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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青影』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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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的心。

三日後一個再稀疏平常不過的早晨,攝政王府的家仆來人傳話,說是榮碩世子有要是同他商議,他不曾多想,隨意換上一身水墨紋紗袍便獨自策馬。

他剛踏進榮禧堂,便看見蕭珩一身狐絨大氅行裝,攬著他的肩就要走。

景翾拂過他的手肘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去哪?”

“跟我回塗山,我師父可以治好你的病。”蕭珩拖著他又要走。

景翾避開話題,像往常一般的口氣平淡道,“你不是派人來說有政事要商議嗎?”

“我師父是塗山掌門,醫術絕非宮中太醫院可以比擬,此去塗山只要三天……”

“沒有用的!”景翾幾乎是咆哮著打斷了他的話,“你能不能不要再插手這件事了!和你有關系嗎?我只剩下不到五年的時間,你明白嗎!”

他一向恭謹明儀,從不至於這樣失態。

他沈寂了許久,哽咽的言語裏帶著幾許對方才失儀的幾許愧疚,緩緩道,“就算沒有傅陽一役,我也活不過二十七歲的,這會兒白費勁的功夫,不如多處理一些政事,至少……”

他淡淡地笑了笑,“至少能在走之前為榆州乃至整個南玥的百姓多做一些事,至少在我走了以後,史冊裏會記載,汮郡王府裏曾住著一個勤勉為政的皇子,父皇能擁有一個流芳千古值得驕傲的兒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不含一絲傷感,仿佛生死已然置之度外。

牽掛的人早已不在,生死又有什麽熙攘之別。

他是這樣想,可屏風後面那個漸漸發抖的身影,心思卻並非同他一般,攥著水煙袖的手每個指節都在顫抖。暗房的窗格和身邊的月影紗遮住了她的面容,那一雙好看的眼睛染上紅霞,氤氳開的晶瑩浸滿眼眶。一只手緊緊捂著嘴,生怕泣出聲來,難以抑制的淚穿過指縫,無聲地落在地上。

“天命既定,又如何轉圜?世上本就不存在逆天而行,只會害了身邊之人。”

蕭珩嗬地一聲笑道,似是無奈,“你哪裏還有什麽身邊人?”

他的身邊人,早就被他自己親手推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會離不開一個人,想看她笑,想看她窩在我懷裏望月亮,想陪她看盡雲卷雲舒,想陪她歷遍山川萬裏。我曾經覺得自己沒有什麽怕的,後來卻發現我最害怕看到的,是她的眼淚。”

“所以你就這樣傷她?”

“長痛不如短痛。”景翾背過身去,不再說話。

蕭珩身旁的山水靜亭木雕畫墻被推開,一身杏色水煙裳的纖瘦身影悄然走近,一點點試探地,從身後輕輕將他擁住,雙手覆在他胸前的松針刺繡上,感受著有力而真實的心跳。

身後彌漫著熟悉的杏花香,他的心跳得更快了,略微顫抖地手搭上了胸前的纖細手腕。

熟悉的聲音哽咽著,努力壓下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裝作若無其事地道,“這是你第一次騙我,以後若再騙我,就罰你……每日都睡在書房裏。”

他抓過那只手反身擁住,似是要將人揉進懷裏。

舒瑢牽著小景翙的手推開那扇木雕畫墻,望了蕭珩一眼,那人解下身上的狐絨大氅系在她身上,攬著她的肩順手牽過了小景翙,掩上了書房的後門。

同是三日前,榮爍世子同世子妃策馬疾馳,榆州城外數百裏的官道上,終於截到了那輛要去往藜安的馬車。

“對不起,以後,都不會了。”

