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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4 溫柔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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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4 溫柔天才

攝影棚的補光燈下, 那雙淺瞳澄澈到幾近透明,在鏡頭中微微一閃,隨即就被一雙手遮住。

刺眼的光消失不見, 鐘情很小聲地說了句謝謝,接過原況野遞來的墨鏡墨戴上。

巴掌大的臉,墨鏡一戴就遮住一半, 只露出精致得有點嗲氣的鼻尖、紅潤的嘴唇和小巧白皙的下巴。

彈幕瞬間從沈寂的死水變成爆發的火山,一大片驚艷、讚美、羨慕和嫉妒從直播屏幕上滑過, 直接讓界面卡成PPT。

卡到導演組急得滿頭大汗, 又驚喜又慌張, 完全沒想到第一天初選、甚至還是直播版本而非正式剪輯版,竟然就已經有了這麽多觀眾,讓重金聘請的IT團隊都措手不及。

“況野, 到你了嗎?”

“嗯。”

鐘情一下子高興起來, 恨不得立刻把男主推上他那條既定的星光大道。

“那你快去!我等你!”

原況野從褲袋裏掏出一個小熊玩偶,放進鐘情掌心。

後天失去視力的人獨自在陌生的空曠空間時, 會很沒有安全感。盡管鐘情出門時已經竭力表現得正常, 但原況野還是從他走出大門時微微滯澀的腳步中看出異樣。

鐘情捏了捏手裏的小熊, 驚喜道:“你把它也帶來了!”

他握著小熊的胳膊朝原況野輕輕揮舞,“現在我有熊陪了。別擔心我,快去吧。”

原況野終於提步離開。

表演的依然是那首《蘑菇》。這首歌被編排得更完整,但也更任性。前奏節奏緩慢輕巧, 漸入佳境後到了高潮,卻又轉瞬沈寂,插入大段鋼琴獨奏做間奏。

整場表演只有輕緩的鋼琴聲和幹凈磁性的人聲,偶爾加入克制的鼓點,連舞臺背景都沒有, 只有一束斜斜打下來的聚光。

光線中纖塵飛舞,宛如一場飄飛的細雨,沾濕琴聲和歌聲所能蔓延的每個角落。漸漸地琴聲開始變得渾濁,粘稠的連音中夾雜著幾個出格的音符,像是有什麽東西終於頂破束縛,在微微沙啞的高音中盡情舒展身形。

陰濕小園裏,蘑菇瘋長。

一曲終了,嘉賓席響起掌聲。

年長的女嘉賓歌後滕林最先帶頭鼓掌,眼中盡是欣賞。

在音綜初選的時候選擇唱原創是一種很不討巧的做法,因為這個時候才和觀眾見第一面。

對於陌生人,觀眾總是很難有耐心花時間去去品鑒他寫的陌生的歌。

尤其還是這樣一首需要一定鑒賞能力、不太適合競技的歌。

“有一句話我經常提起,現在我將這句話送給你。”

滕林很善意地笑道,“最完美的表演,就是最簡單的表演。”

原況野禮貌地鞠躬。

“宮老師覺得呢?”

滕林朝旁邊的人看去,“實在太像了,他聲音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你在唱歌。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等到我們大影帝給我們唱一首?”

宮鶴京筆尖輕點桌面,微笑道:“的確很完美,讓我想起電影《十二怒漢》,最完美的往往是最簡潔的。不過真的有這麽像嗎?我還是聽不出來。”

一旁的男嘉賓連聲附和:

“唱歌的時候還好,主要是曠野剛剛自我介紹的時候,往那兒一站聲音身材都像宮老師,要遮住臉我肯定就以為是您。”

宮鶴京淡淡看了這人一眼,沒有回應。

他當然知道臺上那個人的聲音和他有多麽相像。

演員四門基本功——聲臺形表,聲在第一位。

除去觀眾的偏愛,這也是他作為演員卻能出現在音綜的原因之一。

人人都將他視作玩弄聲音的天才,認為他僅憑聲音就能演戲。他們如癡如狂看他演戲,聽他演戲,這份癡狂讓他出道第一部電影就拿下當年的最佳新人獎,僅僅五年就成為最年輕的大滿貫影帝。

