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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白日夢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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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白日夢神女

秦禪月引著二皇子入花園時, 花園內正熱鬧著。

賓客間投壺作詞,舉杯換盞,姑娘們站在花前撲蝶, 公子們論詞唱曲,不亦樂乎。

因著宴席設立在花園間,所以縱然男女分席, 卻也是同處一片天地間,人一多, 眾人便也跟著放松,逗悶言談間,總要不經意的瞥一眼席間客。

長安民風雖然較為開放,但是高門大戶都不允男女私下會面, 有些人家會直接父母包辦, 成婚前都不讓夫君妻子瞧上一面,但也有些開明些的夫人們,舍不得自己兒子女兒盲婚啞嫁,便專門趁著辦宴時,攜兒女來一道兒瞧一瞧。

這滿院子的人兒都是富貴人家, 門第互通, 也不怕瞧上什麽亂糟糟的人壞了門第。

所以夫人們攜來的孩兒也都正是鮮活熱鬧的歲數,懷揣著一顆春心而來, 便有些公子佳人隔著院中眾人望上一眼,這滿園花枝,那一朵最惹人眼呢?

而就在這一片其樂融融間,院門外突然有人高聲喊道:“二皇子到——”

這一聲喊來的突兀, 如同在燃燒的炭火間突然潑了一盆冷水下來,方才熱烈的氣氛驟然一歇, 花園間隨之靜下來,一雙雙眼先是驚疑不定的看向花園門口,隨後又帶有幾分探尋的看向主位。

這滿園的人兒因為門第緣故,對太子與二皇子之間的爭端都心知肚明,除了幾個楞頭青和不入朝堂的姑娘以外,大家都知道這兩人素來不和,每每碰見都少不了一番針鋒相對,有太子在的地方,二皇子從來不到,而二皇子到的地方,太子也繞路而行,可今日,這兩人竟然齊聚在了此處。

主位上,太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原地,正神色自在的以兩指夾起一顆做成荔枝樣式的果子。

這滿園賓客的目光他似是都沒瞧見。

而此時,二皇子已經行進了院中。

二皇子霽月風光,一身白袍似是琨玉秋霜,自院外一到,便含笑道:“是我晚來了。”

院中眾人匆忙起身行禮。

二皇子含笑點頭後,目光看向席上並未動身的太子,面容不變的拱手行禮道:“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只緩緩點頭,不發一言。

這對兄弟之間的冷情絲毫也毫不掩蓋。

二皇子命眾人坐下後,眾人也有些遲疑。

二皇子的身份只比太子低一階,比滿院子的人都要高,但院子中的位置已經都被坐滿了,現下二皇子來了,可坐在何處?

正是這個緊要關頭,席位上的工部尚書,周子期周大人上前一步,笑盈盈的引著二皇子道:“二皇子來的正好,臣這案上正得來一首好詩,邀二皇子共賞。”

周大人時年三十有七,儒雅翩翩,與周子恒是如出一轍的眉眼,足有六分相似,若是同穿白袍穿行,光影重疊間,定會叫人認錯。

周子期,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帶了幾絲恍然。

周子期,是忠義侯周子恒的長兄,一母同胞。

秦禪月的夫家,也就是周家,周家老爺子當年是禦前侍衛,身有爵位,老侯爺當年生了倆嫡子,一個長子周子期,一個次子周子恒,兩人都是文臣,按著身份,本該給長子周子期爵位的,但後來周子恒娶了秦禪月,當時的太後偏心秦禪月,皇上又記著秦府的戰功,硬是偏心的將爵位給了周子恒。

