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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青影』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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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看到略有姿色的婦女姑娘便搶到軍中去供士兵享樂,將城池裏防守的軍衛趕盡殺絕後,砍下城守的腦袋掛在軍旗上,便接著踏平下一個城池。北漠的九嬰軍旗便如那集市上屠夫的鋪子一般,掛滿了一大串血淋淋的人頭。

清晨宮門剛上鑰,魏祤瑈一身皇室貴眷面見穿著的莊重曳地翟衣,身後僅跟了一名侍女,焦急卻強作端莊穩重,扣響宸陽宮的門。

雲貴妃陪著她站在胤和殿門外直到辰時下朝,才見上的景琝。這是她嫁入恭翊親王府之後第三次面見景琝,令她沒有料想到的卻是在母國即將覆滅的情況之下。

遠嫁到鄰國的嫡公主,雖然不是許給嫡親皇子做正妻,南玥軍機府卻沒有理由不出兵相助。

景翾來不及回到汮郡王府看一眼妻兒,便被傳喚到胤和殿去接一道人名為主帥的旨意,而後又去了軍機府臨時整裝,夜裏軍隊便出了城,一路向北與先前駐守北漠邊防的南玥鎮北軍匯合。一年半前秋暮雲獲封雲貴妃不久之後,景琝就加封豫郡王景燚為鎮北將軍,駐守在南玥與北漠毗鄰的城池鎮壓邊界入侵的北漠人,沒有宣召的一年裏從未班師回朝,只是偶爾往豫郡王府寄些寥寥幾筆的家書,或是夾帶一些北漠邊境的小玩意兒,給那不曾謀面的小女兒。

景琝以景琞需要駐於文禮府協助他管領政事為由,這才委任景翾作為支援軍主帥協同西澤攻打北漠。實則是他近年來早已經力不從心,屬意景翾作為南玥太子繼承皇位,借此機會為他添些軍功,日後好名正言順的冊封太子。實際上景琞從小舞文弄墨,騎射成績在景燚之下,更是被景翾所謙,也並無掛帥出征的稟賦。

夜幕剛掛上天際,軍機府的兩名軍衛帶著一封沒有著名的信件與一支燒藍瓷瑪瑙珍珠步搖,扣響了王府的側門,秋琌將步搖置於信件之上放入木漆盤後,奔著杏雨閣大步流星地去了。

燭火輕曳,快要兩歲的小家夥坐在母親的腿上,笨拙地用筷子夾著眼前的桂花軟糕,乖巧的放到盤子裏,然後小口小口地吃起來,還沒褪去嬰兒肥的小臉兒圓嘟嘟地靜靜吃著。除了桂花軟糕,桌上還有幾盤熱騰騰的菜肴,甜甜的桂花蓮子羹,給小景翙備下的淮山素炒,一道琉璃鮮蝦煲,還有景翾喜歡的桂花鴨。

暮色剛起時小家夥便說餓了,吃了些許果餅後,直到夜幕降臨,也沒有等到父親歸家,母親便將他抱在腿上,一面讓他先用晚膳,一面等著父親。

秋琌將木漆盤放置在桌案上,哄著小世子吃完桂花軟糕,舀著一碗桂花蓮子羹便抱到側殿去餵食。小家夥乖巧地攀在秋琌肩上,不哭不鬧的被抱去側殿,還回頭沖母親笑著,圓圓的小臉上掛著柔和溫煦的笑,像極了他的父親。

那支燒藍瓷瑪瑙珍珠步搖是他親手繪制打樣——是一朵被藍蝶采擷的重瓣杏花,而後送到制造局用最好的材料打造的,純金的釵身在燭火之下格外耀眼明亮。早朝之前他只是順路到制造局裏取了回來,揣在胸口的衣袋裏,想著辦完公務歸家事能親手為她簪在發髻上,卻沒有機會了。泛黃的箔金信紙上用疊篆落筆清秀地寫著四個字,[照顧自己]。

