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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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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分歧

方奕的語氣太兇, 一時間讓少女有些楞神。

她從沒想過方奕會這麽直截了當的反駁,畢竟她在她面前一直是很溫柔的形象。

方奕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扯出一點笑容, 放緩了語氣:“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如果林舒星考得沒那麽好,在可選擇範圍內她們需要綜合考量許多, 但現在一條最好的通天路擺在面前, 就這麽放棄實在是……她本可以得到最好的。

方奕不太能理解。

如果說枯燥無味的前半生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 大學生活一定能算她生命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以前她一直試圖在書本中尋找答案,那些迷茫的困惑的痛苦的,前人走出的路匯聚成薄薄幾行黑白文字,在漫漫長夜中隱約勾勒出未來的輪廓。

而文字是凝固的, 環境是流動的。

應試教育擁有固定的框架, 打下的是對於世界認識的基石, 一步步往大海裏堆砌石塊,然後五湖四海地匯聚在一起。

大學是,無數種可能性。

林舒星垂眸:“我不喜歡宴京。”

“是因為林阿姨的病,對不對?”

有些話不應該挑得太明了, 接到宴大電話的時候少女明明也很高興,其他大學的邀請宣傳她根本沒聽。

林舒星總是裝作滿不在乎,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將弱點暴露出來。

乍然被人這麽戳一下,她便像刺猬一樣豎起自己的刺, 擡起的眼神沈澱著太多方奕看不懂的情愫,冷冷開口:“我清楚我想要什麽。”

這種眼神過於漠然, 即使面對面交談,卻有一瞬間好像彼此相隔很遠。

“你還太小了, 星星,很多現在在你眼中看起來很嚴重的事情, 其實還有很多辦法——”

少女擡起手,就像她在談判桌上做的那樣,皺眉道:“方奕,這不是商量。”

“……”

少女年紀輕輕便習慣了在商業中心叱咤風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點壞習慣,滔天權勢總會滋養出一點不容反駁的輕蔑。

方奕的唇角動了動,最終還是垮了下去。她要以什麽身份對她進行說教,一個徒有其名的未婚妻?

她看出來了,林舒星現在不想被當做小孩,小孩是一種無力感,她曾經在那樣擔驚受怕的狀態下失去了溫千雪。

第二次遇到這種事情,少女已經很無助了,她實在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對她多加指責。

林舒星說:“Z大也不錯。”

省內Z大確實不錯,可也要看和誰比。

方奕在沈悶的痛苦中有點想笑,和宴大相比,誰還不是個二流。

看見方奕又不說話了,少女的鞋尖轉了轉,咬著唇,矜驕地擡了擡下巴:“我留在Z市,你不高興嗎?”

方奕:“……”

她膨脹的負面情緒忽然就被少女濕漉漉的眼神戳出一個洞,從漏洞裏開始洩氣,一下子連胸膛間壓著的空氣濁氣都所剩無幾。

她應該高興嗎?

“林嵐應該快到了,等等再看吧,我出去上個廁所。”方奕含糊著岔開話題,逃難似的匆匆跨出去。

她倚著白墻站了一會兒,骨裂的地方像是要發芽了,一陣鉆心的癢,掐得指尖發白都難以緩解。

路過的護士看她臉色不太對,輕聲問:“您需要幫助嗎?女士。”

“沒事。”

“她沒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方奕擡眸,看見夏問洲笑瞇瞇地湊在邊上,心情極好的樣子。

“……你怎麽還在這?”

夏問洲挑眉:“任務沒完成,我怎麽走。”

她說著就從懷裏掏出一根煙,遞給方奕,“來一根?”

看著這張熟悉的臉,竟然已經自顧自在醫院裏拿出了打火機,方奕想罵人的心情逐漸達到頂峰,很想對著她來一拳。

或許這就是她的目的。

然後她們就能正大光明的打一場了。

方奕轉身就走。

“餵,去哪?”

“去死。”

“哈哈,真巧,順路啊。”女人又跟了上來。

方奕走,她也走,方奕停下,她也停下。

方奕忍無可忍,冷聲質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我不會和你打架的,我打不過你,行了嗎。”

哄小孩兒一樣。

夏問洲攤開手:“我也沒有欺負殘疾人的習慣。”

看見女人冷淡的臉上明顯攀上一層濃濃的不爽,夏問洲樂不可支,“真生氣了?”

“好了好了,別氣,我是來幫你的,你去死了我們的全息項目怎麽辦。”

“大科學家,看看這個。”

夏問洲咬著“大科學家”時候總有一種說不出輕佻,順手將幾張紙塞到方奕手中。

在廢土世界科研者是非常受尊敬的,即使現在方奕也十分尊重科研人員,但她並不覺得自己能夠得上科研二字。

這是一份病例,何莊的病例。

方奕瞄了幾眼就失去了興趣,何莊遲早是要死的,有什麽好看的?又不是林心佑的病例。

夏問洲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幽幽開口:“我小小的運作了一下,但是拿不到那個女人的,說是被調走了,只拿到了這個,是她丈夫何莊的。”

“所以?”

