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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周子恒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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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周子恒之死

“昨日晚間, 侯爺在赤霞園那頭一切都好好的,今日晨起時不知道怎麽回事,一頭便栽下去了, 便匆忙將人送去了秋風堂,也不知是生了什麽病。”

小丫鬟十萬火急的將院中的所有事情都說了一遍,卻不曾聽見榻上傳來什麽動靜, 小丫鬟心急著一擡頭,便瞧見榻上的夫人枕著自己的臂膀, 神色淡淡的聽著。

當時正是巳時,外頭天色正好,明媚的光線被窗戶剪裁出幾縷花朵的形狀,落在夫人的面上, 浮光躍金間, 光影晃動,為床榻間這位艷麗的夫人添了幾絲流動出塵的仙氣。

像是雲間貪睡的月娥,足尖不沾塵,只來這人間享一享煙火。

“夫人?”小丫鬟見夫人沒什麽反應,不由得忐忑的喚了一聲。

侯爺以往每次病重, 夫人都是親自去衣不解帶的侍奉, 但今日,瞧著夫人好似一臉的——冷倦?

那雙漪濃的狐眼靜靜的瞧著自己的手, 像是在看著自己手腕上落下的空中飛舞的光柱,又像是在透過這一片光,在回首瞧她自己的過去,總之, 像是神游太虛,看不出任何擔憂。

主子不發話, 丫鬟也不敢起身,只安靜的跪著。

直到片刻後,秦禪月淡聲道:“扶我起身。”

丫鬟應聲而起,扶著秦禪月起身。

秦禪月起身後,這整個賞月園才算是熱鬧了起來,有丫鬟三三兩兩的送水端茶,再給秦禪月挑上衣裳。

今日秦禪月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軟煙羅直領大袖衫,內搭配了一件雪綢白的長裙,裙上以綾羅絲繡出了一整枝藍色的繡球花,裙擺一蕩,就好似那繡球花隨著風在晃一般。

手巧的盤發丫鬟給秦禪月盤了一個飛仙流雲鬢,其上插了一根開得正艷的繡球花,與裙擺上的繡花同色,端華尊貴,美的直逼人眼。

等一切都拾掇妥當了,秦禪月才從鏡前起身,由著丫鬟攙著,施施然的上了賞月園外停著的人轎,由人轎一路擡去了秋風堂。

人轎一貫是常備的,只是秦禪月武將出身,筋骨強健,不像是那些軟綿綿的姑娘,所以很少搭乘,直到昨日累了身子,她才乘上人轎。

這人轎一路從賞月園擡到了秋風堂,這時已近午時。

頭頂上的光明晃晃的刺著,秦禪月由著丫鬟攙扶著從人轎上下來,一路進了秋風堂。

這段時日間,秋風堂裏實在是來了不少人,連枝頭上的鳥兒都多了些,專門蹲在樹杈子上瞧熱鬧。

秦禪月前腳剛進廂房裏,後腳就聽見一陣啜泣聲。

她迎門而入,便瞧見忠義侯周子恒躺在床榻上,而霞姨娘跪在床榻前面哭。

周子恒昏迷著,面色一片鐵青,霞姨娘面上的傷腫應當是敷了上好的藥來,昨日間的腫脹都消下去了,只剩下一點淡淡的印痕,瞧著也不大現眼了,現在正跪在地上哭的厲害,反而將眼眸哭的紅腫。

兩人一旁還站著一個大夫,正在一旁對霞姨娘勸著:“姨娘莫哭壞了身子,侯爺這病來得突然,誰都想不到。”

霞姨娘正哭著,聽見腳步聲,一回頭瞧見了秦禪月,更是嚇得渾身發抖,趕忙磕頭道:“妾身見過夫人。”

她害怕死了。

倒不是怕侯爺死,而是害怕旁人將侯爺病重的事兒怪在她身上,因為昨日,昨日——

昨日她回了院門之後傷心 了許久,心覺丟人,恨不得一頭撞死。

那方姨娘傷了兒子,關她什麽事?幹嘛要這般折辱她?侯爺對不住方姨娘,她又沒有去對不住方姨娘,這滿侯府的人都對方姨娘落井下石過,唯獨她獨善其身,從不曾去踩方姨娘,而方姨娘還不肯放過她。

方姨娘不肯放過她就罷了,侯爺竟然也不保護她,任由方姨娘欺負她。

一想到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掌摑,她就覺得頭腦發昏,心裏恨極了侯爺。

她以前怎麽就瞧不出來,侯爺是個這樣的人呢?