她將信件和步搖一同收到側殿的妝奩匣子中,對著銅鏡木訥了許久——他從不曾這樣一聲招呼也不打的離開。身後的小家夥吃完了那碗桂花蓮子甜羹,滿足地舔了下嘴角,秋琌用絲絹擦了擦,便將他放到榻邊的小木馬上。

“母妃……”小家夥聲音稚嫩,坐在小木馬上輕輕喚著。

她雙手揉著小家夥的圓臉,像是在揉著貓兒,笑了笑攔腰抱起,“該睡了。”

“父王呢……”小家夥耷拉著臉,眼睛卻睜得大大地。

“你爹爹今晚不回來了。”她輕輕拍手哄著,放下了床角的紗簾。

三日裏,她的發髻上總是釵著那支燒藍瓷瑪瑙珍珠步搖,獨自操持著偌大的王府。總是今日打翻一個果碟,明日打碎一個茶盞,後日算錯一筆賬務,連餵小家夥羹湯的時候都心不在焉,本是一勺一勺的吹涼餵給他,不找在想些什麽竟一勺一勺吹涼後自己吃了,惹得小家夥嘟著嘴眼巴巴地拽她衣服,拽了許久才回過神來,那羹湯的碗卻快要見底了。

秋琌匆匆地走進側殿,屏退了門外和屋內的侍婢女,俯身在她耳畔低語了許久。

她倏地抽過衣架上披著的那件一件素白點梅的繡花大氅,只來得及摸了摸小景翙的臉頰,轉身匆匆出了杏雨閣。秋琌聽得閣外傳來一聲“備馬”,將孩子抱給乳母,旋即追了出去。

馬車停在珞郡王府的後門,她穿著素白色的大氅,在廊下疾步匆匆,似是一道略過的銀光,隨著珞郡王府的侍衛入了內院書房。

“王兄,”柏璃一進珞郡王府的書房,便應聲跪在了地上。

“你這是做什麽?”景琞撇了書卷,繞過桌案將她扶起。

“請王兄將軍令狀借與我。”

景琞頓了半晌,他大概知道柏璃要說什麽,卻還想試圖隱瞞,輕笑了一聲,“女兒家的借用軍令狀做什麽。”

“早朝一封八百裏加急來報,阿翾的軍隊一路向西北過了五個城池,臨近北漠、西澤和南玥交接傅陽城時,被困在邊境的山谷,王兄不會不知道吧?”她的眉眼裏只有焦急,似是恨不得此刻如那八百裏加急奔去傅陽尋他,“可軍機府遲遲不動兵,阿翾困在山谷裏,於北漠而言就是砧板上的活魚,落入手中時刻便能威脅南玥,再不動兵,我怕……”

事關國事,她沒敢說下去,私心裏,她終究擔憂他的安危。

“還不能動兵,我們本是以維護南玥邊境的安危為由增援西澤,北漠本就忌憚我朝勢力,若是再貿然出兵,北漠會以南玥與西澤暗通款曲為理由順理成章的攻打我朝邊境,現下只能等消息。”

“大哥!”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景琞面無表情地道了句,“我還有公務在身,招待不周和,你且先回去吧。”

來珞郡王府的路上,她早已想好了所有的對策,軍令狀不是那樣好借到的,何況是借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皇室宗親女子。王府本身就養著一只精銳的隊伍,粗略算來至少也有三四十人,追出城去增援應該足夠。精兵的武力本身便不同於軍機府的一般軍衛,而是從小就以近乎殘酷的淘汰方式訓練出來的暗衛,另一種意義上等同於汮郡王府的死士,只不過因為南玥律法不允許百姓乃至皇室宗親豢養死士,才編入汮郡王府私屬精兵隊伍,只供景翾,柏璃和沈溪的調遣。