說的比唱的好聽——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就褪去了所有諷刺的成分,淪為一句再普通不過的陳述。

他清楚自己的優勢,更善於運用這種優勢,曾經無數次在錄音機裏聽自己的聲音,一遍遍練習輕重和節奏,將刻意的設計訓練成自然的習慣。

他最了解自己的聲音。

所以也最清楚麥克風傳出的聲音和他自己的有多麽相像——

簡直一模一樣。

但他不願意承認自己並非獨一無二。

男嘉賓突然提議:“大家錄了這麽久,都累了。不如我們來玩個小游戲放松一下吧。就讓曠野和宮老師在後臺各自錄下同一句話,然後我們猜是誰說的,怎麽樣?”

他說話的時候很興奮,顯然覺得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

既能相應歌後滕林對原況野的喜歡,多給他幾個鏡頭,又能cue到影帝宮鶴京,讓他又有一個環節可以施展自己的魅力。

宮鶴京轉頭看了他一眼,譏諷和輕蔑都被完美地掩藏在微笑之下。

耳機裏傳來總導演激昂的聲音:“宮老師,這個環節可以有!現在直播彈幕都快瘋了,都說想看得不得了!”

筆尖落下的聲音一頓,宮鶴京藏起心中惡劣情緒,玩味一笑。

“那就來吧。”

他站起身,向舞臺走去,舞臺上的人視線卻落在臺下。

宮鶴京不經意一瞥,看見那個被團團圍住的人。

嘉賓席上一直有一個熒屏播放候場區選手們的表現,他還記得輪到原況野上場時,零散坐在周圍的選手是如何在他離開的那一瞬間起身,將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小瞎子圍住。

哪怕是在演唱的時候,原況野的眼睛也時不時看向那個方向。

很顯然,他的心思早就飛到臺下,既不在乎向他走來的這個人是多麽聲名顯赫,也不在乎自己的前途是否正被對方牢牢握在手心。

宮鶴京還是第一次這樣被無視,無視他的居然還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素人。

壓下心中微妙的慍怒,他也看向臺下的人群。

表演時暗下來的燈光還未重新點亮,所以圓心中那個小瞎子摘下墨鏡。

他忙碌得很,手裏要接身邊選手們各式各樣的投餵,一雙耳朵既要聽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對他噓寒問暖,又要聽臺上表演者的歌聲和對話。

他仿佛一心不能二用,聽著誰的話,那雙什麽也看不見的眼睛就一定要望向誰。所以一顆腦袋轉過來轉過去,一會兒看身邊一會兒看臺上,忙得像個小陀螺。

小陀螺。

宮鶴京被這個想法逗笑了。

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這點不尋常,揮散那一瞬奇怪的心軟,暗自譏諷一笑——

真是好一場真人秀,連展現愛心都有專人負責呢。

他們一共錄了四段話,都是特意挑選的新聞稿,無法帶明顯情緒,只能棒讀。

四次機會,臺上的男女嘉賓各一次,臺下的選手共同決定一次,都猜錯了。

猜之前信誓旦旦,猜之後懷疑人生,都沒想過兩個人的聲音竟然能像到這個地步。

彈幕裏也沒人猜出來:

[天啊!我還以為會很好猜呢,畢竟原況野冷冰冰的,宮大卻那麽溫柔。怎麽在錄音裏放出來會這麽像啊?]

[真的太像了,雖然是兩個不同的人,但是拋去後天訓練的痕跡後,他們倆的音色和咬詞習慣幾乎是一模一樣。聲音一模一樣的概率比長相一模一樣的概率還要小,分不出不是我們的錯,我懷疑他倆是某部分基因突變的雙胞胎。]

[救命,三次機會,就算蒙也該蒙對一次吧?像到這種程度真的不是地球on line程序出錯了嗎?]

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

宮鶴京居高臨下瞥見鐘情。

之前那些人每弄錯一次,他心中便不舒服一分。此時看見一無所知還在傻樂的鐘情,心中忽然想要升起想要捉弄這對好朋友的心思。

他倒要看看他們這樣依依不舍的感情,是否能分清連正主都會感到迷惑的兩個聲音。

他正思考著該如何把小瞎子弄到臺上來,耳機裏總導演突然指名道姓道:

“宮老師,讓鐘情上臺!彈幕又瘋了!刷屏說要看他來一遍這個環節,再不答應咱們直播間估計要崩了!”

