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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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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山書院下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門口還擺了一輛華色馬車,堵在路中間,直接擋住了行人去路。

歲歲趕到時正看見沈夫子和賀濂江被沈重的鐐銬押著出來,沈夫子年邁,那雙布滿褶皺的老手被鐐銬壓出深深淤痕,脊梁骨卻沒有一絲彎曲,整個人清臒矍鑠。

而青山書院階前,沈年立於風雪中,眉目死死盯著身前的廷尉府左監宋岐蒼,細雪打在他眸子上,那雙清致眼眸裏深藏冷意,仿佛有陣陣野風掀雲直上。

宋岐蒼與其對峙著,袍袖一甩,擺出一身官威,怒喝道:“沈年,你好大的膽子,廷尉府辦案,你還想阻撓不成?”

遠遠地,歲歲清咳一聲,宋岐蒼回過頭去,霎時身上的氣勢蔫了半截,忙不疊跪道:“下官參見公主殿下。”

歲歲擡眸越過宋岐蒼跪著的身影,朝沈年望去,隔著重重細雪,她同他目光相撞,有一瞬間的失神,旋即大方報以淺笑,想叫他放心,但平華帝那句“但,沈年不行”又在她腦海中閃過。

須臾,歲歲不動聲色收回視線,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宋岐蒼,並不叫他起身,而是漫不經心道:“本公主曾經受教於沈夫子,今日聽聞沈夫子回京,剛想來拜訪夫子,怎麽宋大人這就要把人帶走了?”

宋岐蒼面色一慌,眼前這位可是大鄢獨一位的帝姬、聖上最疼愛的小殿下,不是他這等小官得罪的起的,忙陪著笑討好道:“回小殿下的話,這奸官賀濂江意圖謀害六殿下,其罪當誅,沈知安亦有同謀之嫌,下官正奉命捉拿二人回去問話呢。”

歲歲慢悠悠行到賀濂江跟前,視線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這個人,她有印象。

沈夫子的得意門生,平華二十二年中進士,官拜左宮中大夫,都說日後定有大作為,加之此人與沈年交好,歲歲便留了個印象,奈何性情過於剛直,得罪了上頭官員,後一貶遭貶,如今只落了個刺史一職。

歲歲眉一挑,質問道:“本公主聽說賀濂江犯的是詆毀聖上之罪,何以又牽扯到我六哥身上去了?”

雪地裏冷得異常,宋岐蒼跪在地上雙腿漸近僵麻,他揉了揉膝蓋骨,強扯著笑恭敬答道:“小殿下有所不知,前幾日賀濂江送了一名侍妾給六殿下,誰知這侍妾頭天夜裏就拿著刀意圖刺殺六殿下,所幸發現及時,才避免六殿下遭奸人所害,下官以為賀濂江就是此案的主謀!”

賀濂江扯了扯幹燥的嘴唇,冷笑一聲:“血口噴人,這就是皇家,這就是世道!縱下官寫一萬首譏諷詩也不足以陳述這天下的昏暗。”

說罷,他乜了一眼歲歲,眼底不屑一顧。

沈夫子手肘撞了撞賀濂江肩膀,斥道:“濂江,不得放肆!”

宋岐蒼擡眸偷偷瞥了眼歲歲,但見其面無表情,還以為是被賀濂江這番話所激怒,當即又是一副狗腿子模樣阿諛道:“小殿下,賀濂江這等賊人不除不行,還請殿下準下官將這二人帶回廷尉府嚴加拷問!”

歲歲冷冷掃了一眼宋岐蒼,“宋大人怎還跪著,起來吧。”

宋岐蒼咧嘴一笑,“多謝小殿下。”說罷扶著凍僵的雙腿起來,險些站不穩,好在有手下來扶,待站穩了身子,又一臉義正言辭地扣押著賀濂江和沈夫子就要上馬車,儼然一副秉公辦事的清官模樣。

下一刻突聞歲歲一聲喝道:“本公主讓你走了嗎?”