她停下腳步,在秋琌身側悄聲耳語了幾句。

青天白日地領一對精兵出城,沒有景琝的旨意榆州城守就算提著腦袋也不敢通融半分放她出城,因此只有夜裏守城的士兵較少的時候,用汮郡王府的令牌壓制守城士兵,謊稱是王府為了查案帶著精衛出城。傅陽城裏榆州城約莫是有八百餘裏,連夜策馬疾馳,如何能帶著虛歲不到兩歲的小家夥。沈溪隨著景翾去了傅陽,秋琌一人在王府裏照看小世子只怕是不夠安全,只能在她夜裏成功出城以後,讓秋琌第二天一早就把景翙送到攝政王府交給蕭珩夫婦。若是交給雲貴妃照看,那她私自領兵出城的事情就掩蓋不住了,只能交給兄長,蕭珩了解事情的嚴重性,就算是知道以後再生氣,也會謊稱汮郡王妃身染風寒不便露面,把事情蓋下來。

“王妃為什麽不今天把小世子送去攝政王府?這樣也能向榮爍世子借兵,救出王爺的勝算也大一些。”

她嘆了口氣淡淡道,“兄長要是知道了,你覺得我還出得了城?”

夜裏馬蹄疾馳,守城的士兵見到汮郡王府的令牌,便大氣也把不敢出的開了城門。

不到子時,謝渃洹換上了一身軍裝匆匆就要從後門出府。她早就算到了柏璃會按捺不住動用汮郡王府的私兵。那數十名精兵若是還沒尋到景翾,就碰上北漠的軍隊,或是中些埋伏,那是一根屍骨都撿不回來的。

他一身暗色的軍裝在夜裏的王府中疾行,一路避開掌燈的侍婢才走到後院,就被一身月華色裏衣的身影攔住,“你去哪兒?”

“她一個弱女子領著數十精兵出城去尋三哥了,我不能任她一個人胡來!”

魏祤瑈扯住他的衣袍,眼眶濕潤,“你還是喜歡她,對嗎?”

謝渃洹神色空洞地目視前方道了聲,“是。”

“可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啊!”魏祤瑈幾乎要吼出來,淚水劃過臉龐,無聲地落在地上。

魏祤瑈屈尊降貴的嫁給他,一年中謝渃洹從來不曾到過她的房裏,更別說是碰她,永遠都是一副敬而遠之的謙謙君子,比夫妻之間的相敬如賓還要冷淡。只是每每在宮宴上看到她,眼底會泛起一層光,藏在袖口裏的手蜷的很緊很緊。

“可我還是很喜歡她……”他溫柔一笑,擡眼時眼眶泛紅。

一句三嫂,他叫了這樣多年。

他多想如景翾那般,喚她一句璃兒,終究理智使他絕口不提。

昂首時,一抹晶瑩滑落。他決絕地甩開她緊緊抓著地手,無聲地離去。

魏祤瑈跪在地上,絲毫沒有了昔日端莊華貴的樣子。她終於失聲痛哭,在雨中化作一聲啜泣。

“左右我才是你的妻,你卻一個正眼都不曾給我。”

她是堂堂西澤國嫡長公主,一朝錯愛她不顧身份情願下嫁鄰國世子爺。曾經那般冷艷高貴,如今卻卑微得入了塵埃。愛至窮時盡滄桑,她曾想若是自己能夠早點遇見他,那麽他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終究是妾有意郎無情,錯付了流年。

他執著於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情感,而她又何嘗不是?

曾幾何時的一面初見,終成了心口放不下的一縷執念。

只能遠遠地望著那個身影將流光劍佩上腰間,側身跨上馬匹,伴著馬蹄聲疾馳而去的身影永遠消失在視線裏。

謝渃洹領著恭翊親王府私兵追出榆州城的時候,距離柏璃領兵出城相差不過一個時辰,他們一個走官道,一個抄近路,不到次日中午,謝渃洹一行六十人便追上了她。

“洹郡王?”柏璃扯了下韁繩放慢了疾馳的速度,“你怎麽在這?”

