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八 我願隨君去。

關燈
第68章 八 我願隨君去。

“哦?”梁諶掩下眸中怒色, 拱手問道,“不知鐘公子有何高見?”

眾人紛紛擡頭看向主公身旁的白衣蒙面人。

“蕭……攝政王此人素來善用奇襲。此番敢派細作前來挑釁,自然是已做好萬全準備。宮老先生所言極是, 這定然是敵軍調虎離山之計。出城劫糧太過冒險,既然攝政王一心攻城,諸位不如退守城池, 化攻為守,以逸待勞。”

元昉沈吟不語, 梁諶已開口諷笑。

“公子常年隱居, 怎麽把心性也荒廢得這般畏縮不前?如今我軍兵精糧足, 不趁此機會攻破敵軍,打消攝政王亡我之心,難道要等他帶軍圍城, 再做困獸之鬥嗎?”

鐘情靜靜反問:“先生此法可能萬無一失?若稍有差池, 城門失守,舉城覆滅, 又當如何?”

“公子此言, 未免太小看我等。”

梁諶擡手朝座上大將軍一拜, “主公勇猛無雙,乃世之英雄。部下張、常二將皆是萬人敵,能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文臣亦有宮師和盧氏二兄,皆隨主公南征北戰, 戰功赫赫。如今我軍上下同心,何來差池?”

被他點到名的眾位將領紛紛拱手朝座上蒙面人行禮示意,大都面色不善,動作間也盡是敷衍。

鐘情微笑:“曉城人才濟濟,莫非攝政王帳下就無人可用了嗎?”

梁諶大怒。

“公子陣前亂我軍心, 究竟是何意?!”

宮老先生見狀,顫顫巍巍起身,詢問道:“莫非公子退守之策,便能保我曉城萬無一失了嗎?若攝政王果真圍城,我軍糧草不濟,豈不是等死?”

“宮師所慮有理。”

鐘情側頭,看向元昉,“將軍可修書一封,請堯城太守發兵,速來相助。”

這下不止是梁諶,殿下所有人都大笑起來。

“公子難道是隱居多年不知世事?那堯城太守,呵,世人誰不知那堯城鄭歇暗弱無能,十年來偏安一隅閉城不出,他怎麽會為我等與攝政王交惡呢?”

“鄭歇閉城十年並非是因此人懦弱,而是城中士族林立,若不整合,他便無實權可言。過去十年,他看似毫無進取之心,實際上在內纏鬥士族,在外偽裝暗弱,迷惑世人。堯城秦氏前幾日已告老還鄉,如今鄭歇一人獨大,正待揚眉吐氣,一鳴驚人。”

鐘情亦微笑起來,“此時請他出兵,他必親至。”

殿內安靜下來,眾臣面面相覷。

“此事簡直聞所未聞。公子與我等非親非故,我等又如何能信你一面之詞?”

梁諶下拜,“還請主公謀斷!”

元昉沈思片刻,問道:“諸將以為如何?”

殿中眾人一齊拜下,喊聲地動山搖。

“願於城外死戰!”

元昉擡手虛扶,然後舉杯相邀。

“既然如此,我必與諸君死生同袍!”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後摔杯在地。群臣也紛紛效仿,酒杯碎裂聲此起彼伏。

元昉在一片士氣昂揚的嘈雜聲中轉過頭來,看向鐘情。

“無名兄不必擔心,旭城城外地勢陡峭,巢車木幔皆無法安置,攝政王若僅憑人力攻城,那我城中七千兵馬守城綽綽有餘。”

他一手扶住鐘情輪椅上的把手,一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帷幔,眉眼中盡是意氣風發。

“可惜無名兄不日便要回山,見不到我軍風采。等我軍大捷,我必上山,與無名兄痛飲一番,不醉不歸!”