所以忠義侯便從周家老爺子的手裏傳下來,跳過了長子,落到了次子的頭上。

秦禪月與周家的人不熟,但是隱隱也聽說過當年周子期與周子恒這對兄弟因為爵位的事兒鬧得頗為難看——就如同現下的周淵渟與周問山一樣,天大的權勢面前,總有人會變臉。

只是後來,忠義侯府越來越勢大,周子期再不甘心,也只能忍著,重新與周子恒繼續稱兄道弟,現在時間一晃很多年過去,想來已經是忘了過去的仇怨。

今日二皇子來此,突如其來的給侯府帶來了些來不及處理的麻煩,周家身為忠義侯身後的血親,周子期作為周子恒的哥哥,自然要走出來替自己的親弟弟圓場,把二皇子領到周子期的座位上落座。

親人嘛,別管背地裏多少仇怨,到了席面上來,就得給自家親人擡轎子,他來解圍最正常不過。

在朝野中,二皇子最是愛詩詞,太子與武將不可劃分,二皇子便與文臣打成一片,一向以“禮賢下士”、“溫和爾雅”而聞名,比起來性子冷淡的太子,他的好友更多,上到官家子弟,下到未曾科舉考中的書生,他都有交情,遇上誰都能說上兩句話,而周子期最愛詩詞,據說以前二人曾互贈詩篇。

也有人說,周家這是兩個兒子上了兩艘船,大兒子與二皇子交好,二兒子娶了秦禪月,站了武將的位置,以後不管太子登基還是二皇子後來居上,周家這座山都不倒。

二皇子含笑看過去,自然點頭應是,行去了周子期的位置。

宴會上的人這才漸漸松下緊繃的筋骨。

只不過,當二皇子與周子期一路行到案後坐下時,二皇子身後的丫鬟卻一步一步退開,一轉身間,便躲在了繁茂花枝之後,再定眼去看,卻尋不到了。

柳煙黛看的直跺腳。

這時候,眼瞧著二皇子落座,周子恒便從一旁站起,以家主的姿態面向眾人,舉杯開口講話,大意便是歡迎眾人來參宴,鄙人不勝榮幸之類的場面話。

眼瞧著公爹在講話,所有人都在靜聽,她趁機尋到婆母身旁,匆忙拉上婆母的袖子,低聲道:“不好了,婆母——”

白玉凝鉆進府門來了呀!

誰料,她話還沒有說完,秦禪月便反手拉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擰。

柳煙黛話頭一頓,便瞧見秦禪月那張艷麗的面容緩緩轉回來,笑容沒有分毫變化,只靜靜地笑著,如往常一樣看著她,對她說道:“婆母看到了,不必管。”

柳煙黛都瞧見了的人,她能瞧不見麽?

只是她瞧見了也並未聲張,只叫人偷偷跟上去瞧了。

早先她就知道二皇子跟白玉凝之間暗中瓜葛,只是不曾挑明罷了,今日二皇子帶著白玉凝來登府門,定然有緣由。

這個時候戳穿也沒什麽意思,沒辦法給二皇子他們帶來強有力的報覆,不如順水推舟的隨著他們走,看他們想做什麽。

之前周馳野被抓回來之後,白玉凝就消失不見了,跟著白玉凝的人後來也沒查到白玉凝去了何處,眼下白玉凝重新出現,這就代表他們急了。

二皇子想要利用白玉凝來做點什麽事兒,所以他才會冒險以這種方式,帶白玉凝進府來。

在外頭,柳煙黛抓不住白玉凝和二皇子之間的貓膩,但現在,他們是身處秦禪月的地界,秦禪月還會怕他們嗎?

誰贏誰輸還不一定吶。

那艷麗的夫人回過頭來,神色淡淡道:“好好參宴,旁的不必管。”

柳煙黛見婆母知道,心底裏提著的那一根線便漸漸放下去,老老實實的站在了婆母身旁——雖說她並不懂婆母的安排,但婆母一定不會錯的,她聽話便是。

待到周子恒敬酒之後,在場的所有人隨之同飲。

琉璃酒杯空了,又嘩嘩的填滿酒水,角落的冰缸化成水,又重新填上碎冰,宴席覆而熱鬧又起。

每每辦宴,都有一套流程,宴席之上向來是請來的夫人老爺們坐著等主家過來,主家則挨桌敬酒,男主人問男席,女主人問女席,剩下的一些未曾成婚的公子姑娘們便在花園之中閑逛,各有各的忙活。