“我若不來幫你,你怕是掉進泥潭都沒人來撈你了。”謝渃洹笑著,手上不自覺的也扯了下韁繩。

“那我代夫君謝過洹郡王了。”她禮貌性地側過臉點了下頭。

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心疼的像千百只蟲子在反覆啃咬啄食,疼的不能自已,肋著韁繩的手越攥越緊,在麻黃色的韁繩上抹出了幾道血痕。

白日裏策馬疾馳,月夜裏風餐露宿,望著她在歲月沈浮洗禮中依舊姣好如初的容顏,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她同百餘名男子一樣,靠在林中的樹下休憩。

更深露重,她卻能在寒夜裏睡得安穩。

因為手邊握著一只白月玉佩,銀絲流蘇被月光照出了幾抹流霜。

他默默地看著她的睡顏,蜷著的手半晌終於放開,起身將自己的披風解下,怕擾醒她被她婉拒,幾乎是小心翼翼不敢發出一絲動靜地,輕輕覆在她身上。

帶著人體的餘溫,她不知情地蹭了蹭身上的溫暖,睡得更加安穩。

鳥鳴聲貫穿樹林時,她睜開了眼,身邊腳步聲窸窸窣窣,軍隊漸漸整裝待發。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謝渃洹躡手躡腳地起身收回了那件披風,帶著她身上的些許杏花香,重新覆回了自己身上。

他一貫愛得小心翼翼。

也一貫愛得遍體鱗傷。

“離傅陽不遠了。”她一邊攥緊韁繩道。

“還有兩百裏。前面是一片盤山道,靠近北漠邊境了,放慢速度小心行事。”他的叮囑幾乎要被一片馬蹄聲給壓制了過去,身旁那人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盤山道裏異常安靜,除了馬蹄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靜的可怕,謝渃洹心中嘀咕,許是自己想多了,拉著韁繩放慢了速度。身後的樹林裏似是有些許窸窣的動靜,他猛地勒馬,四下張望。

“不對。”他調轉馬頭道,“還有沒有別的遠道能去傅陽?”

“這是去傅陽城唯一的道路。”她也有些許緊張了。

“立刻讓所有人原路返回,從雒陽城繞道去傅陽。”他看到了樹叢裏的□□,可已經來不及了。

四面八方而來的箭聲颼颼,他起身一躍將她護在身後,拔出腰間的流光劍,擋下了一支又一支的長弩。樹叢裏躍出二十餘個北漠士兵,想來是北漠軍隊放到南玥來打探敵情的一支小軍隊,他們本應該是來打探消息的,區區二十餘人不知為何竟要與帶著百餘士兵的南玥軍隊動手,難道是誤將謝渃洹當做南玥皇子欲劫持到北漠做人質?可只派二十餘人要絞殺百餘人只怕是螳臂當車。

很快,不等隊伍最後的恭翊親王府精兵動手,汮郡王府僅憑數十名精兵就將這些北漠士兵一應制伏,絞殺了小嘍啰只留下兩三個領頭兵,兩個精兵一組用長劍架在領頭兵的脖子上,剩下的精兵圍在身後伺機而動。

那些北漠士兵或許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活著回去。

“小璃!”謝渃洹一急之下脫口而出,一個旋身將人緊緊護住,猛地一個趔趄,翻身落在地上。

他躺在她的懷裏,十指浸染鮮血淋漓卻依然微笑如舊,“唐突了三嫂,我……不該那樣喚你。”

柏璃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忽然奪眶而出,再也止不住。

“小璃,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是在堂叔的禦花園,那個時候,我以為你是哪家貴府的皇室千金,竟敢在禦花園裏折皇後娘娘親自栽培的杏花,後來,我知道你住在堂哥的汮郡王府,或許我一早就知道,與你無緣,可我依然想要靠近你,想努力一下……可我們,依然只能做朋友,最親的關系,也就是叔嫂關系了吧。每次見到你的時候,我都要喚你一聲嫂嫂,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嗎?”