他終究,還是舍不得。

心間像是打翻了五味雜陳,孑然一身的每個夜晚都是置於冰窖般的涼徹與煎熬,他說不出話來,書房裏寂靜無聲,他將臉埋進柏璃的頸窩,終於嗬地哭出聲來。

似乎是所有跨不過去的傷痛都會被時光掩埋,撫平,愈合得再沒有一點兒痕跡。松花釀酒春水煎茶般的寧靜浸潤著平淡的生活,都能夠用陪伴慢慢遺忘。

陽光一寸又一寸地流逝於掌心,漸漸從西風殘照葉染秋霜走到雨雪霏霏歲暮天寒。屋外鵝絨似的白雪紛揚,如席如瀑地鋪滿了皚皚地一片,望去是一片銀裝素裹,積雪覆滿了庭院裏的綠植,壓彎了桂樹枝。

她放下用雪水熬好的湯圓,素手伸出窗外,落在的雪花登時在她溫暖的掌心化作一滴清露。素雪拂袖,她忽而心生一計,勾起一抹笑顏。

廊下人影飄過,他一身錦繡華服,執傘而來,步伐愈來愈快,臉上還掛著笑意,搓了搓手,推開了半掩的房門。

“璃兒,我在後院給你堆了……”

他的滿面春風還沒有吹起,話音未落一盆蓬松的白雪“嘩”地一下扣在了頭上。新雪帶著水汽,濕噠噠地糊了滿臉。

他楞了半晌,拿下扣在頭上的木盆,撥開眼前的白雪,才看到那人笑得無力,癱在了榻上。

景翾似是隱忍地深呼了一口氣,以極快的速度走向床榻,一邊撥著殘留在臉上的白雪,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柏璃要掙脫的手,將人覆在身下。

“開心嗎?”

擡頭就能見著他掛著水珠的滿臉狼狽至極,何曾還有平日半分清風和煦,忍不住想笑,“很開心啊!”

他冷哼一句,“你完了!”便低頭覆上,纏綿繾綣間,只聽得他在耳畔道,“開心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的臉埋在柏璃頸間,被那絲熟悉的杏花香浸染得沈醉,一不留神覆著的人便像是一條泥鰍一樣從他身下一鉆,從腰間溜走了。

她撥開兩層紗簾,躥下床榻,走到桌邊坐下,端過一碗還冒著熱氣卻已靜置須臾的湯圓,道了句,“還吃不吃了?”

他拂了拂衣衫,起身走到桌前,一雙眼睛始終都沒有從她帶著笑意的面頰上挪開,坐在青花圓桌對面,微微勾了勾唇角,端起一碗溫熱的湯圓,舀了一勺,吹了吹,輕輕咬了一小口,流沙般的餡兒便流了出來——是秋末留下的幹桂花,用清露泡開,兌上冬蜜攪拌,裹入雪白圓滾的湯圓裏。

一碗白潤的湯圓裏,卻混著些許雜色。他舀起一枚混著點點嫩紅印記的湯圓咬了半口,玫瑰的芬芳霎時在唇嗆間蔓延開來,鮮嫩的玫瑰花瓣兒裹著蜂蜜,以晨起從松枝上取下的清甜雪水文火溫煮,甜到了心尖兒上。

他依然面帶淺笑,舀了一勺熱乎乎的湯圓送到她嘴邊,她亦然淺笑,輕輕地咬了一口,露出金黃色的桂花餡兒。

他一口吞下了那個被她咬了一口的桂花湯圓。

鮮花湯圓做工最是麻煩,為了能讓他在冬至的早晨吃上一口湯圓,她定是半夜便起床了。

想著,景翾心口一陣濕潤,嘴上卻倔強著卻忍不住還想欺負她一下。

“你這湯圓餡兒不是很好…”

“那你想吃什麽餡兒的?”

