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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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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野間本就寒氣重,雪沫子落在身上化成水,就像冰刀子紮進皮膚裏。歲歲背倚著一顆枯樹,眉睫間不知何時覆了層霜,嘴唇凍得發紫,她將頭埋於膝間,渾身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尋不到引火的工具,沈年索性把外袍脫了,披在歲歲身上。

雪打濕了他裏頭的單衣,寒意浸骨,他脊梁卻挺得筆直,負手而立,任風雪來襲,彼自巋然不動。

歲歲扯了扯身上衣袍,眉目氤氳:“你穿著,別凍壞身子。”見沈年無所反應,又道:“出了宮,便不必顧忌我的身份,你且照顧好自己即可。”

沈年聞言神色一滯,回眸看著歲歲,眸裏隱有風雲翻湧,他眼底的灼光恍惚炬徹長夜。

鶴唳、雪月、霜天,俱襯映著他神情上那份鄭重的“世皆醉而我獨醒”。

沈年:“我從未忌憚過你的身份,也並非因為其他,只是不想心有虧欠。”

宮裏人的思想大多僵成了鎖,困在那方名叫“位階之分”的黑屋裏尋不到開鎖的鑰匙,但沈年是恣意的,他的“自我”永遠立於萬物之上,就像漠北黃沙上高懸的上弦月,尖銳凜冽。

歲歲眉睫微顫,嘴唇凍得說不出話,她伸手扯下覆在身上的外袍,欲退回給沈年,沈年見勢上前按住她的手,一按之間,他才發現她的手冰涼得像浸過水的刀子,幾乎散的出寒氣來。

歲歲腕上的那道口子早已不流血了,卻不知是流幹的,還是被凍幹的。

沈年按著她,語調清冷,眸光裏卻多了一段柔軟:“公主安心睡一晚,明早回去後,你我都將今夜事忘了罷。”

歲歲尋向他眸底的柔光,心中糾結半晌,還是開口道:“其實你喚我‘歲歲’就好。”

沈年眉微蹙著,抿了抿唇,終歸無言。

他伸手替她掩好衣袍,自己則抱胸靠於一樹旁,白雪打在他肩上,顯出一絲單薄,而溶溶月色落在他挺直的脊背間,光華映了滿身,透過層層虛光,仿佛能窺見他身骨裏的錚錚烈性。

歲歲擡著眼眸悄悄瞄了沈年幾眼,心底徒然生出一股少女在心上人前那種機靈又可愛的小心機來,假裝咳了咳,說:“好冷。”

沈年聽罷,蹲在歲歲身旁,將披在她身上的外袍攏緊了幾分,問:“還冷嗎?”

歲歲思考須臾,點點頭:“冷。”

沈年蹙了蹙眉,此刻也顧不得什麽男女之別了,遂摟上歲歲的肩膀,手指不慎拂過她的耳垂,一剎間像觸到了發燙的火玉,他的指尖也跟著發起燙來,他一怔,強作淡定,身子傾了傾,覆問:“還冷嗎?”

歲歲埋低了頭,感受著從沈年身間渡來的暖意,心尖便怦怦地快速跳動起來,發梢遮掩的陰影裏,隱約可見雙頰上似能滴出血的緋紅,她低聲道:“不冷了。”

細雪飄向沈年清削的脊背間,冰涼的雪水把衣裳印得深一道淺一道,他靜靜看著懷中人,正合眸睡去,嘴角尤含笑。

五更時聞見雞打鳴,隱隱約約伴著聲聲“小殿下”。

歲歲眼睫顫了顫,慌地從沈年懷裏脫身,青色衣袍順勢滑落在地,她才發覺沈年一宿都未曾眠過,整晚他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替她遮下風雪。

沈年起身披回外袍,透過重重林枝,四皇子梁歸舟和禦前汪公公正帶著一批人馬向此方走來,一聲又一聲喚著“小殿下”,歲歲伸手招了招,應道:“四哥哥,我在這。”

梁歸舟快步行來,仔仔細細瞧了歲歲一遍,瞥見她腕上傷口,面色一沈,側過眸,厲聲令道:“速速去查是何人行刺,倘若查不出來,提頭來見。”

歲歲慰道:“四哥哥,我無事,多虧……”她回過身,只尋見漫山遍野的雪,不見昨夜擋雪之人,落在發間的細雪融了,便有冷意鉆進骨裏,從骨髓盤旋到心頭,這心裏頭便好像空了一截。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履行處。

回宮後,風寒加重,這回純妃和平華帝將她擔心得更緊了,鳳陽宮裏裏外外又添三層護衛,再有禦賜的驅寒之物及上品藥材來來回回送了四五趟有餘,歲歲喜靜,索性關了門窗借稱安寢。

寢宮裏還藏著沈年上回換下的白袍,血腥味淡了許多。燭火搖曳,倒映在血跡斑駁的袍子上,白的地方反著光,澈凈之下像極衣主人眼底的灼灼光芒。

分明布帛是清涼的,歲歲握在手裏卻覺得它燙得異常,就像剛被烈火溫過的清酒,有一種無從下手的失措。

這白衣,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奴婢參見陛下——”

外頭傳來伴雪的聲音,便知是皇帝來了。

房門“嘎吱”一聲被推開,燭火明滅,剎那間近要熄滅,少頃覆又搖曳生影。

歲歲正襟危坐於塌前,身子挺得筆直,無端透出一股不自然。

平華帝瞇了瞇眼,瞳仁因年歲增長而稍顯混濁,但眸底所迸發的精光卻令人不可逼視。

他盯著歲歲,隱有審視之態,旋即徑自坐在歲歲對側,開口是低沈渾厚的聲音:“歲歲,你可還記得昨夜行刺之人的身形?”

