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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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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

頭疼,好像有人在捶天靈蓋。

是小鬼嗎……

宋衡感覺自己腦袋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錘子在錘頭。

他迷迷糊糊地想。古代的典籍裏面小鬼傷人就是用錘子錘頭,他覺得自己腦袋疼得像是要炸開了。

有人扛著自己在移動,宋衡沈吟片刻,想要看清楚,但視線永遠是模糊的。

這人好像穿著黑色的皮夾克,又好像穿著黑色流光的長襖。

長褲與逶迤的衣角畫面不斷重合、分離。宋衡被人放在了樹下,他看著身邊的樹,眼神慢慢渙散。

黑夜在他眼中漸漸搖晃變得扭曲,像是被打碎的顏料,一副血紅的畫面漸漸和黑夜重疊起來。

艷紅的畫面漸漸明晰了起來,跌跌撞撞,搖搖晃晃,面前是一具高大的石像,大致能辨認出那是一個人的形狀,但石像一片一片的,像是魚的鱗片被刮了起來。

石像是乳白色的,在紅色的山洞之中格外醒目。紅色的洞口像是血,乳白的石像是肉脂。天地之間只剩下這兩個顏色,宋衡在恍惚之中感覺到了空間在不停伸縮。

宋衡想了想,那好像是山的心跳。

一個小黑點從魚鱗之中緩緩爬了出來。

無端的,宋衡感受到了一股死的氣息,像是被什麽東西盯上了。一擡頭看到小蟲子靜靜地盯著他,血紅的眼睛一動不動。

它的覆眼是工整的六棱型,每一面都映照著宋衡的臉,每一面覆眼都映照彌漫著宋衡的死亡。

蟲子。

畫面一轉,宋衡的視角仿佛來到了另一個山洞之中。這一片山洞黑暗但更為雄偉。

兩側的大門高高聳立,兩只石狗在門口不斷追逐,長長的尾巴搖來搖去,空中的絮狀物不斷飛舞。

這是地宮,原來如此。

仔細看能看到石門上有許多小孔,大小不一,排列得疏疏散散的。

宋衡掙紮著睜開自己的眼睛,夜色無邊無際,只有他的周圍還有一絲光亮。宋衡的頭微微低著,在他視線裏只能看見抱著右臂的手。無論他用了多大的力氣都不能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

兩三點水撒到了宋衡臉上,唐明微的臉出現在了他面前。藍色的鏡片好像讓他灰白的眼睛也染上了海的顏色,像是陷進了一片汪洋的大海裏。難得沒有被水淹沒的溺亡感。

他輕輕抓住了宋衡的手,一根一根掰開宋衡的手指,把他的手緊緊拽在自己的胸前。

“宋衡……宋衡……醒醒。”

唐明微聲音很強硬,但語調裏帶著一些懇求。宋衡的眼睛微微轉了轉,他看到了不遠處樹下警惕的李詩秀。李詩秀身上都是血,她立著刀支撐在地上,小蛇虛弱地靠在她的身邊吸血。

只有蛇最虛弱的時候才通過攝入主人的血液恢覆。

宋衡猛烈地抽搐起來,唐明微抓得他很痛,宋衡奮力一抽出,靈魂才回到身體,急促地開始喘氣。

唐明微抓緊他的手:“太好了,你醒了。”

出人意料,唐明微的語氣裏有些哽咽。像是珍寶失而覆得,唐明微竟然在他的面前表現出了脆弱。

灰白的眸子像是蛇一樣緊緊地盯著宋衡,宋衡大概是懵了,竟然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擔心。

唐明微失神喃喃道:“你不要拋棄我,宋衡,我怕黑,你不能留我一個人。”

