*

宮鶴京的粉絲發現,宮鶴京變了。

他們原以為這位神秘影帝這次只是心血來潮,當兩期飛行嘉賓就會失去興趣,重新回到劇組,或是重新回到他那深居簡出、行蹤不定的生活當中去。

但宮鶴京期期不落,竟然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在一檔綜藝上。

他們欣喜於男神這段時間以來的大量曝光,平時只能在影院裏聽見的動人聲音現在可以暢快享受,但暢快之餘又感到陌生。

點評選手的時候尚不明顯,和鐘情說話的時候簡直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人類身體上衰老得最緩慢的部位便是聲帶,如果保養得當,八十歲的老人也依然可以擁有曾經十八歲的聲音。

聲音是一個人的名片——是什麽樣的人,就會說什麽樣的話。

宮鶴京就在模仿原況野說話。

在鐘情面前,他不再總是微笑,放棄那些專供討人開心的花言巧語,選擇笨拙但誠實的回應。

字句簡略,表意分明,每一句的尾音卻總是帶著些南方濕熱之地的纏綿含糊感,不再有北地方言裏聽來總是輕松調侃的抑揚頓挫。

這實在是太明顯了。

明顯得就好似又來到電影院,又看到宮鶴京在幕布上扮演一個與他截然不同的角色。

但是唯一身處談話中的鐘情對此毫無反應,讓鏡頭外的看客們也心生猶豫,懷疑自己的猜測。

鐘情的確是沒聽出來。

一根藤藤菜是不需要耳清目明的,鐘情當修士的時候就從來沒在這些感官上下過功夫。聲音對他的作用只在於分辨這個人說了什麽話,而非這個人是誰。

如果不是劇本,他都不會意識到宮鶴京與原況野的聲音相似。

他是替前任宿主代班,半道進入這個位面的。短短兩月時間不足以讓他培養出盲人應有的聽力,好在作為萬裏挑一終得大道的劍修,他的感知和直覺還不錯。

原況野的聲音是裹著石頭的巖漿,宮鶴京的則是裹著棉花的冰塊。

巖漿與冰塊,這差別不要太大,他能認錯就有鬼了。

聽到節目組再次提到聽聲猜人這個小游戲時,鐘情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

但觀眾已經沸騰了。

顯然節目組也看出其中的端倪,並且唯恐天下不亂地捅到臺面上來。心中的猜測得到官方證實,一時間所有觀眾的視線都聚焦到宮鶴京臉上。

宮鶴京波瀾不驚。

這次猜的不再是不需要感情的新聞稿,而是宮鶴京電影裏的一段臺詞。

按理說這樣一段感情充沛的臺詞,宮鶴京完全可以照電影裏的覆刻,還可以用別的千百種方式重新演繹,怎麽都不該和原況野的一樣。

但錄音器裏播放出來的,依然是兩段從咬詞到語氣都相似到一模一樣的聲音。

宮鶴京根本不遮掩他的目的。

臺上的嘉賓和臺下的觀眾無人能猜出來,主持人順理成章地請上鐘情。

前去迎接的原況野帶著鐘情回到舞臺中心,路過宮鶴京時投去冷淡的一瞥。

只有直面這個眼神的人才會知道其中的輕蔑和譏諷。

宮鶴京並不理會。

他面上扔掛著標志性的微笑,視線隨意落在舞臺一角,姿態閑適,像是並不在意這場游戲的結果。

但在舞臺音響震耳欲聾的配樂中,他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第一段是況野的。”

仍然是這樣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宮鶴京心跳一空,隨後自嘲一笑:又何必失落?這不是早就預料到的結果嗎?

他將情緒處理得很好,沒有在臉上流露半分。但鏡頭外的觀眾早就做了完全的準備,拿著顯微鏡守株待兔,終於捉住他眼中飛快閃過的那一絲異樣。

[天哪宮大到底是為什麽啊!曠野聲音好聽是好聽,但宮大你也不差啊,幹嘛學他說話啊!宮大大你到底有沒有想過你可是大滿貫影帝誒!為什麽要做這麽掉價的事情!]

[前面的,要不然怎麽宮大是影帝呢?成大事者,就要放得下面子,經得住失敗,你看宮大這幾天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有這等毅力,遲早有一天會抱得美人歸!]

[我看懸。我盲人朋友,而且還是一出生就失明的盲人朋友,也和我一樣分不清他倆的聲音,還以為我是在捉弄他,把一段錄音放兩遍。說明鐘鐘根本就不是靠耳朵分辨他倆的……我猜是靠愛。鐘鐘愛曠野,所以他就是知道。]

[不是你們都認定宮大是為了鐘情才模仿的曠野?就不能是他想要炫耀自己高超的模仿藝術嗎?]

[樓上的,小孩自己單獨坐一桌。]

主持人接到耳機裏傳來的指示,先是眉頭一揚,硬著頭皮將一言不發的原況野也拖入戰場。

“鐘情又猜對了,曠野有什麽想對鐘情說的嗎?”

