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骨山

關燈
第一章骨山

數九過後,暖春將至,饒是萬千生靈覺醒覆蘇的時節,神農山的風雪卻依然不見消融的跡象。

位於首峰雪線之上的議事大廳內,五位門主正向族長姜澤蘭匯報著門下近況。

廳外風雪不減,蕭瑟淒苦。

廳內諸人面色凝肅,氣氛壓抑非常,仿佛酷暑時節又遭逢連綿梅雨,厚重沈著,叫人難以喘息。

“啊啊啊啊啊——”

絨簾後突然傳來一陣驚嚎,瞬間打破了外廳的肅寂。

離絨簾最近的中年男子旋即起身,大步疾行,一把掀開絨簾入了後堂。

後堂之景,卻是更加慘淡。

空氣中不僅充斥著湯藥的苦澀,還卷攜著陣陣血腥氣和腐臭。

甫一進去,這令人作嘔的氣味便直逼嗅道,穿人肺腑。若此時進來的是幾個不更事的年輕弟子,必定作嘔不止,更甚者直接暈厥。可觀眼下進來的幾位門主,除了面色依舊凝重外,並未顯露不適,像習以為常。

方才那哀嚎聲就源於北側睡榻下。

一個年輕門徒頹然倒在一地的碎碗殘片之中,而方才率先進來的中年男子,正在為他施針急救。

那門徒的表情痛苦,左手緊緊攥著自己的右掌不肯松懈,細瞧去,他右手的大拇指連著虎口赫然缺失,斷殘處的血肉模糊,傷口崎嶇,顯然不是被利器所斷,而像是遭了惡獸的撕咬。

因受驚過度,加上斷指錐心的疼痛,那門徒在針術施行未半時便昏了過去。

他身側的數尺開外,還有三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師門兄弟,正竭力挾制著一個發狂的人形怪物。

被挾制的人面如死灰,毫無血氣,可他脖頸處突起的紫色筋管卻依然在有節律地起伏搏動。

他不像個活人,卻又不完全是個死物。

那怪物的嘴角溢出混雜鮮血的唾液,猩紅黏著的唾液順著他的下巴流攏,而後垂絲懸珠,末端直落在其胸口雜亂破敗的衣料上。那起伏的胸腔內,不時傳來低沈粗魯的轟鳴,宛如一頭久未進食正眈眈盯著獵物垂涎的惡獸。

姜澤蘭徑直走到施針男人身旁,單膝及地身位半蹲,沈聲關切:“兄長,情況如何?”

姜文元手上的動作未歇,回覆言簡意賅:“性命無礙,但傷處經脈潰敗之勢兇猛,保下這只慘掌已是萬幸,斷指實難再續。”

說罷,姜文元托抱起受傷弟子,將他安置在睡榻上。

一旁的姜木藍早已備好清創藥具,待姜文元起身讓位,她便順勢坐到了睡榻邊緣,手法利落地為那門徒處理傷患。

床榻上的少年,面色蒼白慘淡,昨日生氣蕩然無存,而那只曾為人稱讚的行針巧手,如今已殘缺不繼……

姜澤蘭眉頭凝結,神色晦明難辨。她的目光在少年的斷掌間游離,而後一聲嘆息:“送進洞吧。”

短短四字,平淡得如一潭生不出漣漪的死水,叫人生寒。

姜澤蘭早已記不清,這平淡的幾個字,她說過多少遍。

她也早就開始懷疑自己的堅持是否還有意義,也許是時候放棄掙紮,接受一族傾覆的命運。

一聲苦澀的嗤笑,把姜澤蘭的思緒拉回清明。

門主中一個最為年長的男子,搖頭擺手就近坐下。

他雙手搭在木椅扶手處,後背嚴絲合縫地貼著椅靠,閉眼慨嘆:“這是天命,天要滅我姜族滿門吶。”

姜澤蘭側頭看向座椅上的玄參,無言以對,只默默發出自己才能聽到的輕嘆,既是對那句話的認同,也是對姜族命運的妥協。

而另一旁,姜文元用一貫謙和溫潤的語氣勸道:“玄參大哥,尚未行至窮途末路,常山仍在外尋找解救之法。我等奉為門主,當堅守到最後一刻。”

未等玄參有所回應,姜木藍忽然發出冷笑。

“呵呵,最後一刻?”

姜木藍撚了撚手上沾染的血跡,起身端走被血汙染紅的湯盆,然後“咣”的一聲將盆重重磕在就近的木案上。

血水飛濺,弄臟了姜木藍的衣衫,但她絲毫不為所動,反是譏笑:“是不是死得只、剩、下我們幾個的時候,才算到了最後一刻?”

一時間堂中鴉雀,無人對此話作出回應。

姜木藍垂眸盯著湯盆,她從那暗紅的血湯漣漪中,恍惚看到了這些年來姜族的種種遭遇,那些不堪回首的畫面伴著水紋一輪一輪地浮現,激得她胸腔積壓多年的怨憤劇烈翻騰,不斷上湧,直到將情緒擊潰時姜木藍猛地轉過身,嘴唇止不住顫抖:“這麽多年,他到底尋來了什麽?就是一道封印將我們所有人都鎖死在這裏嗎!?都七年了,他難道是打算等我們全都死光了,再回來收屍嗎?他到底——”

“阿藍!”姜木香終於忍不住出聲喝止。

她不想讓局面愈加難堪,家族覆滅與否都不在此時此刻,既然是未知的未來之事,逞再多口舌也無濟於事。

姜木香不是不明白胞妹心中有很深的郁結需要釋放,她自己何嘗不是積壓了多年的怨憤,只是她做不到暢諸於口。方才借木藍的一番控訴,倒也讓她痛快了許多。

“阿藍,你也知道天族這封印可進不可出,常山叔父若沒尋到辦法,回來又有何益?不過是在山中再添一座墳。”姜木香竭力平靜內心被激起波濤後餘下的回紋,冷靜地說:“他一日未歸,我們便還有一日希望。”

姜木香語氣平淡得就像逢場作戲,為了給眼下破局轉回一絲餘地。

姜木藍聽罷,也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若族長無事交待,我先回去了”。

幾位門主先後離去,只留下姜澤蘭兄妹二人。

“兄長。”

姜澤蘭輕喚了一聲。

姜文元聞聲回望,卻見她雙目空視,似乎只是自言自語。

“你說,常山他還回得來嗎?”

未等姜文元作答,姜澤蘭又顧自說到:“七年了,他杳無音訊。我不信他會如傳言一般背棄我們,但天族陰險狠毒,只怕他已經兇……”

姜澤蘭語塞,她深深的嘆息中飽含苦澀。

“我真的不知道我們的堅持是否還有意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