唐明微抱住了宋衡,宋衡腦子一空,緩緩搭上唐明微的背部。他試探性地拍了拍唐明微的背,帶了些安撫的意味。

沒一會,宋衡的肩膀就被哭濕。

“這會幾點了?”宋衡輕聲問道。

“你昏迷了兩個小時。”唐明微更緊地抱住了宋衡。

宋衡輕輕靠在唐明微的身上,臉色有些難看。

才兩個小時他就醒過來了,這和他估算的清醒時間完全不同。口裏還有腥味,分不清楚是不是身體在排毒。

“宋老師。”李詩秀虛弱地叫了他一聲。

宋衡轉頭看向了李詩秀。李詩秀收好刀輕輕走到他面前,但離唐明微遠遠的。宋衡昏迷過去之後,唐明微發瘋了,樣子很嚇人。

李詩秀被唐明微打了三掌,每一掌都在關要位置,她斷了一只手臂,應該還斷了兩根肋骨。

發瘋的唐明微令人膽寒懼怕,發絲眉眼都帶著威壓與恫嚇。

這人的控制欲太強了,三番兩次,唐明微出手都是朝著李詩秀的心臟去的。

不過所幸李詩秀拼盡了全身力氣攔住了唐明微,給宋衡拖延了時間,讓他完成了計劃。

不是李詩秀不相信宋衡,而是宋衡是個成熟的劍修,也是一個工作了好幾年的特殊事件部的工作人員。沒停職前他每天都奔赴在詭異事件的前線。

他有大量的工作經驗,根本不需要別人去質疑。

宋衡推開李詩秀,將自己包裏面的藥都拿出來了。一塊一塊敷在李詩秀的身上。

唐明微的表情非常難看,眼睛紅紅的,表情稱得上陰沈驚悚。他默默地看著兩人的動作,輕輕捏著手指不知道在幹什麽。

三人就這樣沈默了一會,唐明微酸溜溜地說:“我也受傷了,你為什麽不看看我。”

“宋衡······你回頭啊。”

聲音幽怨,在山中像是鬼在喊冤。

宋衡手上的動作頓住了。他安頓好李詩秀,轉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唐明微。

兩人四目相對了一會,唐明微的眼睛腫突然掉下來一行血淚,他喃喃道:“你為什麽不理我?”

宋衡輕輕撫摸唐明微的臉,溫熱的。他的淚水也是滾燙的,像是燒燙的鐵水,把宋衡燙得千瘡百孔。

“你剛剛中邪了,我好害怕,我以為我快失去你了。”唐明微委屈地說。

宋衡垂眸突然說:“對不起。”

李詩秀瞪著眼睛,驚慌地看著宋衡。難道宋衡身上的邪還沒有清除幹凈嗎?他怎麽會給唐明微道歉?

宋衡輕輕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唐明微的臉,他甚至帶著哄騙的語氣輕聲說:“我不會有事的。”

“我剛剛只是試一試,不會帶來麻煩的。”

000的不僅給宋衡帶來了中邪,他還在中邪中發現了一個非常副作用——他能通過中邪來通靈。

讓自己進入到中邪的狀態反向窺視陰邪。

這中反向窺視的成功率很低,而且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都不能在短暫時間內回覆。

——除非有些驅邪。

李詩秀不會驅邪,這一點宋衡本人是知道的。

符咒水的抵抗性對宋衡來說越來越弱了,他能短時間回覆肯定也不是靠符咒水。這件事情太奇怪了,之前宋衡身上並沒有發現這樣奇怪的情況。

算了,先不說這個問題,先解決蟲子的事情。

他冷冽的眸子望向天的盡頭,風所來的方向。天邊還是一片墨藍,像是一層層暈染,均勻排列著。

宋衡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已經知道山中蟲子的秘密了。

“這下面不是石像,是玉衣。”宋衡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他是被人喚醒的,肋骨下方還在疼痛。這些因素都讓宋衡不能集中註意力。

古代的人認為玉制品能夠防腐,所以當人去世之後,會放置大量的玉制品在墓穴之中。

宋衡緩緩說道:“你們還記得我們剛來這裏逛街碰到了什麽嗎?”

唐明微佯裝恍然大悟:“啊,玉肛塞。”

李詩秀把老師擋在自己身後,在心中大罵唐明微是大變態。

宋衡嘆了一口氣,不理唐明微的回答。

山下古董市場有大量的人在賣玉制品,這裏的人堅定不移地信任玉可以防腐,所以連集市上都有人在隨時售賣。李詩秀不明白這個風俗看中了一塊玉蟬,而玉蟬則是塞入死人口中防腐的東西;唐明微看中了玉肛塞,這是塞入□□防腐用的。

古人認為人有九竅——目、鼻、口、耳、前穴、□□,而人死之後堵住九竅就能讓靈魂永不消散,□□永遠不腐爛,於是做了很多玉堵專門做此用。

後面玉制品開采更為成熟之後,古人就研制出了玉衣。將玉石一片一片開采下來,用金子連綴衣服,做成華美的玉衣。給死人穿上玉衣之後,人的□□就能永遠長存。

怪不得在齊家那本書裏會有這裏的記載,奢靡、綺麗,非一般人工與財力能夠達到,既能華貴地度過死後的陰曹生活又能□□長存,聽上去是一件多麽令人羨慕的事情。

李詩秀正色道:“所以這蟲災是因為這件玉衣才出現的。”

是啊,宋衡嘆了一口氣:“詩秀,你覺得人為什麽會想讓自己的□□永遠不腐爛呢?”

