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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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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都走吧

長安冬, 忠義侯府,賞月園內。

園中嬤嬤們早早張羅起了冬月的吃食,廊檐下堆起了一個個小暖爐, 裏面塞滿炭火,將廊檐烘燒的暖烘烘的,行過的丫鬟們換上了厚厚的棉衣, 站在日頭下等著主子吩咐。

這些時日來,外面鬧得厲害, 但忠義侯府裏卻分外安靜。

夫人病了,不出廂房門,一些圍獵踏雪之類的邀約就都被拒了,夫人只在府中潛心養病, 下面的奴才們便也慢悠悠的歇著。

最開始, 這侯府裏面有各種各樣的主子,但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前些日子,府內寄居的霞姨娘也拜別了,最後就只剩下秦禪月了, 一整個侯府裏的人就伺候這麽一個主子, 還是個不成婚沒孩子的夫人,什麽爵位什麽地產什麽錦緞, 壓根沒人來爭,一群丫鬟婆子們想鬥都沒什麽事兒可鬥,整個侯府都跟著開始養老。

歲月慢流,且聽風聲。

今日, 臘月初。

正午最暖時候的日頭曬著庭院,庭院琉璃瓦被曬的暖烘烘的, 屋脊上的貍奴抻著懶腰,“喵嗚”的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正甩著尾巴盤下身子呢,突然聽見外面一陣吵鬧的動靜。

管家嬤嬤匆忙自賞月園外奔過來,一路直奔廂房門口,到廂房門口後,管家嬤嬤在外間稟報。

內間裏面裝病的秦禪月本來正靠坐在矮榻上吃小點心,看關於南疆的一些地質風俗的一些話本與卷宗。

她沒去過南疆,對這地方頗為好奇,聽聞南疆那頭在冬季時候也是熱的,她到了那兒,倒是不必帶狐裘了,又聽說南疆盛產瓜果與花漿,用來給絲絳染色最艷麗,那地方的錦緞也是最好的,她過去了,得好好見識見識。

秦禪月正塞了一個蜜棗進口中,聽見外面有人稟報,便喚了一聲“進”。

外面的管家嬤嬤跑進內間來,在珠簾外站定,隔著一道簾子,神色惶惶的說道:“夫人——太子親臨了!”

秦禪月當時一口蜜棗沒嚼好,硬生生咬到了自己舌頭上。

現在宮裏時局不定,永昌帝重病一直不曾出現,很多人都猜測他已經死了,二皇子萬貴妃被囚,秦禪月也猜測這倆人沒有好下場,太子一人坐鎮皇宮,就等著挑個好日子上位呢,這種時候,太子來她忠義侯府做什麽啊!

打二皇子就算了,可千萬不要來打我啊!

秦禪月越想越覺得慌亂,她心說,難不成是太子知道柳煙黛失蹤的事兒是她做的了?

幾息之間,秦禪月活生生被嚇出來一身冷汗,忙道:“去,去將鎮南王請過來,快!”

外頭的管家嬤嬤應聲,又為難道:“太子殿下已經快到府門口了。”

秦禪月想起身去迎,又記起來了自己“重病”的事兒,匆忙又倒在床榻間,拎來個抹額帶自己腦袋上,揮揮手道:“來兩個人攙扶我起身。”

起身不說,還有旁的要弄,這桌上的瓜果點心要撤走,再端來一碗苦藥。

秦禪月一口將藥悶了,隨後裹著一身藥味兒,匆忙去門口相迎。

——

冬日間寒風蕭瑟,自皇宮出來的太子儀仗停在忠義侯府門口。

太子剛行下轎子,便見秦禪月面色蒼白、身披厚狐裘、頭戴抹額,由兩個嬤嬤扶著,面帶冷汗的出來迎他。

太子站在馬車上看她,只覺得一片恍然。

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他的心一直被放在熱鍋上煎熬,將他的血肉炸出油脂,他無時無刻不在經受煎熬,時間一長,人便有些分不清過去往昔,他看見秦禪月,總會有一陣恍惚。