歲歲垂眸,作回憶之態,黛眉微蹙,道:“昨夜於病中昏沈,醒來時人已在宮外,行刺者著一身黑袍,我又受了驚只顧逃到山野間,已記不清具體形勢了。”

平華帝眸光微沈,他不言語,視線移向房中那扇玉荷金繡流雲屏,屏風下角,一抹突兀的白若隱若現。

歲歲心一緊,恍惚有風躥入室內,掠過她的眼眸,驚起層層漣漪。

她突地站起身來,擋住平華帝望去的視線,聲線隱隱發顫:“父皇,女兒現在想起來著實後怕,所幸四哥哥和汪公公尋見了我。”

平華帝收回眸光,陰沈的眉目下多了幾分關懷,語氣自也柔了不少:“歲歲,委屈你了,身子可有好些?”

歲歲答:“回父皇,女兒已無大礙,多虧了父皇命人送來的藥材,否則也不會好的這般快。”

聞言,平華帝舒心而笑,面上露出難得的寬愉:“自小就你嘴甜。”

見此,歲歲眼底的驚瀾適才平靜下來,再寒暄了不到幾句,平華帝勞心公務起身又要折回勤政殿,歲歲始松了一口氣,卻見平華帝行至門欄前陡然停下,回眸問道:“歲歲,你房內怎有一股血腥味?”

歲歲一怔,心臟提到嗓子眼。

屋外大風凜冽,把枝頭上的梅花吹落了好幾朵,花瓣陷在泥濘裏,狼狽得擡不起頭。

風囂風止,天空裏的殘雲亦被刮得所剩無幾,天色陰晦晦地,似隨時要吐落傾盆大雨。

“殿下,奴婢遵太醫叮囑抓了數味藥材和於清水中,敷在傷口上有止血去痂之效。”

欺春抱著藥盆遠遠行來,未曾行到跟前,聲音倒先飄了過來,待見到平華帝,才慌忙跪下行禮。

平華帝並未計較她冒失,方才凝於眉間的疑慮亦漸漸消散,只吩咐下人仔細照顧歲歲便走了。

待平華帝走遠,歲歲將藏於屏風後的白袍取出,差伴雪親自送去青山書院,途中謹慎著勿叫旁人瞧見。

這宮闈裏,說話做事半點出不得岔子,何況她這只戲中貍貓,更當如履薄冰,一念錯,便覺百行皆非,防之當如渡海浮囊,勿容一針之罅漏。(註)

當晚,伴雪送了衣袍回來,守在宮門前踱步不定,神色猶豫,欲言又止。

歲歲雖發現她異樣,倒也不曾細問,女子有心事,如吃藥時嘗到的七分苦澀,是世間再尋常不過的事。

夜裏就寢時,天邊落起細雨,打濕階前珠簾,陣陣急猛晚風,掀翻塘底落紅。天上的月彎曲尖銳得似一柄刀,斬滿園清寂。

幾日後,梁歸舟遣人去查的刺客訊息有了眉目,那些黑袍人並非大鄢子民,而是來自鄰邊靖國,這些人訓練有素,落網之後當即咬舌自盡。

靖國與大鄢交好數年,兩國並立,從未有過冒進之舉,而今竟行刺到帝姬宮中,在眾人看來,大有交戰之意,一時朝野上下動亂紛紜。

僅歲歲知道,這些黑袍人是沖著沈年來的,他如今既未入仕亦未為兵,怎會與靖國起了沖突,歲歲百思難解。

然年關將近,她的生辰也近了,宮中上上下下為著及笄宴忙活,歲歲順勢也將心中猶疑暫放於腦後。

但此日,有消息傳入鳳陽宮,汪公公上青山書院傳詔命沈年即刻前往太和殿面見天子。

這些天放了晴,積雪早已消融,冬陽照在人身上應是暖和的,而此刻,歲歲心尖卻好似壓了團團陰雲,轟隆一聲驚雷,疾雨過境。

當下顧不得其他,只能先趕去太和殿了。

猶至殿門口,便可聽見平華帝的質問。

“辜月廿五那晚,你在何處?”

狀似波瀾不驚的平和語氣下,實則有滾滾暗濤翻騰不休。

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爐裏火星子爆炸時的那一聲“滋滋”響,沈年跪在大殿中央,擡起澈凈明眸,直視天顏。

辜月廿五晚,正是他闖入鳳陽宮的那一夜。

他微作思量,清淡眉眼下是攬盡清風明月的從容自若,將要啟唇,身後卻傳來一道清脆聲音。

“元暮拜見父皇。”

平華帝眉關鎖得更深了,視線在歲歲與沈年身上來覆掃去,目光之淩厲,有如箭雨灑在二人身上。

“你來,所為何事?”平華帝問。

歲歲斂眸,心底權衡再三,只道是為了及笄宴諸般章程而來,稍頓片刻,她覆看向沈年,眸底微微露出詫異之色,道:“沈公子竟也在此?辜月廿五那日我曾上青山書院向你下過宴帖,到今日也不曾收到公子的謝帖,可是不願賞本公主這個臉?”

她無中生出宴帖一事,為的便是給沈年留一個話頭,但凡他說廿五那日不慎丟失宴帖,尋了整整一夜而歸,左右無從考證,平華帝縱是不信也奈何不得他。

沈年清眸掃過歲歲,她還是這般玲瓏心致,言語行事滴水不漏。

只是他與她,從來不是一類人。

沈年垂首,冷清道了句:“草民不曾收到過公主宴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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