*

鐘情一連兩天都在晌午過後,登上小樓,聽樓下院壩中一老者說書。

說的是元昉如何領軍大戰曉城前太守,前太守在戰敗後又如何四處逃竄,最終還是被元昉捉住,一劍斬首。

他說得繪聲繪色,扮男扮女都惟妙惟肖,用詞通俗易懂,出口成章。

周圍看客也聽得很是入神。

一說到元昉軍隊受盡苦楚落於下風,就紛紛擡袖拭淚;等聽到前太守被元昉打得抱頭鼠竄,又紛紛拍手稱快。

鐘情在樓上靜靜看著。

這兩日他已經很清楚城中百姓對元昉的愛重。

元昉身上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魅力,只要見過一面就會忍不住追隨他而去。不止百姓願意為他舉家搬遷,軍士亦如此。

曉城如今駐軍三萬,有三分之一都是之前就跟隨元昉的舊人。

元昉旭城之戰敗逃後,整整一年都在四處流浪躲避追殺。他的軍隊也被打散,流落到南方各地。

一年時間,足夠這些幸存的軍士找到新的活路,或是放下兵器回鄉,或是加入另一位將軍陣營。

但是一聽到元昉再次起軍,打的還是別人十年都不曾攻下的曉城,他們竟然都回來了。

對一個敗軍之將如此忠心,可見元昉平日對他們也露膽披肝,那日會談上那句“死生同袍”,想必不是一句空話。

說書人的故事終於講到尾聲,看客們爆發出一陣猛烈的歡呼,有人大喊了一具“曉城萬歲,元家軍萬歲”,其他人立刻紛紛應和。

鐘情心中嘆了口氣。

連故事之外的人都對這樣的勝利這般驕傲,何況故事之中的人呢?

一支組建起來不到一年的軍隊,領兵的將領只有二十歲,竟然一舉攻下了十年都無人攻克的曉城。這樣的戰績,換在任何一支軍隊身上,都會覺得他們已是天下無雙。

攻下曉城,城內沃野千裏可保糧草無憂,城外三山一水可保出兵無慮。再大膽些,他們甚至可以自立為王,弄一個國中國出來。

在這樣的情勢下,面對蕭晦的挑釁,他們想要出城廝殺,實在是太正常了。

只是他們所仰仗的這一切,都得建立蕭晦的確沒有應對曉城地勢的良方之上。

這支軍隊還是太年輕了。

他們過早的和蕭晦對上,又過早的來到曉城。

若他們再成長幾年,在別的地方和蕭晦小小交手幾次,就會知道面對蕭晦,防守才是最好的進攻。

蕭晦極其喜愛奇襲,熱衷以小博大,帳下謀士投其所好,所獻計策也往往陰險無比。他不重名聲,什麽毒辣的手段都敢用,什麽不堪的人都敢招。

他就像條毒蛇,平時一動不動蟄伏在暗處,為的就是一招斃命、見血封喉。

他給元昉一年時間休養生息,如今既然敢出兵,自然已經想好要如何應對這座占盡地利的城池。

鐘情伸手撫摸座下車輪外裹著的那圈蒲葉。

若再給元昉七年時間成長,他或許就會有足夠的敏感度,好奇為何一個瘸子常年坐著輪椅,卻兩次隱居選址都在山上。

為減少輪椅顛簸,蕭晦讓工匠想了不少辦法。或是在車輪車架榫接之處留以微小空隙,以供活動;或是在車軸上安置伏兔當兔,以穩固車身。

效果最好的便是這安車蒲輪。

工匠制作出此輪後,蕭晦大喜,直接為此人賞千金,封萬戶侯。

安上蒲輪的輪椅已經感受不到什麽顛簸,蕭晦仍不滿意。既然國中沒有比蒲草更好的材料用來減震,那便開放通商,讓人去異國、甚至海外探尋。

這一尋就是三年,一直沒什麽音信。但就在鐘情假死離開之前的兩個月,海外商隊寄來一封書信,說南海有樹,樹中有乳,煉之可得一物,彈軟堅韌,比之蒲葉更甚。

如今兩年已過,想必商隊已將此物帶回。

輪椅需要減震,戰車當然也需要。蕭晦為輪椅研究出來的所有手段,都能盡數轉化到戰車上去。蒲葉是如此,這“比之蒲葉更甚”的東西顯然也會如此。

大概此物真如商隊口中所言那般神奇,才能讓蕭晦渾然不懼曉城外陡峭的地勢。

巢車、木幔、投石機,這些因為地勢不平不能通車,所以十年來從未出現在曉城城下的攻城武器,恐怕幾日之後都會一一現身。

一旦他們攻進曉城,城周三山形成的天塹就會從保障變成絕路。元家軍不會再像上次旭城之戰那樣還能留存一萬兵力逃出生天,或許……連元昉都會死於蕭晦劍下。

但是這些話怎麽能告訴元昉呢?

