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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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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

宋衡冷臉在幫奶奶撥四季豆,李詩秀把綠豆拿出來倒在簸箕裏面攤平暴曬。

這是他們回蜀山的第五天,宋衡在外多麽風光,回來都要幹活砍柴。

綠豆放久了,容易長蟲子,所以奶奶在做稀飯之前總是喜歡先曬曬。

其實李詩秀覺得不用這麽麻煩,她會操控蟲子,只需要她略動手腕,蟲子就能從綠豆裏跑出來。但她敢怒不敢言,現在的氣氛有些詭異,她怕惹來殺生之禍。

總而言之,宋衡像是和綠豆有仇一樣,黑著一張臉。

他似乎不喜歡吃綠豆。

兩人坐在露天的陽臺上,周遭樹林陰翳,高大的樹參天蔽日。在夏日的炎熱中,大樹仿佛有生命一般呼吸搖曳,形成了一種別樣的小世界。憑欄遠望,翠綠的樹接天映日,一篇寧靜。

這是蜀山,是宋衡的家。宋家是本地的家傳,已經綿延了十幾代人。

老家族的家傳並不像現代師門那樣劃分的很詳細。現在的師門往往專攻一道,就像黎朝和宛暮的師門,只教劍法。

老家族的家傳非常冗雜,會將家人分為幾個派別,學習不同的內容。

宋家就是一大代表,他們們家是母系氏族,世代由女性掌權,男子入贅。家族成年男性結婚之後會被家譜除名。

宋家的女性傳承了上古的“巫”和醫藥,宋家的男性則修行劍法。

可即使是這樣大的家族發展到現在仍有許多困境,自從前任女巫——宋衡的姐姐宋玉雅去世之後,宋家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合適的女巫人選了。

神厭惡男性,不願意在男性身上降臨。巫位空懸,家族的分崩離析或許就在幾代人之間。

奶奶因此老了很多,滿頭銀發藏都藏不住了。多年前神降的時候還傷了眼睛,摔壞了腿,一直坐輪椅。

宋衡知道,這是天人五衰之兆。她本是前代女巫,為家族每一個人費盡心思,勞心勞力。可即使是這樣,也逃離不了生死之苦。

奶奶對他很好,宋衡剛生下來的時候,完全沒有人的情感,三魂六魄失位,是奶奶想盡方法召回的。雖然現在仍然缺失四魂,但他也能盡力融入普通人的世界了。

很多時候,宋衡也非常後悔。如果當年選擇不出蜀山,他就還能陪在奶奶身邊。

想著宋衡擡頭看著不遠處玻璃吊頂下的三個人。

奶奶在拉著唐明微談話,宋衡十歲的小妹妹宋玉荷在寫作業。

把唐明微帶回家已經有幾天了,奶奶大概知道這人就是宋衡撿的,但沒有和唐明微直接交流過。

唐明微長得俊朗又留著長發,很招小姑娘喜歡,比宋玉荷還要小的幾個妹妹繞著唐明微不停轉圈玩耍。

奶奶對唐明微的感覺很微妙。

每次看到唐明微她都要楞了一會,然後淡然地招呼他坐下。

今天也是,她也不與他交談,只坐在一邊看妹妹寫作業。

在這樣的場景下,唐明微的動作可以稱得上詭異。他坐在奶奶身邊,一坐就是一天。

標準坐姿,標準微笑。

完美得就像在考試。

奶奶提問,他就回答。奶奶不說話,他就安靜地呆在一邊,表現得十分乖巧,將全身上下的戾氣全部收了起來。

一下午後,奶奶收走了妹妹的作業,似有意無意地說:“唉,我們衡衡性格是冷了一點,但是人還是很負責任的。”

這句話無疑是一個信號,唐明微馬上揚起笑容妥帖地答道:“宋老師是天下最好的人。”

“有道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能遇得上宋老師,是我的福氣。”唐明微答得滴水不漏,還害羞地捂了捂自己的臉。

奶奶也不評價,只是緩慢點點頭,搖著輪椅走開了。

一行人在庭院上各幹各的,沒人說話,氣氛有些詭異。

李詩秀跟著來蜀山也好幾天了。眼見著奶奶對唐明微的映像越來越好,她甚至有些著急。

唐明微不是好人。

可大家都好像默認了他的存在。分明唐明微是那樣的違和地出現在人群中,可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