所以素日裏侯府辦宴,都是三個周姓的男人在男席那一頭,女席這邊都是秦禪月一個人敬酒,今日倒是能帶上柳煙黛一道兒了。

秦禪月敬酒間,還會細細的與柳煙黛介紹每一桌的夫人身份,刺史夫人、都督夫人、尚書夫人,一眼眼排過去,全都是夫人,每一位都是模樣端正秀麗,姿態溫和從容的模樣,瞧見了柳煙黛,便與柳煙黛含笑招呼。

萬花漸欲迷人眼,誰是誰她都完全記不得了。

柳煙黛向來易發怯,今兒一見人多,越發有些打怵,所以她緊緊跟著秦禪月,瞧著面皮都漲紅了幾分。

這些夫人們便帶著善意的調侃她:“好一個薄面果子。”

“薄面果子”是說人的面皮就跟那做出來的糕點果子一樣薄,捏一下就破了,調笑小媳婦的話,倒是不曾帶什麽惡意。

婆媳兩人繞過兩桌,一桌一桌的走下來,柳煙黛恍惚間又想,以前別人都和她說高門大戶的日子不好過,但今天她看,覺得好像一切都沒她想的那麽難,婆母很好,這些賓客們也都很好。

當時她們倆正行到一處花案前,柳煙黛才剛浮起來這個念頭,便聽見這桌案後坐著的一位夫人拔高了語調,笑嘻嘻的說道:“呦,秦夫人今兒瞧著氣色不錯啊——聽聞今日侯爺添了兩房小妾,還憑空多出來個十幾歲的兒子來,侯府開枝散葉,這可是喜事兒,怎的也沒瞧見秦夫人將新來的兒子帶出來見見?”

桌上其餘的夫人聽見了這話,有的垂眸飲酒當聽不見,有的拿著團扇掩面,當笑話一樣瞧著。

是呀,這世上誰人不知秦禪月不允她夫君納妾呢?誰料現在不只是妾,連兒子都進門啦!秦禪月傲了一輩子,現下摔了個大跟頭,與她關系好的人不提便罷了,若與她關系不好,那可要好生笑一笑呀。

柳煙黛站在秦禪月身後半步,聽見這陰陽怪氣的話的時候,只覺得一股惱怒湧上心頭來,怒而瞪視過去。

坐在案後言談的是一位圓面圓眼的夫人,穿著一身胭脂紫色綾羅綢緞,瞧著三十來歲上下,一笑起來眉眼靈動,瞧著模樣端莊,但語調陰陽怪氣,只用幾個字眼,就將柳煙黛氣的腦袋發昏。

尋常人家,誰當著主母的面兒來說“你夫君納妾”這種話來呢?那個女人聽了,心裏頭都不舒坦,更何況是秦禪月。

未曾嫁進侯府之前,柳煙黛便聽說過秦禪月的名頭,秦禪月是出了名的“善妒”,她不允夫君納妾的事兒整個長安都知道,偏生公爹近日還一納納了兩個!秦禪月的面上自然是掛不住的,現下這位夫人還專門挑著來說,叫人聽的生氣。

可柳煙黛嘴笨,人氣得要死了,現下也說不出來一句話,這樣一憋——更生氣了!

