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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故人,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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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故人,敵人

“你朋友嗎?”

林舒星察覺到方奕的異樣, 從她身後探出小半個頭。

那個女人單手插在口袋裏,將齊肩短發往後撩了撩,純黑的襯衫邊是夏威夷花領, 散開三顆扣子,明晃晃袒露的鎖骨上有一道深邃傷疤。

方奕的語氣很冷:“一個神經病。”

沒有應下, 也沒有反駁。

站在門口的保鏢也註意到了這個漫不經心走過來的奇怪女人, 肌肉緊繃, 板著臉,隨時準備處理特殊情況。

林家的保鏢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實戰經驗豐富,自然能看出來人的身份不簡單。

當過兵的人身姿、步伐都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即使再怎麽隱藏, 也會從很多細枝末節的地方流露出來。

而這個女人, 和普通軍人也不太一樣。

她的氣息太散漫,輕蔑而銳利,更像是不正規的雇傭兵或殺手,屬於臉上濺到血會笑瞇瞇擦掉的那一類。

兩位保鏢交換了一個眼神, 手輕輕探到口袋裏,不動聲色擋到她的必經之路上。

女人吹了聲口哨,問:“別來無恙啊,小方奕, 不和我打招呼嗎,還是激動的說不出話來了?”

她輕佻的眉眼又轉向林舒星, 上下打量幾圈,唇角笑意愈深, “嗨,小美女。”

這種行為已經說得上冒犯了, 保鏢皺起眉,擋著她的手不自覺往前壓了壓。

方奕沒說話,只是走上前,示意保鏢讓開,低聲說:“你們看著林舒星,我等會兒回來。”

女人堪稱愉悅的笑了一下:“怎麽,這麽防著我,我是你的老相好嗎,還怕新歡看見?”

方奕面無表情,扭頭和少女解釋:“以前的朋友,鬧掰了,她有病,不用擔心。”

“嘖,真是簡潔幹練的介紹啊。”

女人笑著用拳頭打了一下方奕,血肉隔著衣衫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這是她們以前的打招呼方式,可幾年不見,方奕好像變得很弱,竟然被她打的一個踉蹌,也不捶回來,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很冷漠的盯著她看,就像在看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簡直就是打到了一塊石頭。

無趣的反應讓女人感覺自己的拳頭都有些發麻,她的挑釁,她的示好,糅雜在一起都像個莫名其妙的笑話。

這種程度的擊打對她們來說完全無關痛癢,可當少女緊張地牽著方奕的手,拉著她轉過去檢查,方奕竟然很遲鈍地發出一聲疼痛的輕哼。

這是什麽反應,碰瓷嗎。女人盯著方奕,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方奕一直覺得她是神經病,很巧,她覺得方奕也是,只是藏的更好更深罷了。

但幾年沒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戴了這個礙事的眼鏡,她忽然有點兒看不懂她了。

在收獲關切的揉 揉和一個親親後,方奕終於將少女安頓好了,表情也不像最初那麽僵硬,走向女人,要和她“借一步說話。”

這麽文縐縐的說法,讓女人扯了扯嘴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已經聽不見了,對我就不用這麽演了吧?”

方奕掀起眼簾,那雙黑曜石眼眸掃過女人鎖骨上若隱若現的傷口,語氣說不上好,“夏問洲,一定要我罵你,你才高興?”

兩人走到安全通道前,大門緊閉著,四周只有潔白瓷磚,倒映出她們修長的影。

方奕身材高挑,平常雖然沒有刻意鍛煉,但脫下白襯衫,起伏的臂彎間隱隱浮著清晰的肌肉線條。

與方奕的內斂不同,夏問洲比她還要高上一點,寬肩窄腰,瞇起眼睛時會從眉眼間溢出一點殺氣,整張臉上都囂張的寫著:我很不好惹。

沒有打架,沒有爭吵,久違的見面平淡得讓夏問洲感到無聊。

她有些不爽地撓了撓頭,又說不出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但反正不是現在這樣的。

方奕怎麽變成這樣了?

夏問洲從口袋裏抽出一盒煙,夾在兩指之間,還沒來得及點火,打火機已經被方奕搶走,幹脆利落一拋,丟入垃圾桶裏。

方奕完全沒有打算解釋,冷冷開口:“你在跟蹤我嗎,夏問洲。”

夏問洲低聲罵了句臟話,幹脆把煙也給扔了,“我什麽身份,你什麽地位,我用得著跟蹤你?”

