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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冰糖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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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氣像孩子的臉一樣不可捉摸。太陽剛剛還露著頭呢,一轉眼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本丸被籠罩在淡淡的煙雨裏,火紅的石榴花隨雨滴搖曳。

林暮請了附近本丸的女審神者們過來吃槐花小餅,順道聊聊天互相交換情報。她似乎天生就有哄人開心的本事,房間裏傳來眾女嬌俏的笑聲和打鬧聲,一上午過去,臨近離別的時候已經有人稱她為阿姊。

陸陸續續把附近本丸的女審神者送走後,林暮招呼和泉守兼定和她一起收拾房間。今天是他近侍,林暮和堀川一邊給他紮了一個小辮,為了方便又幹脆幫他把頭發紮成馬尾,顯得格外英姿颯爽。今日來的女審神者見到他都稀奇的多看兩眼,紛紛表示回去後也要讓自家和泉守兼定試試這個發型。

女孩子們雖然文雅,但是也能聊能吃。地板上散落著點點碎屑,書籍被攤開堆放在角落,坐墊也擺放得到處都是。和泉守兼定俯下身子把亂丟的坐墊拾起來,摞成一疊放到櫃子裏,林暮則把喝了一半的花茶倒了,又用濕抹布把碎屑撥弄幹凈。

“咳……咳。”林暮咳嗽兩聲,把身上的披肩拉緊,最近正值換季,她喉嚨不舒服,好像有些感冒。

“沒事吧,”和泉守兼定聽到聲音把自己的羽織解下來披到她身上,緊皺眉頭問道,“你不舒服嗎?”

“有點感冒。”林暮把羽織還給他,“不要緊,換季麽,大抵是要感冒的。”

“咳,咳。”一邊說著林暮又咳嗽了兩聲,她自覺無恙,和泉守兼定表現出了過度的緊張,羽織把人一裹,拉著她的手去找藥研。

“真的不要緊,”林暮努力咽下喉嚨裏的咳嗽,“感冒不吃藥七天也會好的。”

和泉守兼定停下腳步,一伸手把林暮像個麻布袋子一樣扛了起來,繼續去找藥研藤四郎,“那你去吃藥。”

“餵餵,放我下來……咳,咳。”林暮趴在他肩上捂住嘴唇,“顛得我胃不舒服。”

和泉守兼定就把她放下來,不容抗拒的盯著她看。

林暮被看得沒法子,只好舉手投降,“好好好,我去吃藥。”

和泉守兼定這才把眉頭松開,眉目微斂,把她的手揣在自己寬大的袖子裏暖和,直奔藥研藤四郎而去。

最後的結果是林暮被摁在被子裏,吃了兩片阿司匹林。

太大驚小怪了吧……林暮哭笑不得,不知道他緊張個什麽勁,“好啦好啦,藥也吃了,我現在睡不著,可以起來嗎?”

“等會兒就睡著了。”和泉守兼定幫她把被角掖緊,“你睡你睡。”

“感冒而已。”林暮小聲嘟囔,半掩的眼睫投下小扇子般的陰影,“感冒不會死人的。”

“我知道。”和泉守兼定俯下身子看她,“但是你最近太累了吧。”

“穿得也少睡得也少,不感冒才怪呢。”和泉守兼定難得體顯出強硬的態度,“先睡覺,睡醒了再看看。”

林暮拗不過他,加上藥效上頭,迷迷糊糊的就睡了過去。睡夢中似乎有人溫柔的撫摸她的額頭試探溫度,誰低聲交談了幾句,拉開障門走了出去。不過一直有人待在她身邊無聲守護,在這種令人心安的氣氛中林暮睡得格外香甜。

她確實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或許自懂事那天起,她就很難睡得無知無覺心安理得。年幼時勤奮的孩子總是更討喜,早起幫忙才能獲得更多的關註,長大了忙於學習工作養活自己,深眠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她是真的不覺得感冒是個大問題。感冒也得工作,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哪裏能那麽嬌氣,她沒有那個資本嬌氣。

所以她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因為知道有人守著,更肆無忌憚的放任自己沈沈睡去。

她以為自己會做夢。

夢見誰也好,夢見誰都正常。也許該夢見和老師師娘在一起過年,也許該夢見她養的貓咪在午後跳上她的膝頭,也許該夢見和她難得的那幾個朋友聚會……畢竟這是她過去為數不多歡快的記憶。

然而都沒有。她就只是沈睡而已,黑甜夢。無邊的黑暗籠罩著她的夢境,她什麽也沒想起,她什麽也不記得。

這一覺恍若隔世。林暮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有人抱刀守著她,腦袋不停的小雞啄米。

蓬松毛糙的藍色馬尾,白凈的臉龐上眼角有顆淚痣,穿著藍色的上衣和灰色的馬乘袴,守著她的人居然是大和守安定。

林暮頓時了悟。

她雖然對刀劍們的原主知之甚少,但那位如落櫻一般的少年相當出名。

無數的文學作品歌頌著他天才的一生,也必定會描寫他的雕零。

和泉守兼定是土方歲三的刀劍,和安定清光的關系很好,因為他們的原主本也是志同道合的兄弟。

……所以才那麽緊張嗎?因為讓你想起……另一個人的痛苦?