想到這裏,她打了一個寒戰。李詩秀看了看宋衡,又打量了一番唐明微。

宋衡好像什麽都沒看見,就算是唐明微和奶奶交流上了,他也只是嫌惡地皺了皺眉頭不說話。

奇怪,太奇怪了。

明明李詩秀給宋衡說話的時候,宋衡都還很警惕。

只有一種可能性,唐明微真的會迷惑人心,不僅他騙走了宋衡,連宋前輩這樣卓越的女巫都會被唐明微欺騙了。

大小孩有大小孩的心思,小小孩有小小孩的心思。妹妹們拉著唐明微玩,唐明微卻只看著宋衡。

宋衡和綠豆有仇似的,一把一把地灑在框裏面。

眼見大人不和自己玩,小妹妹們也無聊地走了,只剩下宋玉荷一個妹妹在陽臺上寫作業。

這個小姑娘挺奇怪的,明明是被叫過來寫作業的,但坐在這裏之後就不說話,一直發呆。奶奶走了,她就從書包裏拿出一疊明信片,又拿出一摞塑料紙給明信片套膜。

唐明微撐著腦袋打量面前的這個小女孩:“我們剛剛在這說話,你不覺得吵嗎?”

宋玉荷點頭,不說話,動作熟練的將包好的明信片壘成一摞。

唐明微笑了,別的不說,宋衡和他妹妹性格倒很相似。問八句,回一句。不說話的時候就瞪著黑幽幽的眼睛看著你,好像在看智障。

“那你怎麽還在這寫作業?”

宋玉荷冷聲回覆:“奶奶說一個人寫作業不認真,讓我到她面前寫。”

確實不認真,奶奶剛走就開始做其他事情了。

唐明微儼然已經把自己當嫂子教育起宋玉荷了:“那你這會不進去跟著他們倆嗎?”

宋玉荷看他的表情已經變成了不可理喻: “我進去幹嘛?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喜歡寫作業的人嗎?”

說完之後,宋玉荷審慎地打量了一番唐明微,眼神刺骨帶著挑剔。

“你太蠢了,我不喜歡你。”宋玉荷的出了這樣的簡短結論:“但是配我哥就綽綽有餘了。”

“我不允許你這樣說宋老師。”唐明微佯裝受傷,他哽了一下,委屈說道:“不過你說我倆很配,我原諒你了。”

宋玉荷露出個“果然你們很配”的表情,繼續包她的明信片。

她眼睛黑黝黝的,像是一個精致的娃娃。唐明微和李詩秀都很好奇小姑娘在幹什麽,得到宋玉荷允許之後,李詩秀還拿起了包好的明信片看。

塑料紙銀白,包好了就看不清楚裏面的照片了。起初李詩秀以為她愛護明信片,要一張一張包好,但看來並不是這樣。

李詩秀疑惑問道:“你包這個幹嘛?”

說著她走到還沒包好的明信片堆上看了看,發現明信片都是宋衡的照片。照片都還不一樣,有宋衡小時候的照片,有他年輕時青蔥的照片,還有幾張構圖、色彩都非常漂亮的宋衡舞劍人像。

宋玉荷難得有交流的欲望:“做盲盒,可以去鎮上賣卡。這是我暑假的收入。”

就像抽卡一樣,一包裏面有五張照片,運氣差的話能抽中普通照片,運氣好的話能抽中舞劍精修人像,十元一包。

李詩秀沒有抽盲盒的習慣,好奇問:“這真的有人買嗎?”

宋玉荷點頭,每年宋衡回家,這都是她的一筆收入來源。她這個哥哥長得好看,劍法不錯,以前廟會還扮過神,很受歡迎,買的人很多。

唐明微草草翻看了一遍,真的發現了好幾張喜歡的照片。他抽出來對宋玉荷說:“我買這幾張。”

宋玉荷搖頭拒絕:“不行,只能抽,抽得中就有。”

“不能通融嗎?”

“不能,嫂子。”

兩個字哄得唐明微心花怒放,他打開錢包,抽出紙幣大氣道:“我都要了。”

宋玉荷對李詩秀擡擡眉,露出個“你看,送錢的這不就是來了嗎”的表情。

李詩秀:······

大家族發財的機會就是多。

宋玉荷把明信片都包好,不一會外面有人說堂姐回來了,便進來了一個穿著工裝褲的帥氣女人。

堂姐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在人群中風姿綽約。她來了露天陽臺先是打量了一番唐明微,又拍了拍宋衡的的肩膀。

她一聲匪氣地問道:“喲,唐明微就是他吧。”

宋衡點點頭,不敢多說一句話。

堂姐沖唐明微友好地笑了笑,走到他身邊。唐明微站起來,想迎接她,沒想到一枚飛刀“蹭——”地順著他的耳邊飛了過去。

唐明微可憐巴巴地垂下幾滴淚水,不動神色地偏頭看向了身後,瞳孔微微放大。

那枚鋼刀有一大半都沒入了門中。剛剛堂姐只是隨手一扔,卻能抵得上大半人十成十的功力,可見一斑。

她提起唐明微的衣領,用打量的眼神看著他:“黎朝給我打電話說你把我車弄壞了是嗎?”