反倒是一旁的秦禪月半點不氣,甚至覺得好笑似得低笑了一聲,與那夫人擺了擺手後,道:“萬夫人想看,回頭我叫那姨娘做宴,宴您去她房中好好瞧瞧,左右您也是姨娘上來的,出身相同,有的話說呢。”

秦禪月這一句話說完,那位萬夫人的臉色也僵了幾分,硬咬著牙沒有繼續言談。

秦禪月則是自如的敬了旁人的酒,隨後帶著一旁還在生氣的柳煙黛離了這桌宴。

“不必與她們置氣,刺回去就是了。”秦禪月見柳煙黛氣的臉都鼓起來了,一邊拿團扇掩著艷艷紅唇,一邊眉眼帶笑的輕聲道:“這些話我早便想到了,不必放在心上。”

這夫妻之間啊,很多事本就是說不清的,女人端莊賢惠是男人的臉面,男人敬妻愛妻也是女人的臉面,女人做的不好,男人丟臉,被男人笑,男人做的不好,女人丟臉,被女人笑,所以,從周子恒在外面養女人那一刻,秦禪月就知道這臉她是丟完了,遲早要有老仇人上門來笑她,自己預設過很多次,所以現下聽見了也不覺得惱,甚至,她還隱隱覺得興奮。

她生來就是個不老實的性子,年幼時候四處惹事生非,後來嫁人生子後才算是消停,旁人不來招惹她,她也能自己找個地兒安生躺著,但今兒萬夫人鬧到了她面前來,就別怪她回頭報覆回去。

左右她有刺回去的本事,也不怕別人過來打她——所以呀,人活在世,還是要自己立得住,男人可靠不上。

說話間,秦禪月拉著她過了一道花樹,聲線壓低了幾分道:“那是二皇子的姨母,萬貴妃的庶妹,原先是嫁給人做姨娘的,後來萬貴妃發達了,她便逼著夫君休妻,將自己擡成了正妻,還害得那夫君被彈劾過——她平生最恨旁人說她做過姨娘,你記著她的身份,日後若要與她撞上,不管她說什麽,都一定是要壞你的。”

頓了頓,秦禪月又道:“你要當真生氣,過幾日,婆母想法子收拾她一頓,叫你好生瞧瞧。”

“真的麽?”柳煙黛驚訝的問:“可以麽?”

她還不習慣這種夫人們面上和睦,背後捅刀的做法,這笨孩子再生氣,最多也只會跺跺腳罵上兩句,她可幹不出來給夫君下藥的事兒。

“自然,對她如何都可以。”秦禪月低聲道:“我們侯府與她們也算得上是互相敵對,不止是我們兩個。”

若是旁的交好的人家,彼此間的夫人兒媳就算有矛盾,也要互相忍一忍,就像是周子恒和周子期,但他們兩家可不是。

秦禪月與這位萬夫人不好,是因為秦家跟萬貴妃就不好,根源上帶下來的針鋒相對,見了面就互相刺,秦禪月自己都不當回事的,反倒是柳煙黛沒見過這種場面,真容易被兩句話惹得氣血翻湧。

聽見秦禪月細細分說了幾句,柳煙黛這回又覺得這裏的人沒那麽好了,她總算是理解了什麽叫[根深葉大],這花園裏面的每個人都像是枝丫上的樹葉,他們的身後連通著各種脈絡,看著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人,但背後有連通著其他人。

這只是冰山一角呢。

太覆雜了,一場宴會才剛剛開始,柳煙黛這顆心卻已經上下了好多回,她又覺得腦袋發暈了。

而秦禪月壓根沒給她自己理清楚的機會,她拉著這個趕鴨子上架的兒媳,一路奔向了下一桌。

這滿堂賓客呀,一個萬夫人可算不得什麽,且來看吧!

秦禪月拉著柳煙黛去與這群人交鋒的時候,二皇子的那位小丫鬟已經悄無聲息的出了花園中。

眼下花園做宴,侯府內的人忙的腳跟不沾地,連著公子們院兒裏的一些丫鬟都借過宴上去做活兒了,私兵們更是緊著花園那頭巡邏,府內許多地方便出了些空蕩,而這位“小丫鬟”又對侯府十分熟悉,所以一路行走的飛快,身上的薄紗都隨著她的步伐被拖飛在身後,跟著她一路輕輕地飄蕩。