“別說了,留著些氣力。”她流著淚,為他撥開沾在臉上的發絲。

那支長箭幾乎要貫穿他的胸膛,他猛地咳了咳,噴出一口血,像彼岸花般的圖案在地上蔓延開來。

“我怕不說,就沒有機會說了……我多想能像景翾那樣,喚你一聲璃兒,我多想和我共度一生的人

是你,過著我作詩畫你研墨的日子,那樣的歲月靜好終究只能是在夢中……我等了你一生,你卻負了我一世。”

“對不起。”她的淚水“啪”滴在他的臉頰上,頭發上,還有帶血的衣領上。

“別哭……你哭了,我的心會痛,”他伸手去擦拭她的淚水,她的臉上留下了他的血痕,“如果……如果當初在榆州,你最先遇見的人是我,而不是景翾,你會喜歡我嗎?”他望著她的眼神真摯而熱烈,是她從沒有見過的。

他卻始終沒有想起來,曾經也有人像他這樣,問過一個同樣的問題。

“我……我,”她一語凝噎,不知如何作答。她從未愛過他,可臨了了,卻又不知是否應該成全他,哪怕是一句違心的話。

“算了,我知道的。”他的笑顏亦如舊,“小璃,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就算了結我此生的遺憾……”

她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有來生,如果能再遇見,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定要等我……這一生,我成全了你和景翾,希望來生,你能夠成全我……雖然,這很荒謬……”他又笑了,笑得像春風落雨,卻很傷感。

“好。”她也換給他一個笑顏,但卻不像她初見她時的爛漫。

他看向遠方,“我這一生……能遇見你,足矣……”緊握著她的手也漸漸失去了力度。

她抱緊了懷裏的人,那個尚有餘溫的人,他陪她走完了半生,她卻在他心裏住了一世。時光流轉,沒有什麽是可以回到過去的,他護了她一生周全,是她還不盡的恩情。

柏璃捧著他的臉,哀傷地看著他,“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意,又何必執著如此?”

“我願意,”他強忍著疼痛,滿臉笑容,反手握住了柏璃的手,握得很緊,像是用久了最後所有的氣力,“小璃,我還是很喜歡你。最後一段時光能躺在你的懷裏,我很開心。”

“渃洹,別說了。”她紅著眼眶,漸漸哽咽。

“小璃,我知道你喜歡景翾,所以,我不曾傷他半分,哪怕是在朝堂上……”他傷口的鮮血還在汩汩地向外流,一點一點浸濕柏璃素色的碧襦裙,“我這一生,付了太多的情,可我們卻沒有結果……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下一世再遇見我,可不可以……還給我……”他笑著,如同深秋的夕陽,觸動心弦。

他慢慢摸出還禮的一支綠松石手繩,無力地伸向柏璃的手,放入她的手心。蒼白的指節撫摸著她鬢角的青絲,聽見了那句柔聲,“好,我答應你……”

在夕陽的餘暉裏,他纖長蒼白的手從她的鬢角間落下,寂靜無聲。

她輕柔地撫著他略微淩亂的黑發,淚水在他靛色的領口暈染開。

她的心揪得生疼,每一句話都像是鋥亮的刀子一刀又一刀劃在她心上。愧疚感,負罪感,失重感交集在一起,只剩難以控制的慟哭,卻不能說出來,只能償還一般地緊緊擁著他,在心裏對他傾訴。

“對不起,終究是我負了你。能遇見你,我很幸運。希望來生能早一點遇見你,把這一世欠你的,都還給你。”

翠色的綠松石映著金色的餘暉,光芒漸漸消失在地平線裏。

終於藏了許久的話還是沒有全然付出,隨著只能隨著一抷黃土落入無盡的黑暗中。

[ 我傾盡一生守護你,你沒有一點回應,我付你一世深情,終究還是沒有結果,只恨你最早遇見的不是我。寥寥殘生,我每日過得如殘陽汐月,枯燥而空白,只因為你缺失在我生命裏。我等了你一世,你卻不屬於我。這份情不過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可我還是……很喜歡你。在下一世,你可以還給我嗎? ]