眼前的秦禪月與過去的秦禪月重疊,她一走過來,太子便下意識的在秦禪月的身邊搜尋。

以前秦禪月每次出場,都是披金戴玉,氣勢昂揚的,不管對上誰,都不曾弱下半分,而柳煙黛一直都會牢牢地跟在秦禪月旁邊。

她多數都是穿著白粉、嫩綠、鵝黃、淺藍色調的衣裳,遠遠一看,就覺得白白嫩嫩,分外可愛,跟在秦禪月身後,像是一坨毛茸茸的小狗,搖著尾巴汪汪叫的踩著四個小爪子跟著跑。

但他再擡頭,只看見一個面含悲切的秦夫人。

她的四周沒有柳煙黛,只有幾個半老的嬤嬤,爭相的攙扶她,生怕一不小心,便使秦夫人摔倒跌傷。

太子的目光混混沌沌的落到秦禪月的身上,似乎過了兩息,才記起來,沒有柳煙黛了,只有一個秦禪月。

不過是幾日,秦禪月似乎已經沒了半條命,連一貫高挺的脊背都垂下去,走起路來人似乎都在打晃,一副病入膏肓的姿態。

太子看她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恍若同病相憐。

他們的心都缺了同樣一塊,命運對他們一樣的殘忍,失去柳煙黛的痛苦,有另一個人一樣能明白。

太子的唇瓣顫了顫,擠出來一句:“平身,秦夫人,不必再向孤行禮。”

他也不配再讓秦夫人向他行禮,大別山柳煙黛失蹤一事,都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他與柳煙黛在一起,若不是他非要在大局未定之前去招惹柳煙黛,若不是他自負,認為沒人能傷到她,柳煙黛現在還能留在忠義侯府之中。

太子知道柳煙黛與秦夫人感情深厚,非是一般針鋒相對、互相悶氣的婆媳,反而更像是母女一般,失了柳煙黛,秦禪月定然痛不欲生。

也就是因為他是太子,所以秦禪月不敢說罷了,他若不是太子,早在柳煙黛被綁走的當日晚上,大別山初見的時候,秦禪月就撲上來抽他了。

思及大別山,太子的心痛了又痛,痛的仿佛已不知痛是什麽滋味兒了,人被磋磨的漸漸麻木,像是行屍走肉一般行下來。

他浮現出些許自罰的心思,甚至隱隱希望秦禪月上來給他一刀,這樣他也許能好過一些。

秦禪月似乎沒有讀懂他話語間的未盡之意,只恭敬地,沈默著迎太子入府。

說話間,兩人進府內。

這座奢華的忠義侯府看起來和以前沒有什麽變化,依舊那樣奢華,所有事物都是按著原先的模樣存在的,石頭上的青苔,臺階上人行過的痕跡,似乎沒什麽變化。

但是又有了很多變化。

太子想起來他在許久之前,來此參了一次宴會,那時候忠義侯還沒死呢,侯府有三個兒子,辦了一場熱鬧的宴,他還瞧見柳煙黛在花影間跳躍的往前走,臉蛋紅的像是天上的雲霞。

後來,後來——

華麗的莊園依舊在,檐下的青松靜靜長,人卻瞧不見了。

太子行到廊檐下時,腳步略顯踉蹌,似乎隨時都要摔倒,秦禪月跟在他身後,心裏越發惴惴不安,時不時瞟一眼太子的背影。

她心裏還在想,楚珩怎麽還不來啊?

兩人進了前廳後,秦禪月與太子落座,一旁的丫鬟給太子敬茶後,便出了前廳,這前廳中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秦禪月為主家,但太子是皇子,所以是太子坐了主位,秦禪月坐在了次位。

秦禪月都不敢擡頭看他,只時不時拿手帕掩在唇邊咳上兩下,順帶瞥一眼門外,她沒瞧見楚珩來,只瞧見門外珠簾搖晃。

這時候,坐在主位上的太子終於開口了。

這人高傲了一輩子,好強了一輩子,眼看著要登上皇位了,卻突然洩了力似得,瞧不出什麽鋒芒畢露的模樣,反而像是一顆已經死掉了的木,旁人看向他的時候,都看不出他身上有什麽精氣神兒,仿佛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吊著。

“孤聽說。”太子坐在椅子上,垂著頭看著自己手裏的那杯茶,低聲道:“孤聽說,秦夫人病了,所以特意帶太醫來給秦夫人查一查。”

