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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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師父,淩師兄還是沒有清醒過來。”

多少天了?所有的名劍山莊所能收納到的珍奇名藥,她都已經嘗試過了。更何況,江南十之七八的名草藥,都已囊括在夜花都中。

但他還是沒有清醒過來。

施茗坐在淩浣日的床邊,輕輕掀開幕簾,將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心臟的跳動緩慢而有力,呼吸和緩——他仿佛只是在安靜地沈睡著。只有他輕微蹙起的眉頭和不斷顫動的睫毛,才顯露出了他正在夢魘之中掙紮徘徊。

他還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啊——讓他驟然面對這些,未免太過於殘忍了。

施茗輕輕撫摸著他的額頭,柔聲道:“沒有關系的,浣日,你很快就會忘記了她——回到你原來的生活,那才是你應該選擇的軌道。”

他總是聽見耳邊有熟悉的聲音在呼喚著他。“浣日,快些醒來……”“浣日……”“師兄……”有的時候是母親的聲音,有的時候是蔣詩韻的聲音,有的時候是師兄弟的聲音。

但在那麽多的聲音中,仿佛獨獨少了一個人的聲音。那個人是誰呢?仿佛自從他昏睡之後,就再沒有聽到過她的呼喚。

在白色的迷霧中,一個巧笑倩兮的少女驀的出現,仰起頭看著他,目光中是絕然的信賴與依戀。

“啊,“他驚喜地喊出聲來,“洗月,你原來在這裏!”他上前幾步,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她的身軀卻輕飄飄地移開了——仿佛一個沒有實體的魂魄。

她仍然那樣看著他,嘴唇不斷地開合,仿佛是在對他說什麽一樣,但是他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她的身軀漸漸地離他遠去。他在她的身後拼命地追趕,然而離觸摸到她總是有咫尺之搖。途中有那些熟悉的聲音不斷地呼喊著他,“快……醒來吧,不要追趕了……”“快回來吧,浣日……”

“不,”他搖頭,甩去耳邊那些心煩的聲音,他不回去。回去之後,就再也見不著她了。

僅僅是他駐足猶豫的一瞬間,她的身影便在迷霧之中消失不見了。

他憤然地向著那些聲音怒吼起來,“走開!走開!你們把她奪走了,快還給我!”

剎那之間,那個俏麗的身影又出現了,他立即沖上前去,心中一陣狂喜,這一次他終於抓住她了,再也不會讓她離開了。

那個女子轉過身來,仍然是容洗月的面容,目光卻冰冷如水,那樣的眼光如一盆冷水,將他從頭潑到底,“你是誰?”

他怔怔地望著她,“洗月?”

她微笑起來,笑容欣喜而惡毒,“容洗月已經死了,她死在你的手上——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寒冷的目光仿佛一下子便透到了他的心底去,他低頭一看,一只手穿過了他的胸腔,仿佛在搜索著什麽東西。

“找到了。”她歡喜地笑道,手指猛然之間縮緊,他聽見什麽碎裂的聲音,胸膛頓時劇痛起來——好像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他俯下身,感覺到靈魂在瞬間被抽走。

“這就是你的心臟,那是多麽虛偽而醜惡的東西,”容洗月漠然地望著他,欣賞著他痛苦的掙紮,沾滿血腥的手中握著一顆勃勃跳動的東西,“這樣的心,你留著也沒什麽用,我要帶走它了。”

“不,洗月……”他緊緊地咬住牙關,冷汗涔涔而下,“求求你……不要走……”

她聽而不聞,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去。他聽到她在他的身前輕輕地唱,哀怨縈繞,仿佛挽歌——

天之蒼蒼,草野荒莽。

日將暮矣,歲將逝矣。

心搖樂兮,悵然無冀。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悲兮悲兮,悲莫悲兮。

此生別離,汝魂何歸?

泉下之盟,莫之我忘。

憐我日月,何其甚憂?

同去同歸,浣我汙衣。

幻世蓮影,渺渺無垠。

天之蒼蒼,草野荒莽。

夜之方長,永哀懷傷。

……

(註:汙衣,此處指被誣陷的罪名。)

那是什麽意思?他怔怔地捂住胸口,那熟悉又陌生的歌——好似已經昭示了他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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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並不是淩公子的身軀衰弱,而是靈魂不願意回來。”來自於苗疆的招魂師只是隔著紗幕遠遠地望了一眼,心中便已經了然。

“為什麽不願意回來?”

招魂師微笑道:“恐怕是受了極大的刺激——不能面對現在的世界,寧願在夢魘中掙紮徘徊。那夢境之中……存在著讓他割舍不下的人吧。”

施茗沈吟道:“那可有什麽方法讓他恢覆?”

招魂師點點頭,“可以的,只要對公子施加暗示,日後沒有人再刺激他這段記憶。只要公子渡過這最難熬的時光,以後再想起來時,也會節哀順變了吧。”

施茗低垂下頭,“那麽……有勞大師了。”

忽然之間,所有的迷霧都消失不見了,容洗月也如一縷輕魂般隱沒。

他倉皇四顧,“洗月!洗月……你在哪裏?”

“淩公子,請回來吧。”一個陌生而低沈的聲音以壓倒一切的強勢力量進入他的腦海中,“她只是蠱惑你的魅靈而已。”

“不,”他抱住頭顱,竭力抵抗著那個聲音的入侵,“我自願墮落,誰需要你的救贖?”

“她已經死了。”那個聲音緩慢而堅定地說道。

“她……她已經死了?”他茫然地擡起雙手,赫然發現雙手沾滿了血腥,記憶的閘門轟然而開,“我……是我殺了她……”

“不,”那個人道,“你並沒有殺她,是她自己重病不治而離世的——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這樣死的,你也必須知道。”

“她是重病而死的……”眼神漸漸恍惚,他不自覺地開始重覆那個人的話,“重病而死的……”

一遍又一遍,到最後,鋪天蓋地而來的聲音都是這樣告訴她,“她是重病而死的……”終於,他湮沒在那個聲音中,一切都歸覆於平靜。

滿頭大汗的招魂師睜開眼睛,“好了,夫人,淩公子很快便會醒來——但最好莫要有任何人來刺激他。”

恍恍惚惚中,他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母親和師姐焦急的臉龐。

“好累——”他輕聲嘆道,“好像睡了很久……”他環視一周,“洗月呢?她怎麽沒有來?”

周圍的氣氛頓時冷到了極點,也靜到了極點,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出口回一句話。淩浣日的眼神猛的黯淡了下去,“哦,我忘了——師妹已經病逝了很久了。”

一開始,他常常不自覺地走到墓地中發呆,卻不明白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是什麽,只是感到一種莫名的無助和悲傷。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斷斷續續想起來那一天的一切。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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