不過...就算是知道了侯爺是這樣的人,她也沒有任何翻身的餘地了,跟都跟了,就算是跟的不好,也只能咬著牙繼續跟下去,這世間女子多是如此,嫁了人,這條命就拴在人家的褲腰帶上了,得跪著求著捧著,只為了能讓自己好過點。

等侯爺來了,她心裏雖然有怨氣,卻也不敢表露出來,只磨著侯爺給了她不少賞賜,還求著侯爺讓她生個孩子。

姨娘一向都是不允生孩子的,她每次侍寢後都要用藥,讓她心裏沒著沒落的,她想要個孩子,不管男女,只要有一個就行。

侯爺心疼她,放寬了話,允她生個孩子。

她一時間欣喜若狂,偷偷給侯爺的吃食中加了一點壯陽藥,希望能一舉得子——侯爺都三十多歲了,身子虛得很,比不過那些十七八歲的少年郎,動兩下都費力,弄出來的東西清湯寡水兒,都不知道有沒有用,她也是為了懷孩子,才搞這些東西的。

昨夜侯爺弄過了之後,身子便虛得很,倒床上起不來,當時他們兩人都不曾放在心上,只當侯爺是累了,誰料第二日早上,侯爺一起身,竟然一頭就栽倒下去了!

這可給霞姨娘嚇壞了!該不會是昨日她的那些壯陽藥餵多了,將侯爺的身子掏空了吧?

她被嚇得戰戰兢兢的,來了秋風堂後,跪在榻前就起不來身,期間旁邊的大夫問過她給侯爺用過什麽吃食,她心裏抖了又抖,硬是沒敢將“偷下了壯陽藥”這件事說出來。

她心存僥幸,心想,不一定是因為她下了壯陽藥這件事,侯爺才生病的,她不說出來,誰都不知道,她若是說出來,旁人知道了,定然都會以為是她的錯。

她身如浮萍,在這侯府之中什麽都沒有,素日裏不犯錯的時候,都被這深深的規則束縛著,連口氣兒都喘不過來,她只要走錯一步,定會被這規則束緊,切成幾段。

所以她不肯認,也不敢認。

等秦禪月進來了,她被嚇得一個勁兒磕頭,生怕秦禪月懲處她。

一個方姨娘都能要她半條命,何況是秦禪月呢?

她磕頭時,眼角餘光能瞧見秦禪月的裙擺,一蕩一蕩的行過來。

秦禪月前腳剛過來,後腳那大夫便與秦禪月道:“老奴見過夫人。”

秦禪月淡淡的“嗯”了一聲後,道:“侯爺如何?”

這大夫是秦禪月的心腹,早就受了秦禪月的安排,面上滴水不漏的回:“回夫人的話,侯爺胸口郁結,想來是昨日動了怒,今日一早吹了晨風,又犯了頭疾,才會暈過去。”

頓了頓,大夫又道:“只需日夜有人伺候著用藥便好。”

一旁的霞姨娘跪著,趕忙說道:“奴婢願意伺候侯爺。”

她巴不得表現一下,叫秦禪月莫要罰她。

秦禪月淡淡掃了那霞姨娘一眼。

小姑娘不過十六上下,瞧著花骨朵一樣的嫩,心機與恐慌都寫在臉上,一眼望過去,就能讀懂她在想什麽。

秦禪月其實並不厭恨霞姨娘。

周子恒背叛她,從始至終,她恨得都是周子恒,若不是方姨娘非要跳到她面前來搞事,她都不會這般針對她們,眼下這個霞姨娘雖然也有些問題,但同方姨娘一樣,只要不作死,她不會去特意折磨。

“既如此,便勞霞姨娘伺候了。”秦禪月丟下了這麽一句話後,轉身便走。

跪在地上的霞姨娘楞了一瞬,隨後匆忙行禮恭送,等秦禪月都走的瞧不見影子了,她才茫然地擡起頭來看過去。

侯爺在她的院兒裏生了重病,差點就死過去了,怎麽...怎麽夫人半點不生氣呢?