秦禪月手裏的手帕顫了顫,後垂下眼眸,道:“回太子的話,臣婦無事,只是前些時候在塔裏,害了些風寒,一直就不見好,這麽拖拖拉拉的,蔓到了現在,可能...養幾日就好了。”

她回了這麽一句話後,太子眼前又恍惚了片刻,後才道:“是孤不好,孤那時候,讓你在塔裏待了太久。”

他若是能早早將秦禪月放出來,若是不用這樣的法子欺負柳煙黛,若是能忍一忍,忍到二皇子去就藩,大概就沒這些事了。

秦禪月聽出了一身白毛汗。

她哪裏瞧見過這樣的太子啊?她都習慣了太子心狠手辣的模樣了,眼下太子突然變得和善可親,甚至開始說自己做的不對,讓她有一種太子好像腦子被誰踢了的感覺,但她不敢說,只抿著唇繼續坐著。

太子以前從不覺得自己不好,但是柳煙黛沒了之後,他有點良心發現了,開始真心實意的反思他自己了,卻將秦禪月嚇了個夠嗆。

秦禪月不說話,太子也不開口,兩個人一個心裏不安,一個魂游天際,看起來都是坐在這裏,但實際上心都不在這。

最終,還是太子開了口,他道:“禦醫已經到了,秦夫人用一用吧,若是秦夫人重病不好,煙黛怕是會怪孤。”

太子提到柳煙黛的時候,語氣憑空軟了幾分,好像這個人現在還活著一樣。

秦禪月反倒被太子的語氣激起了一點雞皮疙瘩,她不可置信的擡頭去看太子,竟然在太子的面上瞧見了一點化不開的悲切。

他的眉眼深邃,像是藏著一片枯死的木林,偶有一陣寒雨掠過,越發顯得冷,這模樣讓秦禪月心裏隱隱有些不忍。

以前太子不管站在那兒,都像是個野心勃勃的野獸,身上裹著冷冽的寒風,雙眸中燃著火焰,而現在,太子卻是這樣一幅模樣。

更讓她不忍的是,他是因為秦禪月的謊言變成這樣的。

秦禪月不由得想起了柳煙黛。

當時事情緊急,秦禪月其實根本都沒來得及問柳煙黛發生了什麽,只是聽柳煙黛說,太子故意欺負她,還騙了她,她知道柳煙黛蠢笨,也知道柳煙黛有時候認死理,但是柳煙黛一哭,她就無心去問對錯,一門心思的去幫柳煙黛做事。

現下都做完了,秦禪月才發覺,太子對柳煙黛好像也並不是全然沒有感情。

艷麗的夫人坐在椅子上,手指抓著自己的裙擺,塗了鉛粉的淡白色的唇瓣顫了顫,低聲道:“殿下,煙黛——找回來了嗎?”

她自然是知道答案的。

而那坐在椅子上的太子看起來沒什麽變化,只依舊坐著,神色平淡的回:“孤在查了。”

秦禪月垂下眼睫,心想,這就是還沒查到他們。

如果太子真的查到了,現在就不會帶禦醫來,也不會跟秦禪月這樣好聲好氣的說話。

秦禪月腦子正思索間,突然聽見外間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她匆忙站起身來,果真瞧見簾子被人擡手掀開,從外走進來一個大跨步的高大武將。

是鎮南王,楚珩。

秦禪月心裏一松,又緩慢地坐回來了。

她從見到了太子之後一直覺得心裏面發虛,現在見了楚珩,才覺得好受些,左右天塌下來楚珩擋著,再大的事兒也落不到她腦袋上來。

楚珩進來之後,躬身行禮,後起身,一站起身來,楚珩便直接問坐在椅子上的太子,道:“殿下,眼下聖上如何?”