唐明微指了指自己,表情疑惑。

唐明微:啊?我嗎?

那車不是黎朝的問題報廢了嗎,怎麽禍水東引到唐明微身上去了。

宋衡不做聲慢慢看。

“宋衡那輛邁巴赫是我的車,我只是借給他,不是送給他。說說吧,準備怎麽賠我?”

堂姐冷聲問。

唐明微看著宋衡,指了指自己,表情無非在說:老公你說說話呀。

可惜,宋衡和唐明微感情不深,他不想幫唐明微說話。就算他和唐明微感情深,他也不敢管堂姐的事情。

他怕他管了堂姐,堂姐能讓他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宋衡平淡道:“我跟他不認識。”

一句話把宋衡和唐明微之間關系撇的幹幹凈凈的,宋衡收拾收拾綠豆,準備進屋了。

他寧願吃綠豆稀飯,也不想面對堂姐。

保命要緊,她一個人抵得過三個僵屍王。

唐明微知道讓人幫自己撐腰無望,於是眨巴眨巴眼睛落起淚來。

“宋衡你當初不是這麽說的你明明說過你只有我一個人那個叫黎什麽的是誰你為什麽要給他車你一窮二白的時候我就跟著你你說你們富人圈裏面只有跟沒有男朋友的說法我都信了你說你破產了什麽錢都沒有我就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給你了冬天你說你要喝薄荷水我走五裏地走到腳起泡都要給你買就是為了節約幾塊錢好不容易又富有了買了兩盒瑞士卷你甚至不願意讓我吃一個人吃完了現在好了你開邁巴赫洋氣了留我一個人背惡名宋衡這麽好的車你從來都沒有給我開過你為什麽這麽對我嗚嗚嗚……”

唐明微的哭聲拖得又高又長。

堂姐疑惑地後退了兩步,別墅裏的其他親戚也漸漸圍了過來。

能一口氣說完這麽多話的口才功夫了得,事情又和宋衡有關系,大家都來看熱鬧。

唐明微幹脆走到宋衡身邊,抱著宋衡狠狠地開始哭。

宋衡不斷扯手,唐明微不讓,還哭得越來越大聲:“老公,你說話啊,老公!”

說完唐明微朝宋衡使了個眼色,明擺著不說話就不撒手。

宋衡不得已開口:“姐,那車是黎朝弄壞的。”

堂姐狐疑地看著倆人,早就聽說宋衡帶了一個人過來。沒想到帶過來的人竟然是這個性格。

宋衡茅塞頓開:“黎朝腦子犯渾,把你那車開廢了。但是沒事他說他後面要賠一輛新的給你。”

胡扯,黎朝要是真的準備賠,就不會把鍋甩給唐明微了。但沒關系,黎朝坑他一把,他也坑黎朝一把。

好兄弟就應該有來有往。

“那他為什麽說是唐明微弄壞的呢?”堂姐明顯不信。

宋衡正色道:“那你就應該打電話去問黎朝了。”

堂姐冷哼一聲。

“姐姐,你別生氣。走之前為了幫你出這口惡氣,我把他房子砸了。”宋衡正色道。

“哦?是嗎?那不錯。”堂姐滿意點頭。

唐明微趴在宋衡肩頭垂眸惡趣味地想了想,好煩,宋衡怎麽一直在跟別人說話。

他決定打一個奶嗝。

“嗝——”

“宋衡哥哥,你能不能不要丟下我。我一定好好聽話。”唐明微一邊哭一邊抱著宋衡的肩膀使勁啃。

像狗磨牙齒一樣。

宋衡沈默,李詩秀瞪眼,宋玉荷揚眉。

一旁的堂姐震撼地瞪大眼睛。

堂姐語氣難以捉摸地說:“我還是第一次了解,你竟然喜歡這樣的。”

唐明微嬌羞地捂著自己的臉,耳朵越來越紅。宋衡發現,唐明微最喜歡表演不一樣的性格。他會在不同人的別樣反應裏做出不同的觀察。

如果是平常宋衡最多感嘆一句惡趣味。但是眼下,宋衡覺得很難受。

感覺頭暈,馬上要邪發了。

宋衡腦子暈乎乎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沒邪發,應該是氣的。

看到宋衡在偷瞟自己,唐明微對他偷偷拋了個媚眼。

宋衡的臉更黑了。

要不然裝暈倒吧,頭越來越暈了。

堂姐打量了一番唐明微突然八卦起來:“我聽說是宋衡救了你,對嗎?”