方奕便又陷入了沈默。

夏問洲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你就沒什麽想和我說的?”

“你找我,想幹什麽?”

“機緣巧合,水到渠成,他鄉遇故知,敘敘舊嘛。”女人挑眉。

她都在Z市晃悠好一陣了,方奕竟然才發現,這麽差勁的敏銳性實在讓她很失望。

不過這次相逢確實純屬意外,她還以為方奕會繼續眼瞎,或者是裝作沒看見?

小時候兩家人玩得好,長輩總誇方奕懂事,雖然夏問洲才是姐姐,但大人總是讓方奕多看著她一點,不要讓她闖禍。

那都是明面上的事情。

其實奶奶私下裏叮囑夏問洲,方奕這孩子心細,看事看的太透,雖然表現得拘謹冷淡,心卻是熱的,很重情誼,夏問洲這個當姐姐的應該多照顧她。

重情誼嗎?反正夏問洲沒看出來。

她倒覺得方奕全天下最冷血的人,理智永遠大於感性,能從任何事情裏冷靜地抽身而去。

兩輩子的交集,她們原本應該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可她現在竟然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她們可以是故人,可以是敵人,但絕對不應該是陌生人。

夏問洲在她冷漠的註視下感覺呼吸不暢,忽然很想把她按在墻上揍一頓,看看她疼到痙攣的時候還能不能保持這份漠然。

方奕很輕松就能猜到她在想什麽,淡淡開口:“我和你沒什麽好聊的。”

“我不會罵你,也不會和你打架,你想動手也無所謂。”

夏問洲挑了挑眉,哀嘆道:“真想殺了你。”

方奕:“你不會的,別發瘋了,處理起來很麻煩。”

夏問洲煩躁地用鞋尖踢了踢她:“你到底在鬧什麽別扭,非要這麽和我說話?有什麽想法就直說,別裝這個死樣子,以前……”

“以前很多事情是我懶得和你計較,但你記住一件事。”

方奕打斷她,死水一般的眼眸終於濺起一點漣漪,但很快就被垂下的烏黑眼睫遮掩。

“一個月,你奶奶等了你一個月。”

“她每天都在嘔血,碎掉的器官往外吐,什麽都吃不下去,只能打點滴,身上插滿管子,急救到最後肋骨都斷了,醫生都不建議繼續,完全是活受罪。”

“她在等著見你最後一面,因為你說你會趕回來的,足足一個月。”

夏奶奶來回搶救了一個月,方奕就在醫院陪了一個月。

這個神采奕奕的老太太沒有別的親人,只剩下夏問洲一個孫女,驚人的執念讓她無數次從鬼門關撞回來,顫顫巍巍驚叫著喊夏問洲的名字。

醫院打給夏問洲的電話她沒接,後來方奕又打,淩晨三點她接通了,不知道是在喝酒還是幹什麽,那面傳來歡笑聲,含糊說一定會盡快回來的。

方奕還沒來得及打開錄音,手機裏就傳來了掛斷的忙音,她便只能口述,轉達給病床上的老人。

就這麽簡短的一句話,讓瘦弱得像是枯草的老人硬是多撐了一個月。

“你哪怕是腿斷了爬也該爬回來了,或者幹脆就不要答應。”

夏奶奶在生命盡頭最後攥著方奕的手,問她小洲是不是也犧牲了,她可以不用騙她的。

方奕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她頭疼的都快炸了。

氣若游絲的老人那會兒倒是有了一點精神,紮著吊針的手擡起來,慢慢拍了拍,反過來安慰她,說:沒事的,我們一家人也算是可以團聚了。

當刺耳的機器聲響起,方奕有一瞬間分不清死的是夏奶奶還是夏問洲。

後來葬禮上夏問洲出現了,全須全尾的,胸前的勳章亮得刺眼,還笑著和方奕打招呼。

“……”

現在輪到夏問洲沈默了,她張揚瀟灑的笑終於淡下去一點。

嘴唇張了又張,擠出來的聲音有點變形,“你是因為這個恨我嗎,我都解釋過了,我當時在出任務,奶奶會理解我的,你當時不也說了沒事嗎?”

“是沒事,你和我道歉幹什麽?”

方奕的聲音越來越冷,“除了沒事我還能說什麽,抱著你哭說你終於回來了嗎,真厲害,還是要在你奶奶墳前扇你?”

“別再煩我了,我不可能跟你去宴京的,以前不會現在更不會,我看見你就覺得晦氣,很難理解嗎?”