她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還是安安穩穩的伺候著侯爺。

她那時候還不覺得侯爺會死呢——之前侯爺也病的那麽重,不還是好過來了嗎?現在說不定也只是病兩天,過幾日就好了。

秦禪月並未曾將忠義侯病倒的消息按下去,不少人都聽說了。

這事兒傳到了府外,府外的人也沒多在意,他們只是偶爾問一問之前宴會上發生的事情,卻不曾多在乎忠義侯的病。

但是這事兒在府內傳出來的時候,這府內的人卻活起來了。

劍鳴院那邊特意派來了一個小廝,來秋風堂問過,說是周馳野這段時日已經知道錯了,眼瞧著自己親爹病了,想要來慰問慰問,為親爹侍疾盡孝。

他這是想出院子,解他的禁足。

但是秋風堂這邊,侯爺一直在病重昏迷,餵藥都是拿勺子餵進去的,根本沒法子給小廝回應,一旁的霞姨娘雖然明面上可以算得上是周馳野的長輩,但是霞姨娘在這院子裏哪有什麽分量啊,她說的話比外頭的二月柳絮都要輕,風一吹,就散了,能壓得住誰呢?

她說讓人將周馳野放出來,誰又能聽呢?

秋風堂這小廝琢磨了片刻後,只能再去往賞月園報過去。

周馳野那邊想出來侍疾的事情一路由著丫鬟遞進了賞月園的廂房,當時,秦禪月正在廂房之中與柳煙黛言談。

柳煙黛這趟來可是帶著任務來的,昨夜周淵渟被帶走之前,言辭懇切的抓著柳煙黛的手,叫柳煙黛次日一定要給他求情,一定要想辦法讓母親將他放回來。

“我是你的夫。”周淵渟當時一雙眼圈都紅了,用力抓著柳煙黛的手腕,與她說道:“我們是拜過天地的夫妻,只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當初我做過很多錯事,你莫要怪我,日後,我保證,只有你一個人。”

柳煙黛聽了這些話只覺得渾身都不舒坦,當時她不敢直接反駁,但第二天來了秦禪月這裏卻是大吐苦水。

“他根本就不配做婆母的兒子。”廂房內,矮榻上,柳煙黛側坐著,手裏捧著秦禪月給她的糕點,一邊吃一邊憤憤不平的說:“昨日他之行徑,實在是...令人不齒。”

若是有朝一日,她也落了個被人下毒的下場,她定然不會讓人拿婆母的尊嚴來做交換的,真要是到了那時候,她寧可一頭把自己撞死。

所以她突然變得很看不起周淵渟。

以前她覺得周淵渟浮白載筆才高八鬥,覺得她沒讀過什麽書,周淵渟看不上她很正常,現在,她覺得周淵渟配不上她。

大是大非之前立不住的人,那被旁人唾棄也應當。

柳煙黛生氣,秦禪月卻並不放在心上,只神色淡淡道:“不必擔憂,他在莊子裏,再也出不來了。”

這莊子啊,就是高門大戶們的各種鄉間田產,基本上,一個村子的田產都是一個高門的,甚至幾個相鄰的莊子都是,而將人丟在莊子裏,會有人專門看管,拿鐵鏈將他們鎖上,叫他們連門戶都出不去。

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他們也翻不出這一個小小的房間。

秦禪月也不會讓他們翻出來。

上輩子,她就是這樣被困在一個落魄的境地一點點死掉的,所以,現在也輪到這幾個人嘗一嘗她當初的痛苦,她是如何死的,她就要讓他們也如何死。

柳煙黛才剛重重點頭,廂房門外便有丫鬟進來通報,說是“二公子想去給侯爺侍疾”。

秦禪月一聽了這事兒,便突兀的記起來當時白玉凝在宴會中前來,找去劍鳴院的事兒了。

她眼眸一轉,瞥了一眼一旁的柳煙黛後,道:“煙黛昨日送來的人兒婆母甚是喜歡,今日你去庫房,給他挑個賞去。”

柳煙黛不疑有他,清脆的應下,轉頭就跟著丫鬟去開庫房了。

等柳煙黛走了,秦禪月則命丫鬟推下,隨後招來旁的私兵進來問話。

不過片刻,門外便行進來一個身穿甲胄的私兵,隔著珠簾跪下,與秦禪月回話。

“啟稟夫人,那一日,白姑娘翻窗進了二公子的廂房,與二公子在床上親熱後,白姑娘說,二公子在侯府之中受盡了委屈,而她有辦法來幫著二公子翻身,但是具體是什麽法子,白姑娘並未明說,她只說,她有貴人相助,叫二公子養好身子,還說她日後會想辦法進府門來,幫著二公子翻身。”