因著不敢見人,所以她不敢走正路,而是從各種景色之間穿行,比如穿過竹林,穿過花叢,最後,那薄紗飄啊飄,飄啊飄,終於飄到了劍鳴院附近。

劍鳴院坐落在侯府西北方,此處栽種了一片花樹,眼下正是花開灼灼時。

大片大片的翠木枝丫間,點綴著大朵大朵的煙粉色木芙蓉,一陣風吹過,那些花枝便隨著風輕輕地晃。

與嘈雜熱鬧的花園不同,劍鳴院今日格外安靜。

那間小院靜靜地坐在百花深處,花枝簇擁著檐角,檐下風鈴搖晃間,一片靜謐。

劍鳴院的小廝與丫鬟也都被抽調走了,只有幾個年邁的老婆子聚集在廊檐下一起飲冰飲子——這冰可是稀罕物,只是今日府中辦宴,所以才大肆的拿來使用,叫下面房中伺候的婆子們也跟著偷偷克扣了些,拿回來嘗一嘗鮮。

夏日燥熱,她們一群老婆子無事,便湊在一起念叨府內的事兒,她們老了,多是慈悲心腸,念叨的最多的,就是這院裏的二公子。

“今日做宴,若是二公子還好著,二公子也當去宴上的。”

“聽聞太子都來了呢,想來太子是極重視世子的。”

“可惜了,二公子不曾去成。”

“哎——夫人也這般狠心,不曾來看一看二公子。”

“侯爺也不曾來麽?”

“侯爺這段時間都歇在赤霞院呢,若是那霞姨娘有運道,能生下個一兒半女,日後半輩子也算是有靠了。”

“那——那個呢?”也有人壓低聲音問。

這“那個”,是侯府內不能提,但誰都知道是誰的人。

“那個呀——”便有人譏誚的回:“說是坐輪椅呢,昨兒還請了工匠來,說要給那輪椅安什麽機關弩箭呢。”

這群老太婆們絮絮叨叨的說著府內的事兒,渾然不知,有一道身影順著劍鳴院的墻外偷偷翻過來,悄無聲息的落在了後院墻根下,然後沿著墻根,一路走到了窗外。

正東的廂房前後都帶著窗,前頭能翻進去,後頭也能翻進去。

廂房的窗都帶著插銷,從外面是推不開的,但也並不十分難,因為那窗上有木格狀的橫欄,其上覆蓋著薄紗,只要將薄紗弄毀,便能將手伸進去,從裏面撥開插銷,打開木窗的鎖,然後輕輕一拉,木窗就開了。

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的時候,廂房內的周馳野正躺在榻上。

他身上的衣裳早已被褪下,留了一層簡單的褻褲,上半身什麽都不剩下,只有一條鏈子死死的拴著他的腰。

聽見聲音的時候,他混混沌沌的睜開了眼,疑心自己聽錯了。

是有人過來了嗎?

他看向門口的方向,只看見了一扇緊閉的內間門,門前的珠簾靜靜的懸掛著,沒有一絲晃動,好像連風都不願意進他這間房裏。

並沒有人進來看他。

或者說,已經很久沒有人來看他了。

父親沒空看他,父親在忙著與新來的霞姨娘歡樂,母親沒空看他,母親在忙著去王府看她的養兄,大哥——大哥恨不得他死,旁的什麽方姨娘,霞姨娘,都是奴婢,他也不願意看她們。

唯一每日來看他的,只有這院子裏的奴仆們,這些奴仆們都是忠義侯和秦夫人的幫兇,他們是忠義侯的手,牢牢將他摁在這裏,他們是秦夫人的口,一遍遍的訓教他:“二公子錯了,二公子當給夫人服個軟。”