她上揚的尾音染上怒意,竟然讓面前的女人噗嗤笑了出來,伸手過去摸她的頭,“生氣了啊,我還以為你這副冷靜的樣子能裝得再久一點呢。”

方奕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她們早就不是能這麽親密相處的關系了。

“大家都在等你。”夏問洲說。

“上次你明明還沒這麽堅決,為什麽,你談戀愛了,是因為那個女孩嗎?”

“不是。”

夏問洲的視線停頓在方奕往後藏的鉆戒上,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問:“為什麽只有你戴著戒指,你的小女朋友沒戴?”

方奕在各個方面都表現得很成熟,唯獨對感情一竅不通,這片貧瘠的雪原輕而易舉就能踩在腳下踐踏,偏偏又遇上一個頑劣的小女孩。

方奕語氣極差的回答:“關你屁事。”

“你真喜歡她?”夏問洲盯著方奕的臉,“別怪我沒提醒過你,有些事情想清楚再決定,你們註定是不對等的。”

她雖然沒有出現,卻一直在關註著她。攀上豪門絕對不是方奕的行事作風,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是因為那個吧,不應該啊,看你念那麽多書,應該比我聰明,怎麽就想不明白呢?這麽簡單的守恒定律。”

女人壓低的聲音意有所指,方奕懶得去想她的故弄玄虛。

這麽多年夏問洲在她心裏的形象就是一個純粹的腦殘,神經病,軍部就是關押她的大鐵籠子。

看見方奕完全沒有反應,夏問洲有點急了:“你最好別喜歡她。”

“滾,”方奕推開她,這種就是典型的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

“你為什麽就不明白,你完全沒有懷疑過嗎?不要被動,被動只有死路一條,你得主動出擊,去擊垮你的敵人,掠奪一切能讓你活下去的資源!”

“夏問洲,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裏是文明社會。”方奕不耐煩地壓著夏問洲的頭,強迫她往前走了一步,去看那繁茂的商業區。

這裏有廣闊未受汙染的土地,這裏有清新的空氣,這裏有健全的社會保障。

物競天擇是自然界的規律,而文明社會最大的魅力就是不需要殺戮搶奪也可以活下去。

世界本應該如此。

這才是文明建立的意義。

“你已經墜入陷阱了,方奕,你怎麽能甘心受制於人?等你發現一切的真相——唔。”

女人拔高的慷慨陳詞被一個突然塞過來的甜甜圈打斷了,變成一串模糊不清的哼哼。

林舒星笑吟吟站在她們前面,剛眼疾手快配合方奕這一推,完美實現了投餵接力。

“你看起來命很苦啊,少說話,多吃點甜的吧。”

少女輕飄飄的語氣帶著滿滿惡劣的嘲弄,但她的笑容又太過耀眼,垂下的紅發像火焰,如此熱烈的隨著裙擺搖曳。

她手裏領著面包店的袋子,熱氣騰騰的小麥香氣蔓延開,還混合著一點令人暈眩的獨特花香。

甜甜圈擋住了一點視線,甜膩的草莓味充斥著整個鼻腔,夏問洲不由得再次打量起林舒星,好纖弱的大小姐,就像一朵輕輕一折就會脆生生斷開的花。

可這一朵花開得太過熱烈,一抹艷紅就足以抵上一整個盛夏。

夏問洲咬著甜甜圈,回頭又很覆雜地看了方奕一眼。

她將這種幾乎不會嘗試的甜點捏在手裏,有點黏糊糊的,但不像血一樣讓人討厭。

甜甜圈很好吃,少女又慢悠悠從另一個袋子裏拆出松露巧克力,親手舀了一勺,餵到方奕唇邊,亮晶晶的眼眸乘滿笑意。

她孱弱的身體偏轉,眼尾瞇起來,以一種上位者的姿態擋在方奕面前,無聲向面前激動的女人發出警告。

……

“算了。”

夏問洲只覺得滿腔熱血無處發洩,很無奈的燃燒成灰燼,低低嘆了口氣,頹廢下去,對方奕說:“那你就多陪陪她吧,反正也不過是兩三年……”

她已經說得很委婉,可話音未落,始終表情淡淡的方奕氣息驟然一淩,重重一拳打在她的臉上。

夏問洲險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拳打翻在地,臉上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溫熱液體順著唇角留下來,她有些後知後覺的伸手去擦。

方奕並沒有像之前一樣去拉她起來,而是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她:

“管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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