當日白玉凝進府的時候,秦禪月就安排了私兵跟上,這些私兵們個個兒都身懷功夫,雖然不是那樣頂尖,但是跟一個白玉凝輕輕松松。

白玉凝根本就不知道,她與周馳野的對話全都落到了私兵的耳朵裏,後續又順著私兵的口,傳到了秦禪月的面前。

秦禪月聽了半晌後,神色越來越冷。

這個貴人,想來也就是二皇子了。

上輩子,二皇子這邊利用白玉凝偷走了戰略圖,這輩子,秦禪月將那戰略圖換了,二皇子那邊偷走了假的,但二皇子這邊並未收手,他顯然是還準備做點旁的事。

只是,她並不知道白玉凝想做什麽。

“二公子如何說?”秦禪月問道。

珠簾外的私兵緩緩低下頭來,低聲道:“回夫人的話,二公子說,他在這個家裏受盡了委屈,說侯爺與夫人都壓迫與他,說,不管白姑娘做什麽,他都願意聽。”

在周馳野的眼中,現在全天下就只有白玉凝一個人是好人,其餘的人都是壞人。

這侯府養他十來年,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尊貴,在他眼裏卻都成了壓迫了。

眼下周馳野肯來和他們服軟,也並不是真的認錯,只不過是不想再被關著,而是想來接近他們,軟化他們,然後再找機會來報覆他們罷了。

秦禪月冷冷的扯了扯嘴角,道:“下去吧,繼續盯著二公子。”

私兵應聲而下。

——

等到私兵離開之後,秦禪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思索應對之策。

只有防賊一時,沒有防賊千日,既然二皇子一直死盯著他們侯府,那就讓她跟二皇子來過過暗招。

既然要來,那就讓他們來!

她也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姑娘,在朝堂之上打不過那些人,但是在後宅這一畝三分地裏,她可不讓半分。

秦禪月心底裏籌謀許久,想著想著,覺得遲則生變,有些事還是得快點解決。

比如秋風堂那個。

只有周子恒死了,這侯府裏她才能真的說了算——在與二皇子爭鬥的這件事上,周子恒一定會和她持反對意見的。

上輩子,她為大兄奔走的時候就看透了,周子恒這個人骨頭裏就是極度自私,他只在乎自己的安全,任何涉險的事情他都不去,比如白家,比如鎮南王。

白家完了,他說是白家自己做錯了事,他不去幫忙,鎮南王完了,他說是為了侯府考慮,他不去幫忙,等秦禪月跟二皇子打起來,他肯定還要找理由推脫,然後用冠冕堂皇的話一遮蓋。

到時候秦禪月不僅要跟二皇子打,還要回來對付周子恒這個扯後腿的,豈不是難上加難。

所以,當日,秦禪月又讓丫鬟送了一碗藥湯過去,只說是補身子的藥,霞姨娘利索的餵了,當夜,周子恒便發了一場高熱,險些直接燒死過去。

縱然是沒死,他日子也不好過了,活生生燒成了命懸一線,之前是昏沈沈的,醒不過來,這次高燒後倒是醒來了,只是醒來之後,話都不會說了,只能幹巴巴的伸手比劃著。

秦禪月現在憂心於二皇子,一次都懶得去看他,連最後的場面活兒都懶得做,至於劍鳴院裏那個,秦禪月已經放出來了。

她允周馳野去給周子恒侍疾了。

周馳野的一條右手還沒有完全好,說是侍疾,其實也什麽都幹不了,就只能在床前跪著,與父親說說話,但是這對病重的周子恒來說也是一種安慰。

周子恒便費力的筆畫幾個字來,周馳野跪在榻下面猜,一時之間,兩人過去的仇怨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但這並不能阻礙周子恒的病情惡化。

他的病越來越嚴重,有時候要昏睡上一整日,之前大夫說他還能活幾個月,現下看來,竟然是只有幾天的樣子。

時日無多了呀!