他不願意聽,便打翻了吃食,漸漸地,這群人來了也不再說話了。

他連聲音都聽不到了。

所以他這小院裏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不,也不是什麽都沒有,他還有傷痛。

他手臂上的傷一日覆一日的疼著,正在緩慢地,緩慢地變好,但是太慢了,而且大夫與他說,他的手臂不可能恢覆如初。

他變成了一個廢人,與那個外室子周問山無異。

他如何能接受這麽一個結局?他曾做過很多夢,騎馬嘯風,颯沓流星,橫掃南疆二十四山,每一個夢都那樣鮮活,他應該是活在戰場上的將軍。

可是現在不能了,他的右手廢了,這輩子提不起刀劍了。

那他的夢就也隨之廢了。

人生跌落谷底,周馳野人也變得渾渾噩噩,倒在床榻間的時候,便對這個侯府生出來了無數的恨意來。

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為什麽要把他抓回來?

為什麽要把他鎖在房間裏?

為什麽要讓他變成一個廢人?

僅僅因為他不聽話。

因為他不聽話!

為什麽不聽話?

他是個人,不是個玩偶,他有自己的想法!可偏生,他的父母卻寧可傷了他的根基,也要將他重新抓回來囚禁,以愛為刀來砍掉他的翅膀,將他變成一個再也無法反抗的廢人!

他聽話了!

他現在聽話了!

他變成了一個不能聽話的廢人了!他的父母滿意了嗎?滿意了嗎!

他原先對父母親人的愛,早在這種憤懣之中變成了恨,越是親近的人,越是愛過的人,在翻臉的時候恨得越徹底。

恨是愛的影子,愛越大,恨越大,等愛恨糾纏在一起,便會變成腥臭的,粘稠的,半透明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惡心的涎水,在無聲地翻湧。

這種涎水包裹著周馳野,順著周馳野的喉管、鼻腔中鉆進去,他被迫吞咽下著一灘惡心的涎水,當他低頭想要幹嘔時,卻什麽都嘔不出來。

這種惡心感縈繞在他的胸腔內,填滿了他的軀體,他吐不出,只能這樣忍受著。

當白玉凝從後窗外翻進來、躡手躡腳的繞過玉屏風後,便瞧見這麽一幕。

之前那挺拔俊美,如雄鷹般矯健勇猛的少年郎被折斷了羽翼,躺倒在床榻上,人也消瘦的厲害,眉眼間凝著濃烈的郁氣,看上去像是即將消散,又像是茍活於世,一截足腕露在外面,幹癟的像是沒了水分的菜芽。

她只看了一眼,便覺得一顆心都糾起來了,痛的無法呼吸。

自她落難以後,昔日舊友不曾伸手幫扶,未婚夫停約另娶,親戚長輩也通通變了臉,唯有一個周馳野,是真切的愛上了落難之後的她。

周馳野對她那樣好,為她抗爭,為她出走,為她將所有錢財都取出來,只希望她過得好,而她,也是真的希望周馳野能好。

可現在,周馳野這樣躺在這裏——

白玉凝顫抖著走過去,聲線發輕的喚他:“馳野——”

床榻上忍受著無邊痛苦怨恨的周馳野緩緩睜開眼。

初初睜眼時候,他以為他吃多了藥,神志恍惚,白日裏做了一場夢。

若不是夢,他怎麽會瞧見他的神女呢?

而這時候,白玉凝已經撲到了床邊,小心避開了他的手臂,伸手撫著他的面,她的淚“啪嗒”一下掉下來,將周馳野驚醒了。

他那雙渾渾噩噩的眼眸裏突然有了活人的光彩,唇瓣發著顫,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以面頰來蹭她。

白玉凝緩慢小心地匍匐下來,將自己的上半身貼靠在他的身上,她知道,他是為她吃了這些苦。

周馳野不知道她是怎麽過來的,他只知道,當他在深淵的時候,他的神女來看他了。

他說不出話,只能將她牢牢的摁在胸口間。

他們親密的貼著,像是一對交頸的鴛鴦,無須說話,愛意自會從他們的眼中漫出來,他們在痛傷之中擁吻,用力將對方揉到身體裏,衣衫似雲鶴的翅膀飛離,周馳野與她緊緊地抱在一起,白玉凝在無邊的思念之中落淚,看著他,與他說:“我好想你。”

