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一 啊啊啊詐屍啦!

關燈
第61章 一 啊啊啊詐屍啦!

【他如果再不走, 我就要被凍死了。】

冰室上空,無人能看見的角落,一人一統兩個靈魂漂浮在空氣中, 充滿無奈地看著宮殿正中的碩大冰棺。

棺中一人面白如雪,毫無血色,連睫毛都已經結出淡淡霜霧, 面孔僵硬美麗得不似真人,仿若冰雪雕刻而成。

他穿著一身白衣, 極其安靜地躺在那裏, 胸口毫無起伏, 顯然已經是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體。

有人正將這具屍體虛虛攏入懷中。

黑色織金繡蟒蛇的袍袖覆住雪一樣的白衫,不敢太用力,害怕擾了亡者安息, 也不敢太松開, 害怕連這具軀殼也留不住。

幽魂狀態的鐘情簡直恨不得直接飄過去,把這個人環在他腰間的手扒開。

【假死藥服下後七天失效, 這都第六天了, 蕭晦這王八蛋他不上朝的麽!】

【菜精你別急。】一旁系統安慰道, 【有人來了。】

門外傳來內侍通報的聲音。

蕭晦睜開眼,不耐煩喝道:“滾開。”

空中一人一統扼腕嘆息。

這六天來無數人在冰室外請求相見,曾經共患難的軍士、朝中忠心擁護的臣屬、甚至遭滿門屠戮後僥幸茍活所剩無幾的蕭家至親,但蕭晦永遠只有一個答案——

別來煩他。

若非之前他血洗皇庭的雷霆手腕震懾了朝廷上下, 六日罷朝,足夠這個新生的政權又生內亂。

內侍通報無果,只得退下。

但很快門外傳來爭鬥聲,有什麽東西被摔碎,兵器碰撞在一起發出錚錚響動。有人拍響了宮門, 語帶哭腔:

“殿下!末將罪該萬死,辜負軍師囑托……旭城、旭城失守了!”

蕭晦騰地坐起來,雙目赤紅一片。

“鐘王妃呢!?”

“末將該死,賊寇奇襲,鐘王妃眼下生死不明!”

蕭晦立刻翻身出棺,大步行至宮門前,推開門,滿室寒氣奔湧而出。

他站在這片森白的霧氣中,披頭散發如同鬼魅,寒聲道:

“即刻點兵,孤要親征!”

渾身是血的軍士領命,匆匆退下。

蕭晦回身在冰棺前站定,看著棺中那個依然沈睡的人,俯身在他冰冷的額上輕輕一吻。

“莫怕,阿情。我一定把伯母平安帶回來。”

鐘情目送蕭晦離開。

旭城遙遠,即使大軍壓境,再快也得一個月才能攻打下來。

總算是不用面對明天死而覆生和蕭晦面面相覷的尷尬境況,但鐘情仍然憂心忡忡。

如今北方已經統一,但南方依然軍閥割據、豪強並起。

亂世中再正規的軍隊也如同土匪,攻城之後屠城搶掠已經是基本操作。即使鐘王府家丁眾多,對上殺紅眼的土匪們,依然是兇多吉少。

系統看出來了,開解道:【別擔心菜精,是主角領的兵。他帶出來的軍隊愛民如子,從不幹燒殺搶掠的事,不會傷害王妃的。】

鐘情松了口氣。

是的,主角。

不是主角攻,不是主角受,也不是主角之一,而是這個世界唯一的主角——元昉,元明時。

布衣出身,靠一身武藝和出奇精準的直覺一路招兵買馬攻城略地,歷盡千辛萬苦,一統南方,和攝政王蕭晦二分天下。

蕭晦以霸道治下,元昉則推行王道仁政。

人人都以為亂世之中元昉這樣天真的人會輕易就被碾死,但他偏偏沒死。熬到最後民心所向,大敗北方冀王朝,最終一統天下,還位於被蕭晦幽禁多年的前朝廢帝。

他是當之無愧的主角,蕭晦則是與他戲份齊平的大反派,最後會被他割下頭顱,在城墻上懸掛三日以謝天下。

這是一個精神力很覆雜很強悍的位面,家國面前兒女情長不值一提。

兩根支柱又生來就有你死我活的利益關系,可以說這才是一個就算鐘情出車禍被撞死,在醫院躺到劇情結束,任務也會自動完成的福利位面。

鐘情讀劇本的時候就已經看出這一點,所以趕緊下註,勢必要從審判者那裏摳來雙倍積分,好早日退休。

他這次匹配的角色是一個戲份不算太多的深情男配,打自娘胎裏出來就患上腿疾,還好家世不錯父母疼愛,沒有因此受苦。

但因為總是閉門不出,性格難免孤僻冷淡些,這麽多年來,也就蕭晦一個稱得上知心的朋友。

在這樣一個禮節大於天的古代位面,又是這樣一個清冷內斂的性格,愛意本就難以宣洩於口,更別提還是同性之愛。

所以這個位面的深情積分特別好刷,只要在蕭晦面前多說幾句話,表現得溫柔體貼些,積分嘩嘩就來了。

出征號角響起後,有人偷偷潛進冰宮。

他道了聲冒犯,然後小心翼翼給冰棺裏的人餵了一顆丹藥。

藥丸入口即化,鐘情頃刻間感到一絲蠻橫的拉力,將半空中的他扯回那具冰冷的身體。

心臟開始跳動,血液開始重新流淌,一呼一吸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

終於,鐘情睜開眼睛,睫毛上的冰霜簌簌落下。

他提前醒了過來。

煙灰色的眼珠不太靈活地一動,蒼白手指握住冰棺棺沿,指尖的皮膚還沒恢覆過來,仍舊泛著青白的死氣。

他認出來人:“孫世子。”