周家的人聽聞了這件事,特意來侯府裏看了一趟。

秦禪月聽說周府來人了,生怕叫這群人瞧出來什麽不對,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扮出來一副賢妻良母的姿態,來了秋風堂一趟。

這一日,正是八月末。

八月末的長安燥熱難消,秦禪月將霞姨娘與周馳野一道兒趕出去,自己守在秋風堂親自照料周子恒。

周子恒現在人正醒著,是難得的清醒,抓著秦禪月的手,偶爾還能說兩句話。

“我,我——我還能活。”他這些時日蒼老了不少,鬢間多了些許雪白,一開口,聲線斷斷續續的:“叫大夫,多給我,開開藥。”

他真不明白,他還未曾到不惑之年,怎麽會突然就病的這麽重呢?

他不願死啊!

而他端正溫柔的妻就坐在床榻旁邊,輕柔地替他掖上被角,與他道:“我知道,放心,我大兄那邊請了最好的蠱醫,正在診治,過幾日,我就將這人請來替你來看一看,這大陳的大夫看不好,說不準蠱醫有用呢。”

聽著妻子那溫柔的話語,周子恒頓時熱淚盈眶。

旁人都是靠不住的,這病榻前頭還是妻啊!

兩人正是言語間,門外便來了丫鬟通報,說是:“周家大爺來了。”

周子恒茫然了一瞬。

他這幾日一直在病中,都不知道自己的大兄來了。

倒是秦禪月趕忙站起身來,與他道:“大兄是特意來看你的,遞過拜帖了,只是因為你病重了,所以不曾與你細說,我去將人迎進來。”

一旁的周子恒便也跟著緩緩點頭,只是眉頭略有些擰緊。

旁人不知道,其實他與周子期關系沒那麽好,早些年兩人因為爵位的事兒鬧得很不開心,大兄其實也甚少來見他,不知道今日為何過來。

他側著頭,看向門外。

片刻後,他果真便瞧見秦禪月與周子期一同進來,秦禪月在前,周子期在後,兩人正說著話。

周子期與周子恒有六分相似,從門外行進來的時候姿態從容端正,恍惚間叫周子恒瞧見了未曾生病的時候的自己。

瞧見了周子恒的模樣,周子期的面上卻瞧不出來什麽“心疼”、“難過”、“感同身受”的模樣,反而隱隱帶著幾分慶幸。

一旁的丫鬟端過來兩個圓面凳子來,周子期與秦禪月緩緩落座之後,周子期便與周子恒言談了半天。

這對兄弟感情淡薄,說的話也基本都是套話,等套話說盡了,周子期便終於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侯府現下,實在是出了不少事情,大房那頭害了人,被送去了莊子裏,二房這頭傷了手,三房也是被發賣了,人都不剩什麽了,日後,大房的人就算是重新回侯府來,怕是也很難服眾,二房傷了手,也不能承爵,眼下你又病重了,後繼無人——”

周子期那張與周子恒相似的面上浮現出了幾絲淡淡的、勢在必得的笑意來,他道:“既如此,母親的意思是,不若,叫你的子侄來侯府,認作你的兒子,來承你的爵位。”

躺在床榻上的周子恒與床榻旁邊坐著的秦禪月都是神態一冷。

好麽,人還沒死呢,就等著過來接遺產了。

大陳襲爵一向有規矩,身殘者不襲,心惡者不襲,爵過三代而不授,便是要求這爵位只能傳三代,而且傳的人必須根正苗紅,不能作惡,要手腳俱全。

侯府的三個兒子,廢了倆,還有一個因為害人,正在莊子裏關著呢,硬要算起來的話,還真是一個襲爵的都沒有。

周子恒沒想到他人還沒死呢,這算盤竟然就被人敲上了,他一時被激怒,聲音都磕絆起來,怒目圓瞪的躺在床上,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什麽、什麽叫後繼無人?我大兒,是,是世子,淵渟他只是犯了個小錯——”

周子恒的話還沒說完,便聽周子期嘆了口氣,道:“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咱們大侄子只是不小心做了點錯事而已,可是,這外人怕是不這麽想啊,若是大侄子真要襲爵,被仇家給捅出去,將這件事一宣揚,怕是這爵位就要丟了呀,咱們還不如直接找個穩妥的孩子來接呢,反正從周家出來的,都是你的兒子,還跟你姓周,對不對?”