“你做的餡兒的。”

帶著桂花香的薄唇忽的吻上了她,芬芳在心間恣意蔓延開來。寒風襲襲,窗外又飄起了飛雪,暖融融的屋內鐫刻著一曲風花雪月。

身後一件毛裘覆上了身,纖長的指節從身後為她系上了結,“吃完了,我帶你去後院。”

骨節分明的手掩了一條遮光白綢系在她發髻下,眼前的世界茫茫一片,一條白綾束縛著雙眼。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蒙上了她的眼,只留下一句出房左拐,過了庭院向前一百步。

景翾一路牽著她,為她執傘的手被冰冷的空氣凍得發紅。

身後一只手扯下了那條白綾,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沁入肺腑的梅香逐漸濃郁,映入眼前的是一片烈焰般的火紅。

冬至冷鋒,漫天霜雪零落,在枝頭紅果上綻開冰花,凝住些許紅梅。

紅梅數枝。他將一縷紅綢交到她手中,握著她的手,輕扯紅綢。

花瓣零零星星地從頭上那顆花球中落下,成了漫天的紅梅雨。點點紅色落在發間,身上,後院一小片梅樹林裏,他挽著她的腰肢,一對璧人狹小的空間裏,梅香馥郁彌漫。

紅梅樹下,是一只雪砌的白狐,被零零星星地落梅覆上,多了幾分柔軟俏皮。

是她曾說過想要的雪狐。

“喜歡嗎?”

唯有梅花吹不盡,依然新白抱新紅。寒香如故,心底那份灼灼燃燒的情,如梅香般比從前更加馥郁。暮雪滿城,她微笑著走得更近,將他冰冷的手放在了溫暖的心房。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將琴代語,聊寫衷腸。

詩度流年,酒染沈香;

年華安然,十裏同風。

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墨憶 · 四十六 『涼夜』

和玥十五年,開春一場料峭風寒,吹倒了權傾天下的君王,從此一病不起,病氣籠罩著胤和殿的寢宮,伴隨著濃烈的藥草氣息。

柏璃隨著景翾匆匆進宮,看到的竟是在榻上側倚的佝僂老人。她不知,曾幾何時叱咤朝堂攬天下權的江山帝王,已經是這樣一個兩鬢斑白的垂朽老人,被病痛打磨的像是湍急漩渦中攥著最後一絲稻草的可憐人。

秋暮雲幾乎是日日浸在胤和殿寢宮,一面操持著東西兩宮一面勞碌著在胤和殿伺候,將一個曾經風韻猶存的貴妃磨得面露倦怠,眼角也多了些許皺紋。

景琝支著手坐起身,從床榻內側的密匣中取出一道封好的密旨,明黃色繡著龍紋的錦緞上封了一張紅紙,用九疊篆方方正正地寫著密旨二字。

“鹓生有得,江山榮安,立儲元良,以安天下。茲有皇子翾,過穎天資,至孝至純,堪托重負,得稱朕意,可立為皇太子,繼朕帝位,布告眾臣聞之。”

景翾的手倏地蜷緊,欲出口辯駁幾句,雲貴妃朝他搖了搖頭,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柏璃楞了半晌,在他身後攥著他的衣袍,拉著他跪下接過旨意。

景琞的臉僵了僵,很快便換作了一個欣然的笑顏。他聽得身後似是有腳步聲,回頭望了一眼寢宮門,卻只有門內兩名宮婢和門外兩名宮人,沒有任何身影,悻悻地轉過頭,景翾早已經接過旨意扶了柏璃起身。

胤和殿外的宮道上,一雙絳紫色粉蓮流蘇雲臺繡鞋疾步走著,步履間顯得有些慌亂。

“竟然是他?”冷菡嘴裏喃喃道,愈加快的步伐將她心底的不安展露得淋漓盡致,“怎麽會是他?”

“娘娘,您說什麽?”羽蓮扶著她的手肘,幾乎快要跟不上她的步伐。

她原以為就算要立國本,立賢立長也輪不到這年數最小的三皇子,即便自己的兒子沒有機會,左不過就是大皇子珞郡王景琞被立為太子。雖然這幾年景琝一直重用這個幺子,但論賢德功名當屬珞郡王景燚更加堪當大任,論軍功政績也是她的親子景燚更勝一籌才是,因此這些年她在前朝安插收買的官員總是以景琞為參議對象,卻沒想到漁翁得利的竟是剛滿二十五歲的三皇子。