“賀濂江犯事,與沈夫子有何幹系?”

宋岐蒼腿下一軟,只覺八輩子的黴運都攢在了今天,又是碰上沈年這等紈絝,又是遇到公主刁難,他只得戰戰兢兢回過身來,答道:“小殿下,沈知安曾是賀濂江的老師,如今賀濂江犯了事,他窩藏賊人不說,又容忍賀濂江作詩詆毀聖上,實在不配為人師表!”

歲歲眉頭蹙了蹙,她不知此案具體細節,但相信以賀濂江的性情不會犯下出格之事,眼下只能拖上一拖,回頭向六哥梁驚賦問個明白。

“難得沈夫子回京一趟,宋大人連一個敘舊的機會都不給本公主嗎?”

宋岐蒼神色為難,“這……”

“倘若常廷尉問責下來,叫他來找我便是。”說著,歲歲徑自從宋岐蒼手裏取過鑰匙,替沈夫子解開鐐銬。

她淡淡看了眼賀濂江,從他眼裏瞧出幾分鄙視又有幾分不解。

歲歲沒解賀濂江的鐐銬,此人有罪名在身,若再偏護下去便有存心攪亂廷尉辦案之嫌了。

她向來心思玲瓏,凡事抓得準度,把鑰匙還給宋岐蒼後道:“宋大人就把這姓賀的帶回去交差,至於沈夫子,不妨明日再來拿人,不過一個包庇之罪,也不急於一時半刻,你說是嗎,宋大人?”

宋岐蒼哪敢說一個“不”字,連連點頭:“是是,小殿下說的是,下官這就把這奸人帶回去問案。”

宋岐蒼腳剛踏上馬車,後頭悠悠傳來清脆聲音:“宋大人的馬車倒是好大的派頭。”立時腳下一個打滑,跌坐在雪地裏,雪水浸濕了半身官服,宋岐蒼來不及擦去身上雪粒,慌忙合袖一揖:“小殿下教訓的是,下官回頭便命人把這馬車拆了。”

這回宋岐蒼連馬車都不敢上了,領著一幹人在幾厘厚雪上艱難行進。

薄雪紛紛揚揚,落了滿首花白,唯歲歲頭頂有伴雪撐著傘,自上而下的清貴氣質與沈年和沈知安一對比,儼然是兩個天地的人。

沈夫子倏然一拜,方才被鐐銬押著時還是一身清傲風骨,此刻卻甘願跪拜於雪地中,頭埋得極低:“老夫多謝小殿下。”

歲歲忙去扶他,目光不期然落在沈年身上,頓了一頓,“夫子不必言謝,我相信夫子的為人。”

風雪撒在人面上,像被刀子剜了一樣疼,沈年不動聲色站在原地,看向歲歲時,目光定格在她頭頂那支雪青步搖上。

他知歲歲素來素淡,不喜裝飾,還沒想明白她今日怎麽興起簪發時,便聽見一直站在一邊的伴雪低聲提醒道:“殿下,趙公子該等急了。”

好像有什麽東西落進平靜的湖裏,泛起層層漣漪,他的眸子顫了一顫,又快速恢覆平靜。

歲歲瞪了一眼伴雪,剛想解釋,卻聽沈年淡淡道:“你從什麽時候起喜歡做這些無意義的事了?”

頓了頓,他擡眸盯著半空中飄揚的細雪,紛覆淩亂,好像這世間本就該是如此淩亂的。

沈夫子斥責道:“沈年,不得無禮!”