“你仔細看看。”夏問洲將病例翻到最後一頁。

何莊現在還在重癥監護室,病因是心率衰竭,前段時間林心佑經常來醫院照看她。

這些方奕都知道。

但最後一頁是另一種病癥,上面顯示何莊最初住院是因為腦子裏有蟲,正在蠶食他的大腦,這種癥狀已經長達數年。

密密麻麻的小白點爬滿了頭部,光是看X光照片都有點惡心。

“心率衰竭是可以吃藥吃出來的,很簡單粗暴的方法,但這個長蟲子,有點意思,”夏問洲停頓了一下,笑起來,“我也想知道他是怎麽得的,不如有機會采訪一下林心佑女士。”

“……”

方奕沈默了一會兒:“也不一定是她做的。”

“我也沒說是她做的。”

夏問洲意味深長地拍拍方奕肩膀:“小心點,不要死在戰場以外的地方,那樣就太可惜了。”

方奕捏著那份報告,最後還是猶豫著,拍了下來。

她不想對夏問洲表達感謝,只是說:“樣機我不能給你,我們自己研發要用,現在只有一個初號機,等過段時間,公司那邊商議後會再聯系你。”

“不止樣機,”夏問洲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當場對這筆善意幫助坐地起價,大言不慚道:“我們要的包括開發團隊。”

“那個誰,縱姮,沒和你說過嗎?尖端技術本來就應該優先供給軍部,價格你們開。”

方奕沒什麽表情:“你和我說沒用,我做不了主,我上面還有好幾個領導。”

“嗯?你不是這個項目的牽頭人嗎。”夏問洲狐疑地瞥她。

方奕突然想起縱姮這次過於高調的反擊和宣傳,在醫院裏的寂寂塵埃浮動中升起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就好像這也是縱姮布置下的一環,她堪堪抓住了鑰匙,於是開口:“掛名而已,你先去問縱姮吧,既然你也認識。”

夏問洲嘴角抽了抽,她可不想和那個女人打交道。

方奕看了眼時間,將那份病例又塞回了夏問洲手裏。

該回去了,不能長時間留林舒星一個人在那裏。

如果林嵐能夠說些什麽,林舒星或許會聽。

等方奕走過去,遠遠看見病房外面已經被保鏢圍住。

她沒有立刻走上前,而是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兒,果然在其中幾位的腰際發現了藏槍的痕跡。

在方奕註意到她們的時候,她們也發現了方奕,領頭那位的手已經下意識探到口袋裏,在認出是她之後微微笑了一下。

方奕問:“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可以,大小姐和二小姐在裏面。”

“林嵐呢?我要見她。”

那人遲疑了一下,頷首道:“家主剛出去,我們無權告知……”

她的耳麥閃了閃,在最後一句又改了口,“請稍等。”

很快又來了一位女士,領著方奕往上走,來到一間辦公室前,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進。”

方奕推開門,看見林嵐坐在沙發上,面前零零散散堆著一些資料。

當方奕走近,女人將深藍色文件夾反扣,蓋住了其中大部分,揮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偌大臨時辦公室內只剩下她們兩個人,消毒水特有的味道被草木幽香所中和。

“找我什麽事?”

“星星和你說了嗎,關於她的志願填報。”

“嗯。”林嵐點點頭,雙手交叉,她的表情太過冷靜,背著光有一種不近人情的味道。

“你……同意?”

女人從陰影中擡眸,那雙清亮眼眸分外明晰,反問:“為什麽不同意?”

“我對舒星沒什麽要求,既然是她的選擇,我尊重。”

“……”

沒什麽要求嗎。

最獨裁專治的竟然是我。方奕不合時宜的有點想笑,可是笑不出來,稍微動動唇角就會觸動隱隱作痛的神經。

如果是林清婉放棄宴大選擇Z大呢,她還能這麽平靜嗎。

不對,不是那個問題吧。

在林嵐平靜到可怕的註視下,方奕這才想起來自己一直在刻意回避的事實。

林嵐的意思是,只要林舒星開心就好。

因為不需要考慮未來啊。

她們已經默認了這一點了嗎?

在方奕的沈默中,女人背過身,留下一個孤高的背影,神色莫辨道:“這不是你的錯。”

方奕抿著唇,她當然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她只是……有點,不太舒服。

所有人,所有事都讓她感覺不太舒服,但貧瘠的語言無法描述這種難過。

回到病房前,大門是開著的。

林舒星正握著媽媽的手,林清婉坐在床側削蘋果,仔細將蘋果切成小小的方塊,插上牙簽。

許久不見的薛藍竟然也來了,桌子上擺放著一大簇新鮮花籃。

百合、康乃馨和向日葵在陽光的撫照中搖曳著,和冰冷的藍調走廊形成鮮明對比,好一幅其樂融融的溫馨場景。

薛藍扭頭,啪一聲將門關上。

那一點光慢慢收攏,就像舞臺上厚重的幕布落下,將方奕隔絕在外。

在這六月盛夏的某時某刻,蟬蟲不再鳴叫,方奕站在無人問津的走廊上,面無表情,無端地很想喝酒。

想喝酒。

一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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