林暮摸摸額頭確認自己好多了,她清了清嗓子,好讓聲音不那麽嘶啞,“安定?”

“在!”藍色馬尾的少年馬上清醒了過來,“主君好些了嗎?”

“嗯。”林暮坐起來,“現在幾點了?”

“兩點了吧。”安定打了個哈欠,向林暮解釋,“開始是兼桑守著,不過過了淩晨就算我近侍。”

他露出兩顆小虎牙笑了笑,“所以我把他趕去睡覺啦,接替他守著主君。”

“你也去睡吧。”林暮伸手碰他的手指,被他手上的溫度涼得心驚,“怎麽不搬床被子把自己裹好?幹坐著多冷啊。”

大和守安定毫不在乎的擺擺手,“我沒事啦,主君得快點好起來啊,要不然等明天長谷部先生回來了,我等小命不保——”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起身去給林暮倒水。

沒有保溫杯,不久前才燒的熱水已經發涼。大和守安定皺皺鼻子,扭頭對林暮說,“主君,我去給你再燒一壺吧,能等等嗎?”

“不要緊,喝冷水也沒……咳咳……”林暮捂住嘴,等自己平靜一點才繼續往下說,“抿一口潤潤喉嚨就好,冷點也沒關系的。”

大和守安定攥著杯子站在那裏,窗欞透出的光給他的臉龐打上薄涼陰影。

“還是去燒吧。”他放下杯子,低聲說道,“主君等一等,我馬上回來。”

“安定。”林暮喚他一聲,輕聲細語的說,“我有點餓了,幹脆我們倆個都穿得厚厚的去廚房煮點熱乎東西吃,吃完了再睡好不好?”

大和守安定不可置否,去櫃子裏翻了林暮的大毛衣出來把她裹得嚴嚴實實,“要麽我去把燭臺切先生喊醒?”

“太晚啦,這點小事就不要麻煩他了,”林暮起身翻了另一件毛衣外套出來,“你也穿,穿好了去廚房我教你做冰糖雪梨。”

大和守安定連家裏什麽時候買了梨子都不知道。他順從的穿上林暮的女式毛衣,兩個人身高差不多,他穿著剛剛好。

說是教,林暮一點也不動手,就坐在凳子上使喚安定,“第二格櫃子裏的水果看到沒有?再找兩個碗出來,冰糖在下面櫃子的第三排。”

安定把梨、碗和冰糖都找出來,林暮一個指令他一個動作。

“把梨子洗幹凈削成小塊,”林暮走過去把他的袖子挽到胳膊,“水得先燒,要不然梨子會變色的。”

他就手忙腳亂的去燒水,等水咕嚕咕嚕的開了,又馬上開始削梨。

幸虧這沒什麽技術含量,唯一有含量的是加冰糖。林暮站在一邊看他如臨大敵的拿著冰糖,“一個梨加一塊,慢一點順著鍋滑下去,別濺著自己。”

好不容易做好,安定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廚房裏滿是梨子的香味,他勺了兩碗端在桌子上和林暮一起吃。

熱乎乎又綿軟香甜的梨子安慰了空虛的胃部,安定先把梨子吃了,又喝了一口糖水,“喉嚨變得好舒服。”

“冰糖雪梨、川貝枇杷和酢漿草汁都是可以止咳化痰的東西,”林暮小口的把梨子吹涼,“不舒服的話吃一點會好很多。”

“這樣啊……”安定有些楞神,盯著碗裏梨子不知道想些什麽,最後他也只是說,“這樣啊。”

“如果……”他又立刻住嘴,“嗯,很好吃呀。”

林暮在心裏無聲的嘆息,她笑著拍拍安定的手,“所以安定要學會,以後可以做給喜歡的人吃。”

“喜歡的人嗎……”安定咬著梨子,情緒有些晦暗,“沒有機會了。”

“會有的。”林暮挽起自己耳邊的頭發,勺子在碗裏攪拌,“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她笑了起來,“好啦,我吃完了,歸你洗碗。”

“洗完就回去睡,不用陪著我。”她揉揉大和守安定毛毛躁躁的頭發,“不過衣服記得疊好還給我呀。”

“嗯……是。”安定輕聲應答。

於是林暮就走了,廊外還在下雨,滴滴噠噠的雨滴像是誰錯落的回憶。

她站在廊下看了會兒雨,輕掩房門徑自去睡覺。

身臨亂世悵千秋。

現在是亂世嗎?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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