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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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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江蕓蕓跳下馬車, 頭也不回地就跑了。

李東陽面無表情收起棍子,最後重重嘆了一口氣。

車夫笑說道:“江公子的性格可真是活潑啊。”

“我現在看徵伯都覺得聽話起來了。”李東陽見她的身影消失了,這才放下車簾,“回去吧。”

那邊江蕓蕓飛快跑回家, 一刻也不敢耽誤, 就怕李師兄拎著棍子追上來揍她。

徐家安靜了不少, 仆人們也大都懶散起來, 徐叔不在,公子們也都有各自的事情。

顧清等人宴會不少, 基本上每人每日都要出門一趟。

顧清更忙一些, 他打算把妻兒接到身邊來,一起在京城生活。

毛澄每次出門都心不甘情不願,要宅男出門確實是為難人。

王獻臣更不用說了, 他準備在京城租賃個小院子, 這幾日一直在外看房子, 據說已經找到一處滿意的房子了。

沈燾也打算租房子, 他們這種級別是不能住在戶部的, 而且他又沒錢, 打算和人合租,或者自己去偏遠點的地方去住民宅。

徐經趁著還未去戶部上值, 坐快船回江陰一趟,據說是要開祠堂,告祭列祖列宗, 之後也打算換個房子,要更靠近衙門一點, 聽說和王獻臣選在一個坊內。

黎楠枝也是打算換個房子的, 但是他想和江蕓一起住, 所以一直等她回來。

“哎,怎麽跑的滿頭大汗。”黎循傳聽到動靜出了門,驚訝問道。

江蕓蕓伸手激動比劃著:“老師給了師兄好粗的棍子,剛才師兄都掏出來了,好險,差點挨打。”

黎循傳毫無異色,甚至覺得挨打肯定是有理由的,篤定說道:“那李師叔肯定是沒有錯的。”

江蕓蕓小臉一垮。

“去國子監如何啊,那祭酒見了你可是驚為天人?”黎循傳打趣著。

江蕓蕓背著小手,唉聲嘆氣地國子監裏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抱怨道:“最後林祭酒還給我布置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題目,你說他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了。”

黎循傳驚訝說道:“不過是一場私底下的學習,怎麽會有這麽大的風波。”

江蕓蕓直言不諱:“因為制度出現了問題啊。”

黎循傳倒吸一口冷氣,一把捂住她的嘴巴,然後嚴肅問道:“你剛才不會就是跟李師叔說這個吧。”

江蕓蕓撲閃著大眼睛,扒拉下他的手,更嚴肅地說道:“比這個還過分!”

黎循傳伸手點了點她腦門:“行啊,江其歸,你這頓打沒挨是可惜了。”

江蕓蕓皺了皺鼻子:“你懂什麽,我是居安思危,覺得這事真的有問題。”

“那你是覺得有什麽問題?”黎循傳抱臂問道。

江蕓蕓湊過來,神神秘秘說道:“首先,我覺得孔夫子就有錯……嗚嗚嗚。”

黎循傳面無表情捂住她的嘴,牙都咬碎了:“不想聽了,快給我咽回去。”

江蕓蕓巴拉不開他的手,氣呼呼地看著他。

“哎,你卷子上可別這麽胡亂寫,我聽說那個林祭酒性格剛方,要是他覺得你不行,直接不讓你去國子監讀書,我看你在怎麽和祖父交代。”

江蕓蕓連連點頭。

黎循傳拉著她的袖子,準備帶她回小院:“你把策論寫好,我們可以商量一下搬哪裏去了,也不好在這裏繼續打擾徐家了,不過徐叔說這間院子不賣,要一直留著。”

江蕓蕓哦了一聲,迷迷瞪瞪說道:“我聽師兄說中城都很貴,大小時雍和南薰坊的屋子雖然離你上值的地方近,但我們沒錢。”

“我們不住那裏。”黎循傳說,“你不是要去國子監讀書嗎?我現在打算住在仁壽坊,或者保大坊,但是保大坊的價格也不便宜,買賣一間一進院的院子就要一千兩,還不包括稅,就算是租賃,一月也至少二兩,仁壽坊好一些,一進院八百兩,租賃最便宜的要一兩三百文,但是他們的一進院都很小,在院子走兩步就展不開身了,其實去東城也不錯,思城坊和南居賢坊也挺好的,距離你讀書近,你以後可以晚點起床,國子監讀書很早的。”

“士廉打算等一家老小來了就住西城,正西坊或者正東坊也不錯,不少官員都住在那裏,他還邀請我們一起,但我說你要去國子監讀書,西城太遠了,不方便,不過憲清答應了,他們兩家打算合租一個小院子,兩家人也好相互照應,我是考慮在中城或者東城找個一進小院子。”