唐明微點頭,臉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他先是添油加醋的講了一番自己被救的經歷,又聲淚俱下地說宋衡是怎樣衣不解帶地照顧他。

聽者泣淚,聞者動容。編得很好,如果唐明微去說書一定大有前途。

宋衡一邊這樣想,一邊捂住唐明微的嘴。

李詩秀一邊撥弄綠豆,一邊評價:“太肉麻了。”

連李詩秀袖子裏的小蛇都跑出來狠狠點頭。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知道宋老師不是那種喜新厭舊的人,宋老師心裏面是有我的,別人都是旅館,只有我是家。只要他願意回來,我這個家一直為他敞開。”

宋衡面無表情地聽唐明微大放厥詞,終於在聽到唐明微說他不負責任,始亂終棄的時候站起身來準備轟人。

堂姐表情很玩味,她揚眉看著宋衡,十分不解地問道:“說得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宋衡道:“別聽他胡說,我跟他沒關系。”

唐明微略錯愕張嘴,似忍下不滿情緒委屈道:“我沒有胡說,我早就是宋老師的人了。”

不經意間,唐明微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露出衣領下的紅色吻痕。

宋衡裂開,李詩秀驚恐,宋玉荷沈默,堂姐非常滿意。

“知道了,我會替你們給奶奶求情的。”堂姐轉身準備走,看了這麽大一個樂子,她準備去給宋衡上上眼藥。

宋衡蹙眉喊住她,勢必為自己清白一戰:“這跟我沒關系,這是你自己弄上去的。”

唐明微驚訝捂起自己的嘴,他紅著臉扭捏道:“這不就是昨天晚上在城際高速……”

宋衡過去捂唐明微的嘴,唐明微伸出舌頭濕潤地勾了一下宋衡的手掌心。宋衡用力捏住唐明微的下巴,大意了這人是屬狗的,他忘了唐明微會舔人。

清白和面子今天總要丟一個是嗎。

唐明微嬌羞小聲說:“我還知道,宋老師屁股上有個胎記,像是牙印。”

“這也是昨晚上在高速路口看到的,宋老師當時跨坐在我腰上……”

不容唐明微說完,宋衡一坨子砸到他後背上,唐明微的臉徑直被錘到桌面上。

宋衡憤怒道:“這裏還有兩個未成年,你說話給我註意分寸。”

堂姐挑眉,似乎是在說自己不想參與這樣奇怪的play。

“姐姐你去看看奶奶有沒有吃降壓藥。”

顧左右而言他,奶奶的高血壓快好了。該吃降壓藥的其實是宋衡,他現在血壓高。

堂姐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已經被宋衡推走了。

李詩秀放下簸箕坐到唐明微旁邊,宋玉荷不再寫作業。三人詭異地安靜地坐在玻璃吊頂下。

“昨晚上宋老師把車開走不會是……”

李詩秀瞳孔震驚,不會昨晚宋衡把她扔在時代大廈,就是真的為了去和唐明微鬼混吧。

唐明微惡劣地點頭,身上的乖巧全部褪去。兩個未成年在這裏,他不好說得太露骨。於是他把自己露出來的衣領扯了上來。

李詩秀眼尖地看見了他身上的吻痕,很大塊,還有撕咬的痕跡,看上去非常激烈。十五六歲的年紀,雖然看過言情小說但還沒有經歷過花市破文的荼毒,李詩秀大概明白了些什麽。

此刻,她在風中淩亂了一會。李詩秀知道宋衡不是那種隨便的人,他不僅有潔癖,還有精神潔癖。他看上去不會喜歡唐明微這種性格的人。不會是唐明微編的吧······

想了一會,李詩秀覺得這件事情靠譜了起來。雖然宋衡是個有底線的人,可唐明微看上去不是一個正經人,他剛剛說他們倆是情難自禁。

她作風優秀的宋老師真的墮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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