不能就這麽算了,她想。

照著眼下情勢,當朝的君王已經立下了國本,便是知道自己已然油盡燈枯了。若等到皇帝薨了,太子自然就是無法撼動地位的新帝,再想動手將人從太子的位子上拉下來,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夜裏的宮道靜的讓人心發慌,幾盞幽幽的宮燈在宮墻上投照出它斑駁的黑影,映著明黃色的光。冷菡沒有帶任何隨性宮女,穿著一身黑牡丹色的宮妃服制,披上一件黑絲綢鬥篷,帽檐壓得極低,幾乎看不出是白日裏地位頗高的一介宮妃。她連手提宮燈都不曾掌,雙手交握緊攥一包黃紙裹著的藥粉,避開宮人來往的小徑,在伸手看不清五指的月夜裏穿梭。她特意換下了平日裏穿的雲臺繡鞋,著了一雙樸素的平地繡鞋,走路沒有一丁點兒聲音。

夜晚的春寒更重了,空無一人的夾道小徑,身後呼嘯過穿堂風,腳下是張牙舞爪的斑駁樹影,燈光幽暗地照著前路,惹得人心發慌。

景琝病了以後,為了保證夜裏足夠靜謐,胤和殿從裏到外撤掉了大半宮女侍衛,調到了胤和殿宮門守夜,後殿裏就只剩下幾個打掃宮殿和服侍伺候的宮女,三兩個倚靠在寢殿外的屏風後小憩。她很少漏夜前來,只覺得宮人極少,卻也沒有細想。

床頭的黑檀木雕龍四方桌上放置著一碗還微微冒著熱氣的湯藥,床上的佝僂老人頭發似乎又白了些許,偏著頭昏睡著。

冷菡擡手試了試鼻息,確認人還在昏睡,便慢慢坐在床沿,將手中的那包藥粉盡數撒入湯藥中,用白玉勺輕輕攪動,藥粉很快融進了湯藥裏,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她一勺一勺的舀著,一面緩緩道,似是在自言自語。“這種西澤商人的藥粉,無色無味,喝下去也不會遭罪,效用也特別好,只要一丁點兒粉末就能安然的往生極樂,臣妾可是尋了好久才尋到。”

她的聲音一貫是那樣的柔媚勾人,即使已經四十年華,依然風韻猶存,聲線裏帶著媚骨。

“您可不要怪我,誰讓您不立我們的兒子做太子?”言罷她忽然上手撬開景琝的嘴,惡狠狠地灌下了半碗湯藥,“我們的燚兒那般優秀,一定會成為南玥史上功績最卓越的君王。”

景琝床榻後的景翾按捺不住要往外沖,被景琞捂著嘴,蕭珩架著手硬是按了回去。

冷菡起身將半碗湯藥倒進了桌案上矮松盆景中,從袖口抽出一卷提前寫好的偽造詔書,換出了書櫃密格裏原有那封冊立太子的詔書。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密格,剛轉身便與景琞四目相對。

“菡妃娘娘好雅興,夜深人靜還在父皇的書房裏,這是在賞字畫?”景琞笑道,溫潤的笑意裏眼神是突兀的鋒利。

冷菡心下一驚,無意間扯落了密格外遮掩的書卷,慌亂的退了一步。

“若只是欣賞字畫,您驚慌什麽?莫不是我們兄弟二人長得像夜叉?”景翾冷冷地笑著,眼神一轉,忽然沈聲道,“而或是說,您在這裏,動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腳?”

蕭珩走到書櫃密格前,輕輕推開,取出了那卷被替換的繼位詔書,解開密旨封條,“鹓生有得,江山榮安,立儲元良,以安天下。茲有皇子燚,過穎天資,至孝至純,堪托重負,得稱朕意,可繼朕帝位,一統江山,布告眾臣聞之。”

合上詔書後,蕭珩輕笑,“菡妃娘娘找得文官可真不怎麽樣,這封詔書都是照著先前冊立皇太子的布告詔書改的。”

身後腳步聲拖沓,景琞轉身扶了一把,卻被怒氣正盛的拂開,景琝撐著寢殿的展架書櫃,起身一步一步拖沓著走到了理政的書房,用盡身上所有氣力地擡手就是一摑,冷菡絆倒腳下的書卷,跌坐到地上,兩耳轟鳴。

“賤婦!”景琝斥道,還沒說完,又猛烈地咳了起來。

冷菡望著那被纏著勉強直起身的男人,和他頭頂上的漆金雕龍懸梁,忽然笑出了聲,“我是賤婦,您又是什麽?”