孫世子趕緊扶住鐘情的肩膀,助他坐起來。

鐘情吐出一口喑啞的寒氣:“有勞。”

世子連忙道:“軍師為北地鞠躬盡瘁,數次救我們這些前朝臣子於水火之中。結草銜環尚不能報,區區一顆假死藥又算得了什麽呢?軍師既然想要離開,我等定當傾盡全力相助!”

他輕輕將棺中人抱起來,感受到隔著幾層布料也淩厲刺骨的寒意,不由稍稍抱緊了些,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逾矩,忙道一聲得罪。

鐘情沒有在意。

這具重新運轉起來的身體仍然僵硬無比難以動彈,腦中更是混沌一片。

他完全沒有支撐自己的力氣,只能靠在對方懷裏,任憑對方將他帶到什麽地方去。

恍惚中周圍的景色越發荒涼,而後似乎是進了一個密道。不知在黑暗中潛行了多久,前方天光終於大亮,竟是已經直接出了宮門。

密道口停了一輛青帷馬車,車廂裏堆滿取暖用的毛毯和手爐。

孫世子將鐘情抱上車,用毛毯層層裹起來。

他語帶哽咽:“我本欲棄官與軍師同去,只是擔心軍師與我一同失蹤會引得攝政王猜忌。我已安置好軍師的落腳點,還請軍師前往那處修養一段時日,再做其他打算。外頭的車夫是我最信任的心腹,定會拼死護軍師周全。”

鐘情低頭輕咳一聲:“多謝。”

世子替他攏緊毛毯,細細叮囑道:“此藥傷身,需要好生調養三年方可不影響壽命。軍師切記,今後三年不可勞累,不可積郁,不可過怒,也不宜太多……房事。”

鐘情閉眼,淡淡道:“我明白。走吧。”

“此去山高路遠,不知何時還能再見。”

世子飛快擦去眼淚,俯身長拜,“軍師,就此別過了!”

馬車轆轆向遠方駛去。

一路暢通無阻地出了城,鐘情總算能松一口氣。

原劇情裏他遠沒有沒有狼狽。

劇本上蕭晦得知軍師要辭官歸鄉,挽留一番後見他去意堅決,便賞賜了許多東西親自送他出城。

堂堂攝政王,帳下謀士無數,開會的時候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人頭疼,就是走掉一半,仍嫌這個機構臃腫。

怎麽可能像個土匪頭子一樣,一聽人要走,就趕緊把人錮在身邊,走哪兒帶哪兒,讓人連一個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呢?

可偏偏這個位面的蕭晦這麽做了。

現在距劇本上男配離開的時間點已經過去了一年。

整整一年,蕭晦吃飯睡覺無時無刻不守在鐘情身邊,一聽他提起要走就捂住耳朵不聽不聽,晚上睡覺還要藏起他的輪椅和拐杖,讓他一個瘸子真是無路可逃。

如果不是孫家冒死獻上的這顆假死藥,鐘情還不知要到什麽時候才能離開皇宮。

他憂心忡忡:【統子,我們晚了一年才出宮,主角那邊的劇情還能趕上嗎?】

系統相當自信:【放心吧。這個位面的自洽能力很強,會自動調整時間線的。現在你已經走完辭官回鄉劇情點,就差到主角那邊演一出美救英雄,就可以躺平隱居直到下線了!】

鐘情心情終於好了點。

半個月後,他們到達目的地,是南地一座矮山上的農莊。

有一些田地,還有一些屯兵,不用擔心吃穿和安全。一概外事都有孫世子留下的人為他處理,鐘情自己只需要安心修養身體。

每日看看書彈彈琴,再侍弄些花草,日子過得比在蕭晦身邊還舒服——畢竟軍師還得天天出門開會勾心鬥角,隱士可就渾身輕松了。

他一邊修整他的農莊,一邊等劇情點的到來。在一個雨夜,終於聽到系統的提示音。

【菜精,快出門!主角被人追殺上山了!他殺掉最後一個刺客後會昏迷過去,你需要帶一把傘放他頭上幫他擋雨,然後把玉佩拉下,然後就可以回來了。】

【這麽簡單?】鐘情詫異,【我還以為需要把他帶回來養傷呢。】

【用不著。主角是這個世界的人形高達,只要不是一擊斃命,再重的傷都能自愈。這段劇情重點不在於你救了他,而在於玉佩。】

鐘情拾起腰間那枚蟬紋玉佩。

這枚玉佩蕭晦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是鐘王爺還活著時送給他們二人的加冠禮。

劇情裏,元昉見到蕭晦身上的玉佩,誤以為蕭晦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幾次想要和蕭晦和談,還不顧門客勸阻三次捉放蕭晦,甚至在最後一戰中率軍避退三舍。