其實不想讓自己肉身腐爛是千百年來許多人的願望。死者害怕自己變得醜陋,害怕屍體被蚊蟲叮咬。

但墓主人都使用了玉衣,應該還有更大的目的。

李詩秀沈著臉說:“是要想長生不老。”

說完之後她擡頭看著宋衡,宋衡目光陰沈地看向她。兩人詭異地沈默了片刻,最終宋衡沈重點頭。

李詩秀瞪大了眼睛。

是的,李詩秀說對了

——墓主人想要永生。

誰說死人不能覆活,誰說活人不能永生?

彭祖壽命長達八百歲有餘還是人類歷史上的一段佳話,沒有上位者能在永生永世的權利與富貴面前堅定自我。

人都是貪婪的。

早在聽見風聲的時候宋衡九覺得奇怪了,山中怎麽會有心跳的聲音,除非是整座山體都想要要成仙了,或者是山裏面什麽重要的東西覆活了。

最早他以為是巨型蟲巢覆活了,可緊接著齊家兩人就告訴他們山中石像的事情,宋衡更加確定了他自己的猜想。

山裏面的東西要覆活了,不是蟲子,而是“石像”。

或者說那根本不是石像,是白玉。現代社會裏面對翠綠色的玉石認可度極高,因為顏色好看,所以大受歡迎。除了綠玉以外,天朝古代其就能自己生產白玉,但這種玉料顏色清澈,觀賞性不佳,所以價格相對比綠色玉料更便宜。借此墓主人搜集了白玉連綴成了玉衣,防止自己的□□腐爛。

□□必須要充足的空氣才能保持心臟長久的跳動,所以墓室的大門上挖了很多空透氣。山下面被挖了墓室,形成了自然的共鳴腔,能夠放大聲音。釜內空蕩的山野中就形成了心跳的聲音。

但他不僅僅想要□□不腐,他更想要精神長存。

於是他選擇了這個地方來靜養,等待自己靈魂回到陽間的一天。

如何回到陽間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必須有一個東西來保管自己的靈魂。

這個東西必須是有生機、有活力的,不然靈魂很難附著;它不能太強大,不然一個半死人很難從他身上再次奪回靈魂。

安全、可控、有充滿了生機。

李詩秀訕訕重覆:“對啊,是蟲子。”

宋衡在心中默默覆述了一遍:“是蟲子啊······”

細小而容易拿捏,只需要雙手盈盈一握,靈魂就能重回□□。

在山下的時候,宋家人就註意到了,熱癥只是表現,熱癥的最終結果是要讓蟲子越來越多。

繁衍後代是蟲子的使命。

這樣生命一代一代更疊,墓主人的靈魂就會附著在蟲子上生生世世延綿下去。

只要時機一到,墓主人掌握自己的□□和靈魂,他就能重新歸來。

這就是書中所記錄的“永生”。

不過,即使是這樣也很難解釋蟲子為什麽會突然失控引發熱癥。如果這一類蟲子本身就容易繁衍,熱癥應該早早就在這個村子爆發開了。

而蟲子卻是集中在這一段時間內引發了熱癥。

還有一個問題,宋衡並不能清楚墓主人的靈魂是附著在一只蟲子上,還是在許多蟲子上。

現在熱癥已經全面爆發,如果靈魂只是附著在一個蟲子上面,再想找到附著墓主人靈魂無異於大海撈針。

墓主人的所作所為安全嗎?會給社會帶來危害嗎?要不要通知特殊研究部?

——最重要的是,如何徹底消滅熱癥。

仔細想來這件事情裏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解決。他們只是理清楚了蟲子的來歷,後面還有許許多多重要的問題沒有完全解決。

所有矛頭直指墓主人,宋衡心中有一個不好的預感。

他覺得墓主人已經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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