他又如何會信呢?

鐘情轉身回到他那間金碧輝煌的房間。

房內已有一人等候,見到他是幾乎熱淚盈眶。

“公子!”孫護衛單膝跪下,“公子無事,實在是太好了。”

鐘情將人扶起:“讓你擔心了。”

孫護衛連忙搖頭:“是我無能,沒能及時發現公子被人帶走。此地不宜久留,元昉那廝不知何時就會變卦。公子,我們即刻就走吧!”

鐘情不語。

他搖著輪椅轉過身,慢慢來到床前。

床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個木托盤,盤中三色衣物都不曾動過,疊得整整齊齊擺在原地。

見鐘情看得出神,孫護衛忙道:“公子可是想要更衣?”

山莊中鐘情每一套衣服都是他親自準備的,自然一眼就認出那件素衣是鐘情自己的衣服。

他拿起素衣,抖落袍擺,展開襟袖:“我來為公子更衣。”

鐘情仍舊沈默。

孫護衛不解,但系統卻看出他在猶豫什麽,大驚失色。

【不是吧?菜精你不是吧?你不會還要來一次吧?蕭晦那次你已經出過手了,這次又要幫元昉?你知不知道蕭晦那次你不追上去的話,他可能早就生無可戀懸梁自盡了。如果那時你聽我的,咱們任務早就完成了!】

【……】

鐘情知道系統是對的。

那夜大雨傾盆,追兵已經查到鐘王府外,雨聲和兵卒的咒罵聲、兵器的交織聲不絕於耳。剛弱冠的少年人站在廊下任憑雨淋,聽到他的呼喚聲才重新回房。

渾身濕透的少年把一柄短劍交到他手裏,然後放手,一步步向後退去。

雙眼中毫無神采,步伐也虛浮得像是行屍走肉。仿佛一出房門,頃刻間就會被大雨腐蝕得一幹二凈。

劇情裏二十五歲的蕭晦已經外出帶兵征戰數年,心性被磨礪得非同一般。即使家中被抄家產充公,他依然手握重軍,部下追隨者無數,故而只會將怨恨化作動力,帶領手中更加蠻橫地攻城掠地。

但二十歲的蕭晦,還是一個不曾經過任何風雨的少年。突然之間便家破人亡,一夜之間便一無所有,名聲敗壞,性命垂危——

鐘情那一刻是真的在他眼中看出死志。

所以他在蕭晦即將退出房門之前起身,幾乎忘了自己患有腿疾,踉蹌著走了兩步後便摔在地上,然後就那樣狼狽不堪地用手撐地,一路膝行過去,拽住蕭晦的衣角。

然後在系統的尖叫聲中,跪地呈上手中短劍,說:

“我願隨君去。”

系統熟悉的尖叫聲拉回鐘情心神。

【上次你說你不忍和蕭晦十年情誼,我理解了。但現在你和元昉認識才幾個月,你告訴我這次你還有什麽理由!?】

【元昉是因為我才這樣早就和蕭晦對上。】

【這不是更好了嗎?你七年前錯過一次機會,現在蕭晦又把這個機會送回來。就讓元昉去送死,你美美完成任務不好嗎?反正元昉自以為是,不信任你,梁諶還對你冷嘲熱諷。你也提醒過了,仁至義盡,還管那麽多做什麽呢?】

鐘情輕笑,指尖挑起木托盤上那件華麗得如同天邊紫霞的錦衣,在孫護衛震驚的視線中遞過去。

他在孫護衛的服侍下慢慢穿上這件專為他特制的官服。

他在心裏道:

【我只是想再多聽幾次樓外那人說書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