提到公事,太子看上去清醒了些,他那雙丹鳳眼定定地看到楚珩的面上,過了兩息後道:“父皇重病,還不曾醒來。”

實則是人已經死了,但是太子目前沒打算讓這件事情冒出來,他想先找到柳煙黛。

而楚珩第二件事,問的就是柳煙黛。

“世子妃可尋到了?”他問。

和氣若游絲,後背冒汗的秦禪月不同,楚珩眼下看起來理直氣壯極了,甚至眉眼中帶著一點淡淡的惱意,看上去隱隱間有點咄咄逼人的味道。

秦禪月又開始拿著帕子咳嗽了。

太子的神色依舊沒有什麽變化,剛才怎麽回覆秦禪月的,現在就怎麽回覆楚珩,他道:“孤在查了。”

之前秦禪月聽了這話就沒繼續說,但是眼下楚珩聽了這話,卻毫不猶豫的回道:“從大別山一別,柳煙黛失蹤已經足夠三日了,殿下,你該知道,兩日之中還找不出來的人,應當已經死了。”

他們這些手底下沾過人命的都清楚,一旦有誰失蹤了,最佳的拯救時間不過是六個時辰,超過六個時辰,基本只剩下一具死屍。

“死”這個字太過沈重,讓秦禪月心口都跟著緊繃了一瞬,手指都快將手裏的手帕給揉爛了。

她不敢說話,只抿著唇小心去看楚珩,她想,這個人怎麽這麽有膽量?明明幹了那麽膽大包天的事兒,現在竟然還敢逼到太子面前來。

而太子聽到一個“死”字時,手臂上的青筋都跟著微微鼓起來。

他過了兩息,才低聲道:“不會的,柳煙黛不會死,二皇子不會蠢到殺了她,煙黛還有用。”

二皇子應該過來與他換啊!二皇子應該掏出來柳煙黛的消息,應該試圖拯救二皇子自己,或者做出來一點什麽別的事才對,沒有人會殺掉柳煙黛的,因為柳煙黛現在是這天底下上最值錢的東西,她是太子的心頭肉。

誰會殺了她呢?

“失蹤已有兩日的人,鮮少有活著回來的,更何況涉及了黨爭爭鬥,柳煙黛無緣無故不見了,結局定然好不到哪裏去,這種事,太子比本王更清楚。”楚珩冷著臉道:“而柳煙黛失蹤一事都是由太子而起,太子還不回人來給忠義侯府,眼下又登門作何?”

他這話說的十分怨氣,倒是符合他這“受害者叔父”的身份,就是顯得有些太過尖銳,似是明晃晃的在質問,人你找不回來,現在還有臉登門來看了!

坐在上座的太子眉目幾次沈下,顯然已經被鎮南王激怒,但因為他自己本身就不占道理,且自己內心也背著幾分自責,所以硬是忍著沒有發火。

太子竟是被鎮南王給壓了一頭。

說話間,楚珩掃了一眼秦禪月。

秦禪月瞧見楚珩那雙眼的時候,心中突然閃過一道光亮,隨後低咳著,轉而猛地往地上一倒。

艷麗的夫人似是十分著急,一起身間突然倒了下去,將鎮南王和太子都驚了一瞬,太子下意識想過去攙扶,但鎮南王更快一步,匆忙將人抱在懷裏後,又掏出來一個藥丸來給秦禪月服下。

藥丸入了喉嚨,夫人漸漸悠悠轉醒,一睜開眼,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她似乎是十分虛弱,氣若游絲的說道:“哥哥——帶我回南疆吧。”

抱著她的鎮南王楞了片刻後,低低的嘆了口氣。

再擡起頭時,那鎮南王眉眼間多了幾分無奈,他不再針鋒相對,也不再與太子埋怨,只是用一種失去了孩子後的長輩痛苦而悲傷的目光看著太子,道:“殿下——煙黛已死,您大局已定,日後可登天階,臣,該回南疆駐守了。”

“南疆遠,吾妹病重,不知還能活幾年,可否請殿下放吾妹與臣一同歸回南疆?”