景翾的眉頭鎖了鎖,手不自覺抓緊了景琝的肩,而那佝僂老人剛出生又猛地咳了起來,坐在地上的冷菡笑得更加肆無忌憚,在劇烈的咳嗽聲裏猖獗地笑著,“我嫁到你景家二十餘年,從來想要什麽,都是自己去爭來奪來的,後宮中的女人,權利地位從來就不是男人給的,我若是指望你的施舍過一輩子,早就不知道死在宮中哪口枯井裏了!”

“癡心妄想,不收綱紀的東西!手都伸到前朝來了!”景琝垂垂老矣的聲音沙啞,已經看不出是知天命年歲的君王,倒像是個古稀老人,“滾!滾到北苑去!”

說完又猛烈地咳了起來,蕭珩纏著他走了兩步,景琝便嗆出一口血,將面前的青玉瓷瓶染得鮮紅,腿腳一軟倒在了地上。寢殿的門被破開,守在胤和殿正門的侍衛沖了進來,將跌坐在地上的冷菡拖了出去,在月色裏留下漸行漸遠伴著長笑的淒厲喊叫。

“不是留著一塊白紗布嗎?”景翾將人打橫抱到了床榻上。

汮郡王府門外的太子府牌匾換上不到三日,朝堂裏各種批判彈劾太子的奏疏便卷得滿天飛,或說太子行事不檢點,或說太子獨寵女人,或說太子徇私舞弊包庇下屬,各種各樣理由的奏疏在胤和殿堆積如山,而上書的多是冷氏一族的旁系氏族,或者是被冷氏直系親眷提攜過的官員,更有不少安插在朝中的眼線,冷氏一族雖經過誣陷攝政王謀反一事被抄家,但只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又快速在朝中崛起,在朝堂裏註入一波又一波的新鮮血液,而這新鮮血液的骨子裏,無一不是刻著冷氏的血脈。

斬草要除根,只要冷菡在宮中一日,冷氏一族就永遠都有翻身的機會,景琝少時從政,他不是不知道冷氏一族背地裏都在做些什麽勾當,只是冷家的女兒在後宮裏一天,他就不動冷氏全族的一根汗毛,只有裝作無視,閉眼縱容。曾經他默許冷氏一族對攝政王府動手,而現今他也默許太子、大皇子聯合世子設圈套,一步一步地引君入甕來一場甕中捉鱉,而後連根拔起血洗冷氏重整朝堂。

所以也有了那塊被默許而事先含在嘴中的白紗布。

“湯藥灌得太多了,順著紗布流入咽喉,毒性已經入了肺腑,只怕熬不過明日卯時。”

景琝笑著拍了拍景翾緊握著他的手,安然的闔上了眼,靜靜睡去。景翾一身鵝黃色龍紋太子服,點綴龍睛的珍珠扣在幽暗的燭光下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在氣氛壓抑的寢宮內啞然失色。

景翾伏在床頭,看著那個許久不曾再笑過的垂暮老人,曾經不茍言笑地揮袖恣意縱橫天下,在塵世裏最後一幕終於又是一個展露的笑顏,或許他再睜開眼時,就能見到他想見的人,或許有攝政王,或許有謝渃洹,亦或許有伴著她幾十載的發妻一直在奈何橋畔等著他。

天際泛起幾度微光,景琝輕輕擡起手,在景翾的手心裏一筆一劃的寫下一個字。

【蘭】

臨了過往所有的是非,最後都會鑄成了原諒。

心裏腦海裏鐫刻著最後的一絲念想,是那人少時的模樣,從他親手把她貶入北苑以後再未夢到過。

老人的眼角沁出一滴淚花,帶著他年少時的夢與回憶,得到了永寂。

斜陽照水,冷宮的陳舊的宮墻上站著幾只烏鴉,哀傷地啼叫著。秋風蕭瑟,風起微涼,“吱呀”一聲吹開了宮門,破敗的宮苑裏還剩下一棵枯死的梧桐樹,還在一片片地飄落黃葉。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你認為有這個必要嗎?”

