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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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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新生

又過了幾日,姜離終於能睜開眼。

她只覺自己這雙眼睛,是被安在了另一副軀殼上,千般萬般不適。

準確來說,連眼睛都不像是自己的。以前的她,可無法躺在床上就能看清頂梁上米粒大的扁蛛正縮在自己的網陣邊緣,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姜離艱難地撐起身子,繃起一只腳夠來床榻邊的絨靴,可起身後卻是腳下一軟癱倒在地,還打翻了一旁矮凳上的水盆。

“哎喲——”姜離吃痛出聲。

這一跤,膝蓋不過是磕到了還鋪著絨氈的地面,便頓覺疼痛不已。

盆內水花飛濺到肌膚上,尚有餘溫,不知是哪位有心人勤勤換了幾回。

姜離撐著矮凳,借力緩緩起身,然後慢慢坐回床邊,等待這頭暈目眩和肢體無力感消失。

她閉上雙眼,努力撫平呼吸,以自閉視聽的修習之法,摒住外界帶來的肉感不適,再逐步釋放氣血,循序漸進地將神識融入這煥若重塑的軀體。

窗外近處的寒風呼嘯肆虐,遠處的腳步聲嘈雜無章,仔細聽辨,有一串腳步聲,正朝著她的方位靠近。

姜離輕嗅,空氣中融著一股沈靜的香氣,讓人安神定性。

她循著香跡打開了臥房的門,外室的濃郁旋即撲鼻而來,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姜離慢慢走到香爐跟前,略微俯身,用臉去接應爐眼中騰起的裊裊青煙。

煙氣氤氳雙眼,姜離下意識擡手去揉。

那漸行漸進的腳步聲,勾出她睡夢中的絲許畫面,姜離喃喃:“難道又有人被困在洞裏了?這麽不小心?”

她開始努力回想自己昏睡時“聽”到和“看”到的所有,試圖去偽存真。

睡夢中依稀聽見有人說要解開她的五行禁制。

眼下自己的視聽嗅觸四感都已煥然一新,味感更不必說,湯藥的苦澀尚殘留在口。如此看來,自己體內五行禁制確實是被人完全解開了。但不像是師傅所做,師傅向來叫她“小離”,族長和爹爹倒是喚她“阿離”,可爹爹並不在族中,族長也並不擅長針術。足夠了解五行針法,又膽敢在她頭上動土的……

難道是姜行?

姜離轉身回到臥房,草草加了件往日常穿的外裝便打算出門。

甫一打開大門,姜離就被撲面而來的風寒和刺目的白光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背靠大門緩了緩自己的眩暈,又氣又無奈地摸進了族長大人的寢房,在衣櫃裏翻出一件帶帽的絨襖套在自己身上。

這身絨襖的下擺原只到族長大人膝蓋,卻足以遮住她的腿腹。

未等姜離走出家門幾丈遠,便被姜木香迎面截回了家中,正是方才那腳步聲的主人。

姜離老老實實地坐在床邊,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團,只留個腦袋露在外面,盯著姜木香熱水溫藥的一舉一動,乖巧非常。

姜木香笑道:“方才瞧你氣勢洶洶的樣子,只怕攔不住你,阿行倒是沒有說錯,你這一覺醒來,確實痛改前非了。”

“嘿嘿,香姐姐的話,誰敢不聽。”

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畢竟姜木香的美名,她望塵莫及。

醫門聖手姜木香,是一把不開刃但能“殺人於無形”的笑裏刀。自然,這是個誇張的形容,並非真的殺人。早年間,木香姐那套精準定位至痛之穴的手法,傷害不大,震懾力極強。姜行曾說,這些只是木香姐最不入門的小手段,因為膽敢領教入門級別的英雄好漢,尚未出世……

所以,眼下自己還沒能完全適應銳於常人的五感,確實不敢忤逆她的安排,先前輕輕一磕的膝蓋仍隱隱作痛,她哪裏受得住姜木香的一招一式。

想來姜行特地請姜木香來看顧她分明還是報覆!

思及姜行,她心中又惴惴不安,於是試探地問:“木香姐,他們被困在洞裏了?”

姜木香倒茶的動作極其細微的一滯,壺嘴流出的水柱稍有偏斜又迅速恢覆,然而這一切都被視力異常敏銳的姜離看在眼裏。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姜木香的回應似是疑問,又像陳述,她輕嘆一聲:“奉命探洞的幾個弟子,已被困洞底三日。”

“三日?”

姜離震驚得坐直了身體,被子順勢滑落半截。

未等姜離繼續追問,姜木香接著說:“去營救的人,入洞之後也都失去了動靜……”

眩暈感一陣接著一陣翻騰,也不知是被這話所震撼,還是自己仍未痊愈,姜離錘了錘自己不爭氣的腦袋。

“那姜行呢?”

姜木香搖了搖頭。

“不行,我得去——”

姜離起身過猛,一陣更猛烈的暈眩引起胃室翻騰,生生將她後面要說出口的“洞裏”淹沒。

昏睡的這些天,她只進了一些稀食和湯藥,所以吐出來的盡是些酸腐苦水,甚是灼嗓。

姜木香趕緊扶她坐回床榻。“我們一直在等你醒來,因為你是唯一一個下到洞底還有餘力出來的人。但事已至此,不差這一時半刻,你眼下該做的,是養好身體恢覆精神,我們再做打算。”

姜離最終被自己不堪重負的身軀說服了。她謹遵醫囑,乖乖進食進藥,其餘時間合目凝神沈心平氣,只求能盡快跟五感磨合不再割裂。奈何她的思緒雜亂總是幹擾清修。她想不明白眾人為何沒有做好防備就貿然進洞,又覺得是自己沒有設身處地以常人體格去跟姜行交代清楚洞底到底有多兇險,以至於叫他們低估了洞底的極寒……

天色漸暗,少了日光的滋潤,這山間寒意沈了又沈。

外室傳來“吱呀”的推門聲。

姜離循聲而出,只見族長藏在帽子下的那張臉寫滿了滄桑,似許久未曾合眼,那附在眉梢的冰雪被屋內的暖氣迅速融化,最後順著臉龐慢慢流下,仿佛眼淚,但不會是眼淚。

姜澤蘭關上大門,靜靜對姜離說:“你若是有話想問,就隨我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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