“他是天才。”

主持人啪啪鼓掌,視死如歸:

“那曠野有什麽想對宮老師說的嗎?”

他內心祈禱著原況野可以像每次後采中那樣桀驁不馴愛答不理,但今天的原況野相當禮貌,有問必答。

“東施效顰。”

主持人:“!”

宮鶴京:“……”

鐘情:“?”

觀眾:[啊啊啊!]

宮鶴京朝鏡頭非常和善地一笑,站在監視器前的總導演莫名覺得後背一涼,不敢再開玩笑,趕緊讓主持人圓場。

話題雖被帶過去,但鐘情仍心中憂慮。

他後知後覺,直到聽見原況野那句微帶惡意的“東施效顰”,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

但他不能多說一句,因為另一位男主就站在他身邊,牢牢握著他的手,將不遠處的宮鶴京擋得嚴嚴實實。

自從那次他去開解宮鶴京被攝影機拍下作為花絮放出後,原況野便一直這樣守在他身邊,不給他半點和宮鶴京單獨相處的機會。

問就是擔心他看不見生活不能自理——

這一點鐘情確實無法反駁。

如此又過了幾天,每天宮鶴京都和往常一樣見縫插針找鐘情說話,依然是學著原況野的樣子,然後每次都被鐘情好笑又無奈地揭穿。

他實在不明白劇本裏明明應該各放異彩的兩位男主,為什麽反倒開始日漸趨同了。

某一次鐘情實在忍不了了,頂著臺上彩排的原況野沈重的視線,暗示道:

“或許宮老師應該把這樣的才能用在表演上。”

又一次被戳穿,宮鶴京習以為常,竟然已經可以苦中作樂自我取笑。

“我現在不正在表演嗎?”

鐘情不解:“可您演的是況野。但況野並非是您劇本裏的人物。”

“這就要問問作為裁判的你了。”

宮鶴京淡笑,“為什麽你永遠只看著原況野呢?”

即使知道現下是公眾場合,一定有攝影機正在環繞他們如饑似渴地拍攝,鐘情還是說出了那句:

“因為我喜歡他。”

“……”

“所以我不能作為裁判。這對您是不公平的,對我來說,況野是永遠的冠軍。”

“永遠?”宮鶴京擡眼,戲謔地看著鐘情,“即使是真理,加上‘永遠’這個限定詞,也會變得虛假。”

“您知道我不是在撒謊。”

“……鐘情,莫非你不想問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鐘情瞬間警覺:“這是您的私事。與我無關。”

宮鶴京自嘲一笑:“真是絕情啊。”

沈默片刻,他低聲道,“只是因為你看不見我。鐘情,若你能看見我的樣子,你愛上的就該是我了。”

“……宮老師,難道你忘了牽牛花的花語了嗎?”

“當然記得。愛情永固……你看,又是永遠這兩個虛偽的字。”

鐘情沈默,然後拿著盲杖默默坐遠了些。

話不投機半句多!

*

第四次演出,選手足足有一周半的時間準備,連彩排都總共有三次。

因為這一次舞臺是面對萬人觀眾的公演。

這幾日鐘情幾乎是閉門不出,除了陪原況野參加彩排,他哪兒也不去,就怕撞上宮鶴京,又聽見他那些奇怪的話。

而且系統也神秘失蹤了,鐘情察覺到時,面板上只剩下一紙逮捕令。

諸多異常情況讓鐘情心中有些不詳的預感,今早起床發現自己竟然在發低燒。

當著原況野的面,他乖乖地說會躺在床上好好養病,實際上原況野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偷偷留下床。

夜晚的舞臺上燈火輝煌,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表演結束後,終於輪到原況野。

新歌叫《虹》,舞臺也和歌曲的名字一樣,旭日東升,折射出七道色彩各異的光帶。

當其他選手都學著他開始搞沈郁的那一套時,他卻風格陡轉,變成熱烈激昂的輕搖滾。

但這種形式的確很適合這個大舞臺,最後一句歌詞落下,觀眾席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歡呼,每個人都在大聲吶喊著原況野的名字。

所有音量都像浪潮一樣向鐘情席卷而來。

有一瞬間鐘情幾乎什麽也聽不清,又有一瞬間,他什麽也聽不見。

然後他發現那不是他的幻覺。

的確有一瞬間的死寂,一秒鐘後,是驚駭的尖叫聲。

出事了。

鐘情站起來,強撐過片刻時間的眩暈後,他茫然地望著嘈雜的四周。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腦中系統也毫無回音。

他本能地想要靠近舞臺,但盲杖觸及之處全是別人的鞋面,似乎有無數人也正在向那個地方奔去。

心中的惶恐達到頂峰,和頭暈目眩的疾病一起,幾乎讓他想要嘔吐。

終於,身後傳來一個擔憂的聲音:“鐘情!”

鐘情立刻回身:“況野!”

他嘴唇蒼白,臉上卻露出明顯的驚喜,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發生什麽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