冷菡嗤了一聲,眼底泛紅,“所以,你一早就知道?”

“是。”

秋暮雲將置了一樽酒的雕花檀木盤放在漆木桌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彼時坐在殿內漆木椅上的人,再也沒有從前的風姿綽約,一夜之前平添的皺紋一道道刻畫在臉上,終於也成為了深宮怨婦。幽暗的北苑內殿裏,只有一張破敗的床榻,一張薄薄的冷席,支一張被蟲蟻啃食得搖搖欲墜的木桌,上面置著一盤不知道變味兒多久的糕餅,長滿了黴斑,彌漫著腐味。窗外透進一點點幽光,打在冷菡的臉上,顯得淒涼而滄桑。

“你的兩個好兒子一早就編排好了,早就查到我從西澤商人那裏購買了藥粉,撤走了那夜寢宮後殿的所有守衛,用繼位詔書引我一步一步落入圈套。”她恍然徹悟的時候,已經走入了定局。

“你敗給他們的是你的慌不擇路,”秋暮雲輕蔑地笑了一聲,“如果你沈下心,不可能沒有留意到,景氏的親眷裏有一位西澤的嫡長公主,西澤子民在南玥的事無巨細能瞞得過她?而你的貼身宮女羽蓮為什麽連先皇的即位詔書放在何處都能明明白白的查探到,又告知與你。”

冷菡楞了許久,質疑的口吻裏仿佛每個字符都在顫抖,“你收買了她?”

“每個人都想要活下去。只是她比你聰明,知道背靠大樹好乘涼,也知道傍著什麽樣的主子才能有一條活路。只不過這樣的人我也不敢留,輕易能背叛自己伺候了數十載的主子,留在身邊指不定那一日也捅本宮一刀,她現在應該已經在黃泉路上等著你,給你作伴了。”

“我在這深深宮闈裏,每日算計人心,終究還是敗給你了。”她冷笑了一聲,“我的冷氏一族家世顯赫,最後竟敗給了你這個賤人!”冷菡一席素白薄衣,沒有珠翠點綴的素綰發髻下是不施粉黛的憔悴面容,目光卻依然如從前身為菡妃時一般淩厲。

“你的失敗,從一開始就是註定的。這一晃也算計了大半生,皇後的算計,僅僅是謀情罷了;而你既想謀權,也貪眷著謀情,偌大深宮,若是論一個情字,便不再有什麽勝算,你要知道,面對那個君臨天下的人,謀生比謀情更重要!”

“你知道什麽?”她冷笑著,看向窗外。“十六歲那年春末,我隨著母親到王府拜見新封的正妃,在滿地落花的王府後院,我看到皇上在樹下習劍,那是他已經是太子了,一身明黃色的龍紋服是那麽英姿綽綽,我知道他已經有了太子妃,可卻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冷菡伸手在漆木椅邊的茶幾上習慣性地順手一抓,卻撲了個空,那裏再不會有一杯清茶玉露,只有些許爬蟲貪婪地啃食著漆木,她冷哼了一聲,聲音是秋暮雲數十年來從未聽到過的低聲哀婉,“我求了父親許久,他才終於找到太傅幫忙,托人引薦將我的名字寫在了側妃候選的名冊上,憑著家世一路順遂的入了太子府。我本來以為,能和這輩子唯一鐘愛的人生兒育女是我心之所求,浸淫在深宮那麽多年,皇後專治打壓,而我在皇上身邊的位置也成了家裏所有的指望,我慢慢發現,只有得到權位,才能得到更多想要的東西。燚兒的前途,家中男眷的封爵,父親在朝堂裏的威望,甚至……”