☆、墨憶 · 四十二 『幻影』

“阿璃!”勒馬聲在頭頂縈繞,蕭珩口中那句“胡鬧”還未說出,硬是吞了回去。

攝政王府領著約莫一千精兵,汮郡王府與恭翊親王府的精兵都齊齊勒馬,左右讓開了一條寬敞的去路,只是出了馬蹄聲,再沒有人敢說一句話。

染著合歡花指甲的手緊緊握著謝渃洹逐漸冰涼的五指,可再怎麽用力攥著,腕部也沒有一絲脈搏了。

那支□□從他的身後,貫穿心臟,紮到胸前。即使是神醫再世,也無力回天。

密林裏靜得只剩下嘀嗒嘀嗒的淚水聲,滴在沒有餘溫的手上。斷斷續續的落淚聲愈發止不住,終於成了痛徹心扉的嘶吼,曾經那不被察覺的溫暖,終於也都失去了。

“人,已經不在了。”蕭珩走到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哽咽著道,“……帶他回家吧。”

攝政王府的馬車上,他被擦拭過血跡的面色安詳,像是淺淺地睡著了一般。而人,已經永遠長眠了。

他終於回家了,亦或是說,他以另外一種方式,永遠陪在他想要陪伴之人的身邊了。

攝政王府數千精兵收編了汮郡王府與恭翊親王府的數百精兵,蕭珩撥了其中兩百精兵護送馬車回榆州城,自己獨自領兵在傅陽的各個山谷裏摸排搜查,尋找南玥軍隊的蹤影。

老親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俯下身抱著自己的兒子,舉步維艱地踏上恭翊親王府的階梯。征戰沙場數年的主帥,不知何時魁梧的身軀也變得像垂朽老人一般佝僂。昔日馳騁沙場的武將,此時不過是一個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可憐父親,那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刀山火海上,他已經想不起上次抱兒子是什麽時候。

魏祤瑈脫了侍女的鉗制,沖上前就是一個清脆的巴掌,一個慣性柏璃被打的跌在了地上,公玉親王妃上前拉扯住魏祤瑈,眼睛紅的要溢出血來。

那是自己該受的,她想。

恭翊親王府合上了所有的門,只有幾個小廝出來掛上了白花白絲絹,任她一個人跪在瓢潑大雨裏。

那如註的雨愈加不節制,似是要洗脫她的身心與靈魂,卻洗不脫根深蒂固的歉疚。

傅陽回榆州的日子裏她滴水不進的守著他,在瓢潑大雨裏跪了半日,終於如枯竭的花一般軟了下去,倒在了恭翊親王府門前的大街上。

醒來的時候,眼前是陌生的紗簾,冰藍色的紗簾與柏木香,屋內充斥著陌生的男子氣息。

“醒了?”溫煦的聲線如舊,他擡頭瞥見景琞一身玄色四爪蟒紋皇子服,手中的木漆盤上放置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從皇宮回府的路上經過恭翊親王府,卻見你倒在大雨中,便擅自做主把你帶回來了。”她支撐著起身,低頭瞥見身上濕漉漉的衣服早已換成了牡丹黃綴紗素服,略微有些不合身的寬敞。

景琞輕咳了兩聲,“衣服是凪沄給你換的,她在皰房裏給你煮粥。”

景琞說罷走近,將木漆盤放在床邊,半晌道,“你不該去的。”

柏璃沈了沈眸子,沒再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景琞待了些許時候,驀然起身,“皇宮近日不太平,我手上還有公務沒有處理,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過幾日養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他走到廂房門口,忽然回頭道,“阿翾沒有回來之前,你還是不要入宮了。”