目的不費吹灰之力得逞,宮鶴京卻並不高興。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他是這檔節目咖位最大的嘉賓,所有人都習慣於等待他做決定。

宮鶴京暗中咬了下後槽牙,撐出一個完美的微笑。

“那就把這個機會送給曠野的家屬吧。”

聚光燈啪一下打在鐘情身上。

燈光大亮的那一刻,原況野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長腿一邁奔下舞臺,又猝然停住。

鐘情身邊已經伸出無數只手,從四面八方為他遮擋住刺眼的白光,再為他戴上墨鏡。

原況野站在原地輕輕喘氣,心臟砰砰直跳。

他看著鐘情一步步走來,盲杖敲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一下一下就像在敲他的心。

終於,聚光燈下的人抓到了他的手。

即使戴著遮住半張臉的大墨鏡,也依然能清晰地看見雙手相握時,那張臉上純粹的、直接的快樂笑意。

原況野擡手替他調整了一下鏡架,然後攬著他的腰,小心地帶他走上通往舞臺的幾級臺階。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們身上,包括鏡頭外的觀眾們。

宮鶴京游離在這些視線之外,面色依舊。但若有人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的笑意其實未達眼底,偽裝出的和煦陽光之下竟然是萬年寒冰。

他想他總算知道原況野為什麽能做到不慕名利不慕權貴,因為他心中早就被另一樣東西全部占據。

只是……他自己似乎還未曾意識到。

第四段錄音放完後,鐘情很快就說出答案:

“第二個聲音是況野的。”

謎底揭曉,果然如此。

滕林最先表示好奇:“你是怎麽判斷出來的?節目組太變態了,居然選了一段文言文,情緒和斷句上完全沒有他們發揮的餘地,我聽著根本就是一模一樣。都懷疑是不是節目組故意整蠱,把一段錄音放兩遍。”

話筒傳出的人聲讓鐘情有些緊張,下意識往原況野身後躲去。

隨即又意識到這樣並不禮貌,猶猶豫豫著探出半個身子。

戴著墨鏡的巴掌小臉有一種強裝酷帥大人的可愛感。

他抿了一下唇,道:“因為……況野的聲音很溫柔。”

說了一句話後他情緒舒緩了很多,抱著身前人的胳膊,像是一下子忘了他們所在的場合,翹起唇角,仰頭道:

“我聽到第三個字就認出來了呢。況野很少像這樣說一大段話,我想聽完,所以才沒有喊停的。”

“你想聽的話,可以告訴我。”原況野低頭看著他,“我會一直說給你聽。”

鐘情很高興地點頭。

總導演已經在演播間被彈幕砸得焦頭爛額,大呼小叫道:“這個話題再聊兩句!宮老師!您說點什麽!觀眾想看您的反應,還想看他倆的互動。您說點什麽,盡量引著鐘情在臺上多待會兒!”

但是宮鶴京毫無反應。

滕林看過去,發現他撐著額角不知在想什麽。

她並沒覺得奇怪,畢竟連她這個聲音專業戶都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單看表面,總是生人勿進的原況野跟溫柔兩個字一點不沾邊。反倒是宮鶴京,笑容溫暖,嗓音醉人,一直被觀眾說是溫柔天才。

先不說新聞稿能怎麽聽出溫柔的感覺,單看感覺,無論如何都該是愛笑的宮鶴京更溫柔才對。

她接過話:“難道宮老師的聲音不溫柔嗎?”

鐘情不假思索:“況野是真正的溫柔。”

“哦?那宮老師是假的了?”

“昂……”

即使隔著一層墨鏡,也能看出後面那雙眼睛驀地睜大。鐘情急忙搖頭,想要開口解釋,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滕林看得心都快化了,不忍心再為難他,轉而看向宮鶴京,想要問問他的看法。

看過去的瞬間聲音卻一滯。

她從沒看過宮鶴京這樣面無表情的神色。

在那一剎那,她幾乎要以為這些天在臺下認識的宮鶴京都是假面,熒幕上那些瘋狂、執拗、不計代價的角色,才是他他真正的內裏。

他盯著臺上的人,就像在盯著一個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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