她哽咽著,紅了眼眶,“甚至是皇上多加掩飾的虛無愛意。”

風雨半生,她用於算計的七竅玲瓏的思那樣聰慧通透,一早就知道,後宮中的女子雖多,但景琝心裏真正容下的,只有少年夫妻攜手相將的慎映蘭。即使後來似是不再關心她,甚至最後將她厭棄了,寢宮的床頭依然掛著一串玉髓——那串少時,她親手穿制,打上同心結放在他身上的,帶著彼此的氣息和念想,成了幾十年來的習慣。

“他看似無欲無求心中只有南玥江山,可心底除了慎氏,從來就沒有容下過別人,包括你。”冷菡擡頭剜了她一眼,找回了些許勝者的姿態。

“都不重要了,至少現在站在這裏送你上路的是我,而不是你。”秋暮雲端起桌上置著一樽銀酒盞的雕花檀木盤,放在她身旁的茶幾上。

“喝了吧,喝下去,你的兩個孩子就能活命。”

耳畔一聲冷哼。她一生桀驁,卻要在淒冷幽閉的深宮一隅以一盞毒酒終結此生,大半生的時光裏都活在對他人、對枕畔人心思的猜度裏,臨了竟是半分不得,淒淒戚戚。

“想想你的燚兒和酈兒,如果你在北苑裏茍且偷生,她們就要背負罪人之子的頭銜,一輩子直不起腰桿做人,如果你死了,翾兒不會因為他們是你的孩子而降罪貶斥,他們依舊是尊貴的皇子和長公主。”

一身華裳的婦人推開門,背影漸行漸遠,借著殿外的光,冷菡看到,那是一身赤金色鳳紋曳地的太後服制,頭頂的鳳釵綴著南珠,在夕陽裏閃耀著最後的餘光。

那是她追逐了一生都沒能觸及的奢望,剪影般的背影漸漸模糊,消失在北苑的拐角。

她猛然想起來,昏睡著伏在茶幾邊的清晨,耳畔縈繞著罄鼓鐘鳴,是新帝繼位的日子。

北苑幽暗的內殿裏,銀盞落在腳邊,殘餘了些許酒滴一同落在地上,她似乎看到了倚在北苑花壇邊化作枯骨的慎映蘭,梧桐樹下瘋癲無狀的樂萱,端著一盤桃仁向他步步走來的墨姼,臥在床榻邊掙紮這向她索命的景琝,還有拿著珊瑚珠釧冷眼剜著她的海珊,在她害過無數性命的歸宿裏,成了北苑裏新添的一縷孤魂。

☆、墨憶 · 四十七 『合歡』

[ 宣和元年,景翾繼位,收回軍令,軍政一統。珞郡王景琞晉珞親王,榮爍世子嬴珩遵先皇遺旨繼攝政王位,豫郡王景燚封豫親王,分封傅陽郡。正妃柏氏為後,入主儀鸞宮,生母貴妃秋氏為太後,居宸陽宮。]

朝後的胤和殿,景翾桌案前堆著兩疊明黃色錦絹的奏疏,已經批了大半,景琞從側殿跨入書房,作了個揖才徐徐走近。

“皇兄這是做什麽?”景翾放下點著朱砂的筆,起身走到桌邊坐下斟茶。

景琞拂住他的手,接過了倒茶的冰瓷壺,斟滿了兩倍翡翠青茶,笑道:“本就是缺不得的禮數。怎麽,可要為兄背一個不忠不義不敬新帝的罵名才好?”

“我說了,我不會在這帝位上坐太久的,”他喝了口茶,放下冰瓷茶盞淡淡道,“這皇位,本就是皇兄的。”

他又何曾不想執手千裏江山,鑄就從小便期許黎民百姓安康常樂的太平盛世,只是人終究拗不過命。

景琞話鋒一轉道,“慕寂然回來了?”