“但不知道枝山打算如何?我看他還整日忙著赴宴,是一點也不關心這事,還跟我說露宿街頭也是可以的,良德之前切磋醫術,認識了幾個也是家中學醫的舉人,那些人打算直接留在京城備考,打算合住在一起,五個人,剛好一個小院子,一人一間,一邊讀書一邊交流醫術,我聽著還不錯。”

黎循傳這幾日一直忙著住宿的問題,誠勇和終強被指使地團團轉,就連樂山也跟著忙活了很久,也算敲定了幾家心儀的地方。

“你嘴甜,會說話,到時候再去砍砍價,房東一定會同意的。”黎循傳對江蕓報以厚望,最後催促道,“你快去寫作業吧,我在邊上等你。”

江蕓蕓摸了摸腦袋:“那距離你上值不就遠了。”

“不遠,差不多的,而且你說的三個坊,大概除了王敬止和徐衡父這樣的富貴人家能買得起,大部人應該連租賃都租不起的,更別說我們這些月俸都少得可憐的人了,你看李師叔當了這麽多年官,還只能住在金臺坊鼓樓附近呢。”黎循傳隨意說道,拿起一本書,很快反應過來是錯題本,連忙扔了,只好無聊地給人研墨。

“你快寫,我借了徐家的馬車,等會帶你去看看房子,現在房子正暢銷著,這一批進了六部的進士都忙著租房子呢,我路上就遇到好幾個眼熟的。”

江蕓蕓只好提筆開始構思策論,只是還沒下筆,黎循傳幽幽提醒著:“掉腦袋的話,你可別給我寫上去。”

江蕓蕓笑:“我剛才在馬車是試探李師兄的,我才不會傻傻寫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呢。”

“你明白就好。”黎循傳勉為其難相信了,隨後不解問道,“不過,好端端試探李師叔做什麽?”

“看看李師兄能忍我到什麽地步。”江蕓蕓神神秘秘說道。

黎循傳想了想,隨後湊過去,警覺質問著:“你,不會打算給我捅大簍子吧。”

好端端試探這個,真的很難解釋說只是一時興起,隨便試試。

江蕓蕓看著那個欲言又止的小眼神,笑瞇瞇說道:“我就是看看李師兄是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

黎循傳不信。

“真的,我說我在這京城能安安分分讀書嗎?”江蕓蕓對自己非常有自知之明,一臉為難,“當然我肯定想的,但你要是出點事,我肯定是要想辦法的,你說我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就認識師兄一個,可不是要好好把把他的脈。”

黎循傳半信半疑:“但也不至於說這麽殺頭的話,還好你說的是孔夫子,不是高皇帝。”

要知道,高皇帝給人印象最深刻的可不是做乞丐,當盜匪,而是殺人殺得人頭滾滾,幾件記載史書的案件,人頭都是上萬起步的,如今只要質疑了高皇帝,那肯定也是殺殺殺的。

江蕓蕓摸了摸脖子:“我只是找事,又不是找死。”

“那你試探得怎麽樣了?”黎循傳又問。

“還行,李師兄比我想的開明一些。”江蕓蕓神神秘秘說道,“我還給你們這些在六部考核的人提了意見。”

黎循傳不疑有他,完全沒想到有人會給全部考生挖坑,挖大坑,飛快給人研墨鋪紙,點頭說道:“那就好,好相處就行。”

江蕓蕓笑瞇瞇地提筆寫文章。

“你打算先認錯嗎?”黎循傳見她想也不想,直接流暢寫了下去,不解問道。

“我又沒錯,我才不認。”江蕓蕓皺了皺鼻子,“但肯定不能對著幹,我們迂回前進。”

江蕓蕓一開始先簡單明了地說明了一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含義,最後又大力誇讚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非常有教化之意,可以讓大家各司其職,安分守己,非常好!果然是聖人所言,振聾發聵。

之後她話鋒一轉,又說不在此位則不得謀此位之政,欲使各專一守於其本職也,與其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如說既在其位,必謀其政,若是人人都在本職工作上,那所有人都會按部就班的工作,以克人之心克己,以容己之心容人,這世道就會使大同之治。

最後話鋒一轉,又說智者不爭,仁者不責,善者不評,讀書人想要好好讀書,商人要好好賺錢,老師能因材施教,那就是最好的政,我身為舉子,自然是好好讀書,認真讀書,君子素其位而行,我一定好好讀書,爭取能完成心中所想。

黎循傳見她花了半個時辰就寫好一片策論,一邊驚嘆,一邊仔細讀著,只是讀著讀著,臉色有點不對勁,小心翼翼說道:“我怎麽覺得有點陰陽怪氣。”

江蕓蕓笑瞇瞇地準備謄抄一遍:“沒有啊,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林祭酒這麽厲害的大人物,一定是不評,不爭的。”

黎循傳抿了抿唇,最後忍不住笑道:“好小的心眼啊。”

江蕓蕓鋪平白紙,抱怨著:“你沒看到,他當時可兇了!”