他們洶湧的順著浪潮奔湧,在旁人不知的地方無媒相愛,任誰知道他們用這種方式在一起都會唾罵他們,可極致的排斥下會長出最激烈的反抗,絕境的地獄便隨之生出最純潔的愛,如洪水一般將周馳野沖暈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身體順從本心,抱她更緊。

直到許久以後,他才從那種情愛的震撼之中回過神來,親吻著懷中白玉凝的面頰,問她:“你是扮作丫鬟混進門來的?扮了誰的丫鬟?”

他恢覆了些理智,自然也看見了這地上的衣裳,衣裳是丫鬟服飾,再一猜測便能知道白玉凝是怎麽來的。

她定然是假扮成了旁人的丫鬟,趁著宴席混亂,人多跑進來的。

白玉凝面色潮紅的抱緊他的胳膊。

她在來之前,便將今日要做的事想過了很多遍,本來她還擔心周馳野不同意,但現下看來...

“我隨著...一位恩人而來。”白玉凝貼靠著周馳野的肩膀,將自己的故事裁剪掉一些,補充起一些,拼湊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交由周馳野聽。

一個聰明的女人,永遠不會和男人說實話,哪怕這個男人愛她,哪怕她愛這個男人。

“最早時候,我們白家落了難,有個貴人因早些年與我父母有舊,所以幫扶了我一把,我才留在長安,後來進了侯府裏,貴人以為我要嫁進侯府了,後續便不曾再幫我。”

“後來,你被侯府抓走,我無處可去,只能繼續去彈奏,恰好又遇到了這位貴人,貴人詫異問我,我身無長物,傷疤盡露,無處遮掩那些舊事,只能說了實話。”

“貴人憐我可憐,才會帶我進來見你。”頓了頓,白玉凝蹭到周馳野的身旁,聲線輕柔地說道:“馳野,我太想你了,我想回到侯府來日日見你,我有一個主意,只要你照我說的做,我便能回來了,你——你願意嗎?”

周馳野望著她,目光灼灼,眼底裏濃烈的情愛像是要將人燃燒掉,他說:“你說。”

他什麽都願意。

——

白玉凝在劍鳴院留了大概小半個時辰後,又順著原路翻墻而出。

她來的時候心事重重,走的時候一身輕松,一路回了花園之中,低著頭找了個角落處坐著,免得被人發現她的身份。

幸而宴席上人極多,沒人看她,她還能偷偷觀察一下四周。

眼下席面正熱鬧,秦禪月帶著柳煙黛在女席間穿梭,周子恒帶著周淵渟在男席間座談,白玉凝的目光穿過人群與花枝,最後小心翼翼的定在了人群最中心處的人的身上。

這人一身玄青色衣袍,端端正正的坐在案後,神色寒淡,眉目鋒銳,手持一盞清酒慢慢的飲,雖身處 鬧席,但他周身壓著一種格外冷沈的上位者氣場,似乎將他與整個宴席都割裂開,旁邊越是喧鬧,便襯得他這一處越靜。

那是太子。

白玉凝的手指緩緩揪住衣袍。

她想,這就是二皇子處心積慮想要弄死的人嗎?

她不敢多看,只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而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她竟是瞧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對方今日顯然好生打扮過,光鮮亮麗的坐在一個輪椅上,由著身後的人推著出來。

白玉凝暗暗挑眉,擡眸仔細去瞧,發現還真是周問山,而推輪椅的是方姨娘。

這對母子瞧著都精心裝扮過,方姨娘還用淡粉色的口脂,兩人從石子路上行來時,引來了不少人的目光。

這是誰?他們倆來做什麽?

白玉凝訝然的想,周問山個廢人,不覺得自己此刻丟人,竟也要來參加這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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