周子恒幾乎要被氣暈過去了。

無緣無故的,誰會去捅他兒子的爵位?這分明是周子期奪爵的手段!

當初周子期的爵位被周子恒想辦法奪走了,周子期便一直惦記著,現在周家出事了,他趕忙來重新奪回去,若是周子恒不願意還回去,到時候周子期就自己往上邊捅,將周淵渟在外做的惡事告到禮部去,禮部一核實,哎呀,是真的哎,那周淵渟的爵位就不能給發了。

侯府一共就三個兒子,三個兒子都不能用,那這爵位還是要落到周家人的身上呀!還不如現在周子恒就識相的低頭認了呢,省的給自己兒子添麻煩。

周子恒被氣的臉色都白了。

雖說是周家的子侄,但是那子侄也不是他親手養大的,那是別人的兒子,憑什麽承他的爵位?而且,爵位給出去了,家裏的田地資產是不是也要分出去?他這偌大的家業,豈不是叫別人來撿了個便宜?

絕不可能!這爵位他寧可爛在他自己家裏,也不可能給出去!

周子恒怒斥了幾句,幾乎與自己的親哥當場破口大罵。

而周子期毫不在意,他慢悠悠的站起身來,道:“這是家中的長輩們的決定,父親雖去了,但是尚有祖輩在的,你不同意也無用,等你病重去了,族中自有長輩向禮部、向皇上請封我們周家自己的子侄的,你的兒子不行,周家還是行的——這爵位是從周家手裏傳給你的,沒道理就活生生浪費在你家這裏,弟弟,你要死了,你的孩兒們卻還是活著的,我們周家這顆樹,他們也能靠上,對不對?沒必要因為一個用不上的東西,和家裏人徹底翻臉。”

說完,他面帶得意的從廂房中起身離開,只留下一個氣的翻白眼的周子恒。

托周子期這趟過來的福氣,周子恒當天晚上果真病重了,被活生生氣的,當晚就氣若游絲,瞧著估計馬上咽氣。

秦禪月這一碗接一碗的雞湯都沒能弄死他,周子期兩句話就做到了。

周子恒咽氣的那一晚,整個侯府上下都緊繃著一根弦。

侯府要變天了呀。

這一回,不只是周馳野請求來見,就連遠在莊子裏的周淵渟也托人帶了話來,都想在父親臨死前盡孝,只不過前者被秦禪月留在了秋風堂隔壁廂房,後者直接被擋回去了。

周子恒死的這一晚,秦禪月親自陪著他。

她要親眼送他走。

——

這一夜,秋風堂燈火通明。

即將死掉的周子恒只剩下最後一口彌留之氣,他試圖伸手去握秦禪月的手,呢喃著說:“我想看看咱們的兒子。”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過去的那些恨都沒有力氣計較了,只想享受一下天倫之樂,就算是再沒良心的人,這時候也能說一點好話。

坐在他床榻邊的秦禪月沒有去立即起身去叫,而是靜靜地看著他。

周子恒也這樣看著秦禪月。

今日的秦禪月格外艷美,坐在燈火輝煌處,讓他恍惚間回到了過去,回到了他們的洞房花燭夜,那一日,他說了什麽來著?

他的手漸漸碰到了秦禪月的手臂,他說:“我們成親的那一日,我發誓——”

秦禪月看著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面漸漸地勾起來了一絲笑,像是譏誚,又像是嘲諷。

“你發誓,要一輩子對我好。”

“那,你還記得,在那一日之前,你與方姨娘私會的時候,又發過什麽誓嗎?”

周子恒楞了一瞬,隨後面上浮出來了一點寬慰與得意的笑容來,他道:“你還在吃味?真是小孩子脾氣。”

他都要死了,她還記得這點仇怨呢。

她這人,沒什麽別的毛病,就是太愛他了,所以顯得太記仇了。

“既然這麽怨我,那就別忘了我,帶到下輩子去吧,下輩子去找我算賬,下輩子,我還要娶你。”

而就在周子恒這樣溫柔的、寵溺的目光之中,秦禪月面上的笑意越來越大,她伸出手,反手交握住周子恒的手,輕聲道:“我們沒有下輩子了,夫君,有一件事,我需得告訴你。”

周子恒以為她要說什麽甜言蜜語,便昂起了頭來,費力的喘息著,說:“你,你說。”