“原來這麽兇!”黎循傳不悅說道,“林祭酒怎麽這樣!”

林瀚看著面前的卷子,眉心微動,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對面乖乖站著的小解元。

要說小解元長得是真好,皮膚白,眼睛大,眉毛還整齊,笑起來露出的牙齒雪白,現在安安靜靜站在她面前,瞧著乖得不得了。

再看看文章,辭藻豐盈,古氣磅礴,舒卷自如,一氣流轉,一看便知是佳作。

但這篇文章不是在罵他吧!

林瀚輕輕冷哼一下,非常小人之心地揣測了一下。

江蕓蕓立馬撲閃著大眼睛,乖巧說道:“祭酒是有什麽指教嗎?我一定都聽。”

聽聽,這話也謙卑得很,配上這樣的樣貌,真的瞧不出是個陰陽怪氣,尖酸刻薄的人。

“寫的還挺快。”林瀚收了卷子,“寫的不錯。”

江蕓蕓立馬矜持又燦爛地笑著:“多謝祭酒誇獎。”

“四月初十新來的人一起上課,你到時直接去率性堂報道。”林瀚自然不會抓著一個似有似無的感覺不放,收了卷子矜持說道。

“多謝祭酒。”江蕓蕓開心道謝。

“今日怎麽沒有和你那個護短的師兄一起來。”林瀚隨口問道。

江蕓蕓笑瞇瞇說道:“哦,他忙。”

李東陽自然忙,自然他那日回去上了一個折子後,這事就莫名其妙壓在他身上了。

徐溥親自來交代的,聽說其他兩位閣老聽聞此事都頗為不忿,覺得他僭越了。

一個翰林,管進士的事情做什麽!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徐溥倒是高興:“你這個辦法很好,我瞧著能把進士的本事更好得發揮出來,這個辦法既然是你想的,那最好還是你親自落實,這一批考生你盡管上手,若是形成規章典範,以後也能推行下去。”

徐首輔是溫和的人,對李東陽循循善誘,言辭之間格外信任,甚至讓他有需要就來找他。

李東陽接過這事,一開始還是很開心的,但隨著兩百個進士圍著他唧唧喳喳說著話,就只剩下頭疼,實在是頭疼。

說起來,這還是他還是第一次辦實事,他一直在翰林編纂書籍,如今去的也是太常寺少卿,掌管的也是禮樂的事情,從未如此繁忙過,但等一個個人被安排下去,他突然還是有些驕傲的。

他李東陽,也不是只會吟詩作對的,你瞧瞧,我這個工作做得也是不錯的。

他越想越興奮,深夜爬起來準備再寫一份折子。

這邊江蕓蕓可管不了她給自己師兄招攬了這麽大活,因為她開始搬家了!

著急了好幾天的顧幺兒捏著他爹寄回來的信,還有好不容易扣過來的五十兩銀子,得意地擠進江蕓蕓和黎循傳的小院子,大聲說道:“我也要和你一起住。”

“而且我爹還給我送來小馬駒了!超級大!跑起來超級快!”他在江蕓蕓面前得意炫耀著,圍著她來回踱步,“以後我可以送你上下學!”

“哇,真棒,顧車夫。”江蕓蕓忙裏偷閑豎起大拇指。

黎循傳在屋內掛著自己的字畫,聽得直冷笑。

四月初十。

天還沒亮,小院卻突然熱鬧起來了,誠勇和樂山早早爬起來,一個打水,一個煮飯,走起路來格外興奮。

江蕓蕓和黎循傳一個要去上學,一個要去上班,聽到動靜都咕嚕爬起來,飛快地穿好衣服,默契的開門聲瞬間響起時,不由對視一眼,隨後又突然笑了起來。

頭頂跳動的燭火光芒落在他們臉上,照得兩人睡眼惺忪的臉上都透出幾分興奮。

這是他們分開的第一天,也是他們走向新未來的第一步。

“好好上學。”

“好好上班。”

兩人的聲音齊齊響起,在暮春的風中搖搖晃晃,成了少年們隱晦的心思。

“哎哎,我,我駕車。”睡在中間那間屋子的顧幺兒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但還是堅持爬起來,開門時還是胡亂裹著衣服,眼皮子耷拉著,嘴巴含含糊糊說道。

“不用了。”

“去睡吧!”

江蕓蕓和黎循傳對視一眼,這一次直接開口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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