“傅陽一役,是他從北漠兵的手底下撿回我這條命。”景翾頓了頓又道,“我打算出資重新修葺慕府,在朝中為他謀個一官半職,皇兄你看……”

“不可。”景琞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景翾的話,“慕寂然此人,不可信。”

景翾眉頭微蹙,眼神疑慮重重。

“從前他遇見你的時候,便說自己沒有親眷,獨自居住在深山中,而後在你成親那一年,忽然說道要去探訪遠親,一去就是好幾年,像是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得影無蹤,沒有一丁點兒音訊,你不覺得奇怪嗎?既然沒有親眷,又何來遠親?”

“或許他的親眷已經不在了,只有遠親也說不定。”景翾雖然答得風輕雲淡,但言語已然有些僵硬。他也曾質疑過慕寂然的來歷,可慕寂然多次舍身相救,他始終覺得自己虧欠於他,不願起疑。

“你與嬴珩去傅陽之後,宮內理政的就剩下我和父皇,本就內外紛爭卷入西澤北漠的戰事,宮內的藏寶閣卻頻頻失竊,此人對皇宮地形與政局十分熟悉,怕就是身邊人。我便讓青玉帶手底下的人去查了,本來打算等你班師回朝就與你商議,誰知樁樁件件接踵而至的諸事繁雜,才拖到了現在。”景琞呷了一口青茶,又端起冰瓷壺一遍道,伴著茶水落入冰瓷盞中清脆的聲音。

“由於不能幹涉他國政事,僅僅排查了南玥境內所有可能長期藏人的醫館藥鋪、江湖組織,最終把目標鎖定在一個叫做靈蝶山莊的江湖組織。之所以會集中排查靈蝶山莊,是因為他們的少莊主極其符合慕寂然的身份信息。”景琞接著道,“青玉帶著府中精衛,花了重金從江湖人手中買到了靈蝶山莊的據點,在榆州城外九百裏的蝶山,據山下的百姓說,靈蝶山莊早已由年輕的少莊主繼位,那位少莊主從不曾透露真實容貌,總是一身披風壓著極低的帽檐,所有的衣衫都是一系白色,為人處事心狠手辣,在他手上出過不少血腥的命案。而後不知為何,一度失去了這位少莊主的消息,失蹤的消息也不了了之。”

“讓我基本確信的一點是,靈蝶山莊的前任莊主慕雨鸞,正是姓慕,而現今這位少莊主正是她的親生兒子,年歲約莫二十三四。更重要的是,他失蹤那一年,正是九年前你把他帶回榆州城的春天。”

景琞又道,“七年前我們參與的李學士被殺案,涉案的殺手便是來自靈蝶山莊,盜走了那塊彼岸曼珠螢石佩,你應該記得。”

“如若是寂然,且不說他消失數年還能對皇宮地形構造政治時局了如指掌,他盜竊藏寶閣寶物的目的有何意義?潛伏在我身邊這麽些年毫無作為,又為的是什麽?”

“不試試怎麽知道?”景琞輕笑。

午後春光和煦明媚,暖暖的照在胤和殿的杏花樹上,樹下的清池映著錦簇花團,還有一席赤金絲鳳尾華裳的身影,在樹下折枝的身影。榆州城本不適合栽種杏花樹,因著她喜歡,景翾下了旨意從藜安運來兩棵老杏樹,每到春風輕拂的花季便是一樹不見枝葉的柔嫩杏粉色,花香總能透過雕花窗漫進胤和殿,像極了她身上的氣息。

柏璃折了五六枝杏花,轉身遞給秋琌帶回儀鸞宮插瓶。原本儀鸞宮就有一棵杏花樹,是先皇後慎氏親手栽種在殿外池邊的,榆州城裏的杏花樹難將養,那株杏花樹在先皇後悉心照料下才得以每年開那麽一兩簇團花。她還記得剛入宮那會兒還誤折了儀鸞宮的杏花,幸是謝渃洹為她擔下了折花的罪名。終究物是人非事事休,那棵杏花樹在先皇後身故的那年冬天,凍死在了荒涼的宮苑裏。

她轉身望了一眼內殿,景琞與景翾低頭不知手中拿著什麽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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