她背著手,穿過廊下的一排排雕花宮燈,系在宮燈下的流蘇綴偶爾擦過他烏青色的發髻。雖然他方才的一番話語,只是限於他一個人帶有感情色彩的偏頗猜想。

朝堂今日內外紛爭不斷,外因西澤同北漠的戰事愈演愈烈,南玥的軍隊卻夾雜其中下落不明,內因數十名朝臣為了擁立太子一事各執一詞,前朝似是一淌被攪亂的渾水,他在泥濘裏看不清前路。

所謂內憂外患,波詭雲譎的朝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是戰事,而後是立儲風波,接連便是皇宮中最機密皇家藏寶閣失竊。那是一件近乎可以稱之為詭異的失竊案,完美到滴水不漏,嫩故在軍機府裏三層外三層鐵桶般的包圍下安然逃逸,不留一絲蹤跡。唯一殘存的痕跡,是一朵藤蔓纏繞九瓣蓮的標記,似是故意挑釁一般,屢次出現在案發現場的失竊處。

那是一種絕非偶然的出現,時間點又是恰好的有規律,像是計算得剛剛好,每一案都是預先計劃中的一環。第一案發生在十日前西澤北漠戰事剛起的那個夜晚,藏寶閣裏失竊了一件價值不菲的寶藍色夜明珠,在展架三層五列原本放置夜明珠的檀木窗格裏,留下了一個紅色藤蔓纏繞九瓣蓮的標記;第二案發生在七日前柏璃動身前往傅陽的那夜,毗陵藏寶閣的藏書閣失竊了一冊孤本流傳的《陰陽五行經》,同樣在原本放置書冊檀木窗格裏,留下了一個紅色藤蔓纏繞九瓣蓮的標記;第三案發生在四日前的夜晚,已然有所防備的軍機府安排數千精兵駐守藏書閣及藏寶閣,裏三層外三層地將那一畝三分地鐵桶般的圍了個水洩不通,看似一夜相安無事,晨起文禮府官員清點兩閣珍寶時,又失竊了一支皇室流傳百年的上古神劍;第四案發生在昨夜,文禮府的所有官員連同上將軍白郢在兩閣內部守夜,期間只聽得房頂傳來幾聲窸窣,並沒有看到任何江洋大盜或是偷財小賊的身影,眾人起身在閣內四處搜尋,最終在藏書閣發現遺失了四冊的《上古遺卷》,毫不意外地,在原本放置書卷的地方,發現了那枚紅色藤蔓纏繞九瓣蓮的標記。

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件失竊案,會發生在明晚。而南玥上下幾乎無人能夠應對這樣一個行跡詭異的竊賊。他有膽量穿過皇宮一層層設卡,進入內宮中心的藏書藏寶閣,不動聲色不留痕跡的取走財物,即使是一身武藝的軍機府官員也奈何不了他。訓練有素又充滿儀式感的犯罪,策劃得天衣無縫,加之那枚紅色藤蔓纏繞九瓣蓮的標記,他的背後應該是一個巨大的組織,而且很有可能是與南玥皇室為敵足以大範圍騷亂的反叛組織。

這個組織的動作揭示了一點,也是需要深入細想才能留意到的一點——組織中至少有一人,對南玥皇室成員,朝堂體制以及大內皇宮的地形了如指掌,可能是組織裏起到關鍵指導作用的軍師,也可能組織首領本身就與皇室成員沾邊,能夠第一時間了解到瞬息萬變的動向。

景琞的背後有些許發涼,這個人也許就在身邊。或是朝堂裏的大官,或是皇親,甚至有可能就是生活在身邊看似人畜無害的老好人。

那朵九瓣蓮的標志似曾相識,血紅色的蓮花便蜿蜒纏繞著的藤蔓及其鬼魅,而在藤蔓尾部,是一個篆刻的[ 蝶 ]字,埋藏在記憶深處,被大海撈針一般努力尋找與拾起。

[ 靈蝶山莊 ]。

六年前的李學士府滅門案,幸存下來的庖廚斷了頭,牽扯出了流傳在民間的上古神物彼岸曼珠螢石佩,在當年的那一案裏,他便是在藏書閣裏的《上古遺卷三》裏找到的答案。

而六年後整卷《上古遺卷》不翼而飛,連同一道遺失的還有景氏一脈珍藏的上古神劍,不免讓人聯想到二者之間是否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聯。