結果反而讓蕭晦狂妄自大起來,認為元昉懦弱無能不過如此,在最後一戰中失去防備心,被元昉捉住破綻一舉擊潰,一劍梟首。

鐘情趕緊起床,穿好衣服後,艱難爬上輪椅,拿著兩把傘就要出門。

為方便他行動,整座農莊沒有一處門檻和樓梯,路面平整無比,每天都有人細心檢查是否有石塊掉落。農莊外鐘情常走的那幾條路也是同樣的待遇,不過其他地方就是原汁原味的難行山路了。

快出莊門時,鐘情猶豫了一下,扔掉懷裏的那把傘。

就算是獨角戲,也得講邏輯。

作為一個志趣奇特的隱士,雨夜出門賞景雖然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可能。可一個人出門卻帶兩把傘……這就有些說不通了。

鐘情一手撐著傘,一手搖著輪椅,在系統的指揮下離開大路,駛進泥濘的山間小路。

灌木和低枝頻頻擦過他的身體,雨水從草葉上滑落,浸入衣料,冷得刺骨。輪椅行動不便,盡管撐著傘,鐘情還是把自己弄得渾身濕透。

找到元昉時,他已經冷得牙齒發顫。

周圍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他一一看過去,看到元昉時,還以為也是一具屍體。

元昉面朝下趴著,身下已經匯聚起一汪泥水,在黑夜中依然看得出淡淡的紅色。他身上全是傷口,有長有短,最長的一道從肩膀劃到尾椎,顯然動手的人存心要將他砍成兩半。

所有傷口都被雨水泡得發白,邊緣翻卷起來,裸露在一堆破布外,形容實在可怖。

鐘情倒吸一口涼氣:【統子,你確定主角這活得下來?】

系統也倒吸一口涼氣:【怎麽會這樣?劇本裏沒這麽多刺客的呀?劇本裏他殺了最後一個人後,還能自己找一棵樹靠著坐下呢。】

它趕緊拿出數據一通測算,總算松了口氣。

【放心,菜精,死不了。別看他現在傷得厲害,雨降低了他的體溫,血已經止住了,止住血他就死不了。但他現在有點窒息的風險。】

確實。

元昉現在整張臉都埋在泥潭裏。雨再下會兒,泥水就能淹沒他的鼻腔,把他溺死。

【菜精,你把他扶到那棵樹旁……】

一人一統默契地同時看向輪椅上那雙漂亮修長的擺設。

【算了菜精,你就幫他翻個身吧。】

鐘情采納了這個建議。

他坐在輪椅上,俯身下去握住元昉的肩膀,想要將他扳動。

昏迷的人身體沈得像石頭,鐘情此刻的姿勢又不好使勁,忙活半天元昉依然紋絲不動。

他只得從輪椅上下來。

他兩條腿都患有輕重不同的頑疾,平素只是僵硬得難以行走,拄上拐杖倒也能走上兩步,但遇熱遇冷就會變本加厲,兩條腿全無知覺,即使有人攙扶也動彈不得。

沒有知覺的腿絲毫不能支撐他的身體,剛從輪椅上滑下來,就直接跌坐進泥水裏。

鐘情顧不得擦去濺到臉上的泥點子,趕緊幫快溺死的主角翻身。

重心降低後好使力多了,安頓好元昉,把蟬紋玉佩塞進他尚算完好的前襟,又調整了下傘的角度,確保他的上半身不會再被雨淋到。

鐘情坐著休息了會兒,便決定爬上輪椅打道回府。

他剛拖著膝蓋爬上輪椅的踏板,突然又冰涼濕潤的某物纏上他的腳踝。

他心中悚然一驚,回頭一看,正好撞進一雙幽深冷冽的眼睛裏,在這雙殺意騰騰的眼睛的襯托下,暗處的樹木都像是瞬間都變作鬼影幢幢,

系統:【啊啊啊詐屍啦!】

鐘情:【啊啊啊詐屍啦!】

他正要開口解釋,腳踝上那雙手卻突然用力,將他拽下爬到一半的輪椅,摔在泥水坑裏。

鐘情嗆了口水,寒意從皮膚滲進骨髓,他冷得無法開口,看了眼元昉就暈了過去。

元昉一楞,從戒備中漸漸回神。

他伸手探向那人脈搏,探出並無分毫內力後,指尖輕頓,轉而撩開那人被雨水黏在臉上的發絲。

他又是一怔。

一身白袍分明已經被泥水浸得臟汙不堪,黯淡天光下,卻依然讓人感到聖潔。一半的臉埋在泥潭中,另一半也濺上一道泥痕,反倒越發顯得汙穢下面如白玉。

元昉伸出手抹去白玉雕上那道汙痕,感受到指腹傳來的柔軟觸感,才終於能確定——

這並非是他臨死前的幻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