那艷麗的夫人一垂眸,眼角都帶著淡淡的暢快的笑意,她憐愛的摸著他的頭,道:“你呀,之所以病的這麽重,是因為你每日用的雞湯裏被我下了毒,誰會愛你呀?你這樣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有人愛,你也不懂愛,等你死了,我要把你的屍骨都燒了,把剩下的骨灰埋在佛塔下面,鎮壓你一輩子,你沒有轉世,永遠都沒有,一想到你背叛我的事,我就覺得惡心,周子恒——死也做個明白鬼吧。”

床榻上的周子恒笑容漸漸僵住,他想說什麽,可下一刻,秦禪月已經冷漠的抽回了手。

她不止抽回了手,還用力壓住了他的胸膛。

他本就呼吸不暢,躺在那裏動都動不了,秦禪月一手壓上來,他便覺得眼前發黑,整個人都跟著喘不上來氣。

他想喊一聲“毒婦”,卻根本動彈不得。

只是在臨死前,過去的一切都重新在腦海中浮現,他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府內最近這麽多亂事,好像每一處都有秦禪月的手筆。

他似乎記起來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他們成婚,他第一次邁入那道門,門內的她笑盈盈的望著他。

再往後,他在外面養了外室,她就這樣半真半假的來害了他。

他腦袋嗡嗡的。

過去的所有愛都成了虛假,他接受不了,秦禪月竟然不愛他!秦禪月竟然還要殺了他!

天底下怎麽能有這樣的女人?簡直心狠手辣,就算是不愛了,與他和離不行嗎?為什麽非要殺了他?憑什麽殺了他?他不想死啊!這榮華富貴,這大好日子,他還沒過夠!

秦禪月,秦禪月!

他有那樣多的恨,他要報覆,他不能就這麽死——

而這時候,秦禪月漸漸壓下身子來,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

“之前我養了個男寵,很是厲害,真是叫我欲/仙/欲/死,若知道旁的男人這般英武,我早便給你下/藥了。”

“稟賦不足,要真有下輩子,就去投胎做個閹/狗吧。”

“適合你。”

周子恒被氣得“噗”的一聲嘔出血來,終於活生生斷了氣!

秦禪月痛快的收回手來,一轉身,甩著裙擺對著門外喊道:“來人,送喪訊,掛白幡!”

狗東西死得好,今日我來送你一程。

上!路!

——

周子恒去世的消息送到鎮南王府的時候,楚珩正在與太子密謀。

聖上一直不打算對二皇子動手,他們決定再逼上一逼當今聖上,設計出來一場大戲,名曰“蠱毒殺人案”,以此讓聖上知道,這大陳沒了楚珩,會生出來什麽樣的亂事,以此來逼聖上裁決二皇子。

他們眼下正在商量流程,門外便有人敲門而入,正是錢副將。

楚珩當時坐在矮榻上,神色冷銳,目光鋒利的看了一眼錢副將。

他與太子密謀,若不是大事,錢副將不會進來。

而這確實是大事。

錢副將進門時難掩興奮,行了個抱拳禮道,喜氣洋洋道:“不好啦,王爺,忠義侯病逝啦!”

矮榻上、矮案兩旁的兩個男人都是微微一怔,彼此都有一瞬間的沈默。

想到忠義侯府——這矮榻上的兩個男人都各有心思,一個人惦記忠義侯夫人,一個人惦記忠義侯兒媳,都不算清白。

忠義侯府也是,旁人家腦袋頂上出官帽,他們家腦袋頂上出綠帽,府門也不知道是什麽風水,總之不大吉利。

半晌,太子才擠出來一句:“此事來得突然,真是,真是——”

“惡事。”鎮南王補上。

“真是惡事啊!”錢副將總結,重覆,並擲地有聲的嘆了口氣:“哎呀!”

仨人在這一刻究竟在想什麽都不好說,反正面上是糊弄過去了。

等這一場密謀結束之後,太子自鎮南王府離開,上了馬車之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轉而對身側的人吩咐道:“去準備一幅挽聯,送到忠義侯府去。”

東宮屬下之人應聲點頭,只是心底裏難免狐疑,太子什麽時候對忠義侯府這般熱切了?

可太子偏生覺得這還不夠。

那坐在馬車上的太子垂眸想了片刻後,道:“罷了,忠義侯——名頭上算得上是孤的老師,孤明日,親自去拜會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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