沈年笑了笑,眼波裏卻是平淡的,仿佛只是扯了扯嘴角,並無具切的含意。

有雪花落在耳廓邊,歲歲撫了撫濕涼的耳垂,與此同時,一句輕淡的“謝謝”傳進耳裏,像落雪消融,輕緩緩滴在心頭。

歲歲楞了楞,擡首時只見沈年已扶著夫子往書院裏走了。

回過身,伴雪道:“殿下,我們現在快些去見趙公子吧。”

歲歲猶疑片刻,目下只是拖延了廷尉府帶走夫子的時間,倘今日不將此案弄明白,明日廷尉府依舊會來拿人。

積雪堆滿長街,風從北邊吹來,發間的步搖搖曳成影。

歲歲轉身向北,這是去宮裏的方向,而六皇子梁驚賦此刻正在宮中。

寒風迎面而來,額間有發絲被吹落,落在兩側,襯著那張清稚的面容,頭頂有一束冬陽灑下來,映見其眼底堅決眸光。

找見梁驚賦時,已是午時,於賀濂江一案,梁驚賦不作隱瞞,原是前些時日他瞧上了賀濂江的妹妹賀姝,便把人要來做了侍妾,豈知賀姝不從,夜裏拿刀意圖刺殺梁驚賦,這才有了後面一系列事。

此案有冤,又牽涉甚廣,左思右想下,歲歲只得去找平華帝。

大殿裏,平華帝乜了一眼歲歲腳上濕透的鞋,眨了眨眸,似一切了然於心,“你倒是比你六哥懂得體諒民心,此案覆雜,朕會讓審刑院再覆審一次。”

歲歲一揖,發間墜下一滴消融的雪水,“謝父皇明察。”

紅泥火爐裏升上些許煙霧,平華帝立於霧後,面上神情亦如縷縷青煙般難以捉摸,“歲歲,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你可明白?”(註)

歲歲一怔,有一瞬間的恍惚,她不解,卻還是道:“歲歲謹遵父皇教誨。”

平華帝無奈一笑,目光望向堂下這抹單薄身影時,又仿佛望向了更深遠的地方,一剎間好像從這身影上找見自己年輕時的模樣,狀似順從循禮,卻無時無刻不在方圓之間獨辟蹊徑。

半晌,平華帝揮了揮袖,長嘆道:“罷了,你去吧,做你該做的事。”

紅泥火爐裏的炭燃盡了,煙霧消逝之際,歲歲擡眸尋向平華帝眼底的情緒,只窺見幾許縱容與幾許無奈,而那精明的眸光下隱藏的更多東西,她卻始終參悟不透。

道了告退之後,歲歲快步朝宮外走去。

沈夫子的事暫可放下心來,只待覆審結果出來即可。

天色漸沈,漫天飛雪彌落,漓河上撒滿了河燈,酒家上揚起大紅燈籠,街市上熙熙攘攘,京都的煙火氣唯在此時盡顯不餘。

歲歲倏然想起還約了人於漓橋相見,此刻已是戌時,清月映了滿地盈輝,夜晚涼意愈濃,伴雪道:“殿下,已經這麽晚了,趙公子興許回去了。”

她眉一蹙,提裙奔向漓橋,伴雪沒跟上,雪撒了滿身,發間的步搖也仿佛搖搖欲墜。

遠遠地,歲歲看見漓橋上立著一道青衣,眉間滿覆霜雪,巴巴地趴在橋欄邊,呆楞又無措。

歲歲走到他跟前,月色灑下來,趙無塵的眼底閃過光亮,原本呆楞的神情轉而變得喜悅起來,他從袖子裏掏出糖餅,欣喜道:“小殿下,你終於來了,這是我阿娘親手做的糖餅,特別好吃,送給你。”

歲歲一楞,接過糖餅,拿在手裏才發現這餅已經冷得發硬了。

趙無塵一時窘迫:“都怪我,餅都冷了,我再去給殿下買些熱乎的來。”說著便要往附近的食店走去。

歲歲拉住他,“無妨,我喜歡吃涼的。”頓了頓,她問:“等了這麽久,為什麽不回去?”

河水卷著漣漪把河燈往橋邊推近,光暈映見趙無塵不染塵埃的眼眸,幹凈得仿佛夜空裏一瓣純白的雪花。

他答:“我答應了在這裏等殿下,沒等到殿下,我就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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