那嘶啞的聲音落到人的耳旁,像是來自南疆的山語,在太子的心中回蕩。

他們倆的演技不一定有多好,只是那一刻的太子無心去查,他的心底裏被悲傷溢滿了,淒清寒骨,痛楚在這一刻無限放大,又太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所以根本無法集中精神,自然也不能察覺到這些藏在真相下面的假意。

他沒有那麽理智了,他心底裏的那些陰謀詭計陰狠毒辣都被後悔與愧疚泡軟了,剩下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悲,他沒有什麽精力去算計了,秦夫人的病重模樣他也看在眼裏,人在悲痛難過的情況下,確實會想遠離這一塊讓自己難過的地方。

他望著自己的老臣,望著秦夫人,也望著虛空的那一塊,像是一個沒有力氣氣憤,也沒有力氣悲傷的行屍走肉,只望著他們,良久,他閉上眼,道:“你們去吧。”

他明白秦夫人的痛,所以他願意放秦夫人走,最起碼,秦夫人可以選擇一個喜歡的地方死掉。

悲意流淌,他覺得自己孤獨至極,什麽都留不下,什麽都沒有,他像是又一次被拋棄了,在被母親,被父親拋棄之後,他被煙黛拋棄了。

就讓他們都走吧。

他也走,他還有地方可去。

太子踉蹌著從忠義侯府離開,去了當初與柳煙黛定情的茶樓。

——

茶樓還維持著原先的樣子,總讓太子覺得他們好似回到了相遇的那一天。

太子繞過長長的街巷,行到茶樓之中。

整個茶樓都被他包下來了,日服一日的重覆著過去的故事,一樓的臺上有人在唱曲,包廂的窗戶開著,有金吾衛在屏風後面燃燒炭盆和香薰,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太子行進去,站在地毯前緩了一會兒神,然後緩緩躺在了地上。

他一閉上眼,仿佛就能聽見柳煙黛在他的耳畔呢喃,一聲聲的叫他殿下,叫他不要那麽討厭,叫他不要故意欺負她。

她越是那樣哀求他,他越是要故意做這些事情,他要來咬她的耳朵,他要來啃她的脖頸,他要去抓她的腳腕,要在她驚叫出聲的瞬間,看到她的表情。

她是那樣可愛,他如何能不愛她,他如何能不想念她。

柳煙黛走了,他也死在了這一天,只有不斷重覆的回想,才能記起來柳煙黛的模樣。

他沈醉在虛假的幻想之中的時候,身上那些鈍痛似乎能減輕不少,但是當他清醒過來的一剎那,這些痛苦又會千百倍的席卷上來。

太子難以形容這種感覺,他只知道自己的心空了一半。

他的煙黛,現在到底在哪裏?

太子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安靜的橫梁,心底裏洶湧的尖叫和悲痛似乎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他自己,孤零零的躺在這裏。

太子在座位上慢慢坐起來,一眼正瞧見一旁的桌案安靜的擺著。

在桌案上,還擺放著一本賬本。

太子拿起來賬本,隨手翻開,就能看到柳煙黛狗爬一樣的字,柳煙黛沒讀過多少書,他知道,柳煙黛性子笨,他也知道,之前他還想過,以後等柳煙黛跟他回了宮之後,就抽空教柳煙黛來寫寫字,但是現在,只有一個賬本留給他。

他的手緩緩翻過這一夜紙張,恰好瞧見紙張上面畫了一個小王八。

小王八畫的很醜,一張臉很滑稽,且還在一旁寫了太子兩個字。

太子看了一會兒,才知道是柳煙黛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罵過他,而他現在才發現。

過去的柳煙黛給他留了一個驚喜,他現在才看見,但當他想要擡起頭,來找柳煙黛來算賬的時候,眼前只有一個空蕩蕩的茶樓。

太子抱著那賬本,想到那時候的柳煙黛,先是無意識的笑了兩聲,隨後淚水奪眶而出。

——

金吾衛推門而入的時候,正看見這樣一個又哭又笑的太子,窗外的戲腔咿咿呀呀的唱著,像是某種癲狂的琴曲,太子在這個配樂裏,第一次明白了“摧心剖肝”的滋味。

“殿下——”

金吾衛在一旁躊躇片刻,才硬著頭皮拱手道:“宮裏出事了,被囚禁的三皇子夥同黨羽,殺進太極殿內,發現永昌帝已死後,開始宣揚是您屠父上位,後又去救二皇子,眼下,已經被金吾衛緝拿,事態緊急,屬下急來稟報。”

坐在地上的太子神色恍惚了一瞬,似乎還沒回過神來,只在片刻之後,才道:“噢,孤忘了。”

還有一個活的三皇子呢。

順便問問這個人,有沒有見過他的煙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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