朝堂上下時時刻刻變幻多端,他一向謹慎小心,平日裏出了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幾乎不與任何人交心,所有皇子中就唯有他一人不近女色,雖然已經定下了王妃,卻從來不曾親近過半分,料想這個兩面針般的人物應該不是他所熟悉的面孔。排除他,以及高堂之上更加戒備人心的景琝,能擁有將了解到皇室這樣面面俱到的門路,只剩下豫郡王景燚,汮郡王景翾,還有總領軍機府負責皇宮安全的禦國上將軍白郢。白將軍一聲義正嚴明,從不與人私相授受,朝堂之上更是一股清流從不結黨營私,想來他並不會是反派組織的突破口。二皇子景燚一年半餘以前就領兵至南玥邊境戍守邊關,即使手伸得再長,到底也不能這樣細致嚴密面面俱到地策劃這樣一出監守自盜的懸案。排除所有,三皇子景翾也許是唯一的可能,他身邊常伴著的汮郡王妃此刻正躺在她府上的廂房裏,那麽便只有一人——

慕寂然。

景琞並不否認那是限於他一個人帶有感情色彩的偏頗猜想,但自從見到慕寂然的第一面,彼此對上眉眼的那一刻,他便覺得這個人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似乎風流瀟灑無拘無束的簡單。眼睛最能直觀反映出一個人心靈深處的模樣,而慕寂然眼眸深處渾濁的讓人看不清晰。加之這個陌生的面孔身後的背景模糊不清,直覺告訴他,必要的時候還需對他多加提防。

而景琞所了解到的是,慕寂然自從四年前回家省親就再沒出現過,先前幾乎是日日登門造訪三王府,而景翾與柏璃成親後她恍若人間蒸發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省親,至多一年半載,一程省親就此消失四年,意欲何為?即使徒步至北漠最邊疆的地域,四年時間也能來回省親八趟了,這樣的舉動著實讓人懷疑。而這數次牽動皇室的案件,卻多發在他所不在的期間,在某種意義程度上何嘗不是與嫌疑人的吻合。

數年前曾聽說靈蝶山莊已經由少莊主繼位,那是一名及其年輕的男子,少年郎意氣風發,在他手上出過不少血腥的命案。而後不知為何,一度失去了這位少莊主的消息,曾在江湖上造成了一段時間的波動,而後流言便被歲月掩埋在黃沙裏,再沒有人想起這件事,一個人的消失也隨落花流水不了了之。

推算時間,江湖上流言漫天的時候,正是慕寂然在景翾身邊出入相伴的時日,而慕寂然回家省親之時,江湖上又再次風平浪靜,一樁樁一件件悄然在腦海裏重合,記憶碎片零七八落得地拼湊,都將景琞引入的一發不可收拾的記憶旋渦。

晚風從窗口吹入書房,沒來得及用石墨壓住的書稿被吹得翻飛,須臾間落了一地,恢弘的書法層層疊疊,同他的眉眼一般漸漸迷蒙。

門外響起三聲極有節奏的敲門聲,斷斷續續了三次,終於將他從雜亂如麻的思緒中拉扯回來,“進來。”

“青玉?”景琞直起身,略微有些詫異。窗外已是三更天。

“能讓你漏夜前來的原因大概只有一個?可是查到了?”

“靈蝶山莊的前任莊主姓慕,無子,名喚雨鸞。這女子當年頗有名聲威望,一己之力撐起了靈蝶山莊的一片天,此人做事心狠手辣不留餘地,所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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