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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青影』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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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影 · 二十章 『未央』

- 1 -

蕭珩塗山歸來,三王府卻已經歷了一場是非繁華,那雙璧人還在眼前,只是情分不似從前,仿佛彼此之間反倒多添了一絲信任。

景翾握著柏璃的手,站在三王府前,二人身後的狐裘披風雖凜冽的風輕擺。經此一事,他的手比之前握得更緊了,在冬意裏平添了一絲溫暖。

“怎麽和妹妹站在風口?”蕭珩風塵仆仆,冬日裏鬢角的黑發竟也微濕。

景翾自知他心疼妹妹,腦海裏一絲愧疚之意一閃而過,轉而脫口道,“你身上可有帶塗氏一族治濕毒的藥?”

“沒有,但王爺若需要,我對著癥狀我大概能配出藥方。”蕭珩將包袱和佩劍遞給了王府下人。

“那即刻隨我進宮。”

蕭珩應了一聲,跟隨柏璃景翾乘王府的馬車進了宮。方才聽景翾要帶他進宮,他腦海裏唯一奔出的想法就是借機洗清冤案,親自進宮的機會難得,他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尋找證據的機會,沒問緣由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王府馬車寬敞,車外簾下掛著三王府的通行令,一路暢通無阻。窗外宮墻深深,琉璃瓦映著藍天,格外澄澈明亮。望不到盡頭的長街,就是當年父王母妃攜手走過的路,皇宮裏他們曾經呼吸過的每一絲空氣,都是他們曾經共度的霜華。

他的眼眸在笑,心卻隱隱作痛。

宸陽宮內,雲妃裹著毛毯臥在榻上,殿內漫溢著燒過蒼術的氣味。景琞和梁凪沄對座在雕花木椅上,顯然是等了許久了。

冬日裏到了白天陽光覆滿宮闈,雪水冰融,濕毒最難痊愈。景翾進了正殿便領著柏璃坐在景琞身邊,蕭珩走上前稍微俯身見了個禮,便為秋暮雲搭脈診斷。

他微微蹙眉,反覆搭了幾次脈象,結果卻都一致。濕毒明顯已經纏身好幾日,濕氣漸漸透進肺腑,看著面容氣色姣好,實際上底子慢慢磨得空虛。這樣厲害的濕氣,並不是天氣潮濕所致,而是有人刻意將濕毒蟲研磨入吃食,或是放入貼身之物裏蓄意謀害。

蕭珩起身後退了兩步,“濕毒有初入肺腑的癥狀,靠祛濕湯藥和燒蒼術不能夠控制濕毒蔓延,需要以茯苓、厚樸、佩蘭、藿香、生姜加上蒼術同時入藥,以陳皮薏米輔佐,文火熬制一個時辰飲下,同時添兩倍分量的蒼術在香爐裏燃燒,不出五日,濕毒便能痊愈。”

秋暮雲眼角笑意輕揚,吩咐羽蓮記下去太醫府取藥,莞爾笑道,“真是少年有為,本宮很喜歡他,想留他說兩句話,你們先出去。”

景琞和梁凪沄互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起身走出正殿,景翾挽著猶豫不決的柏璃,隨景琞二人出了正殿。

秋暮雲沒有客套轉圜,直接問了話。“可否告訴本宮,你袖口的翠竹靈雀花紋,是誰繡的?”

片刻之前,蕭珩搭脈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扯了一下衣袖,翻出了袖口翠竹靈雀的繡樣。

“是草民的師娘所繡。”

“師娘?本宮見你醫術高明,想必是出身於藥莊之類的江湖門派吧?”

“草民師從塗山。”為了撇清和攝政王府的關系,此時說實話反倒能掩蓋身份。

塗山,翠竹靈雀刺繡,一模一樣的針法。秋暮雲的瞳孔裏放著光芒。

“你師娘可是姓秋,表字汐桐?”

一字無誤,顯然相識。深宮險惡,步步為營,話不能盡實,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懂。若是他說相識,萬一二人有仇,自己則會淪為卑微的籌碼;若是他說不實,對方顯然已經認出他袖口的刺繡,自己說不定會因為掩蓋事實而獲罪。思量之下,實話的結果總是比謊言的結果來得合宜,頷首道了聲“是”。

雲妃欣然一笑,眼眶微微泛紅,“汐桐暮雲,多好的光景,終究天各一方,回不去了。”曾幾何時,夕陽也曾照進秋府後院,風吹得梧桐樹沙沙作響,襯著天際流光溢彩,兩個挽著童髻的豆蔻少女在梧桐樹下蕩千秋,再好的時光終究隨著西沈的斜陽流逝於指縫,所有的美好都終結在分離,終結在姐姐執意孤身嫁去塗山的那一日,從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見,而後她嫁給當朝太子,一晃二十幾年,耳畔的柔聲回憶裏的面容都趨於模糊,淡忘在記憶裏。

雲妃拂開蓋在身上的毛毯,起身走到桌案前,從抽屜裏取出一方繡的再精致不過的雲錦綢面香囊,與一張自己的手繪小像,遞給蕭珩,“你回塗山時,幫我給你師娘帶個好,這兩件物什你交給她,權當留個念想。”

那香囊上有著好聞的桂花香,與秋暮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多年以來她那樣喜歡桂花,不過是因為姐姐曾經說桂花是歲月靜好的象征,二十幾年,她心裏頭唯一的期盼便也是歲月靜好。

香氣,也是一種被封存的回憶。

“你是姐姐的徒弟,裏衣又得她精心繡制,想必是把你當作親生兒子看待,即是如此,你喚我一聲姨母也不為過。”雲妃繼而笑問道,“有這層關系在,我便開門見山了。你腰間的玉佩,與翾兒府上舞姬柏璃的家傳玉佩很是相像。”

“姨母。”他恭敬地喚了一聲,心陡然一顫。妹妹心許的三皇子,他的生身母親,竟是師娘的胞妹。他目光澄澈,鎮定道,“三皇子身邊的柏璃,是我的親妹妹。”

秋暮雲笑了笑,徑自走回榻邊,又示意他坐下,“據我所知,她的身份並不是舞姬這樣簡單吧?家傳玉佩又怎會是睿賢攝政王府的舊物?”

“這次回來,想必是要翻案吧?嬴珩世子。”秋暮雲寵辱不驚,用帕子擦了擦額間的汗珠。

“姨母?”蕭珩驚起,方才坐下,又從雕花木椅上站了起來。

“看來本宮猜的沒錯了,那柏璃就是原先王府裏的郡主,跟翾兒倒也般配。”雲妃囅然而笑,“需要本宮怎麽幫你?”

蕭珩有些不信,“姨母願意幫忙?”

“當年嬴家之事自然是冤枉的,只是沒有人敢違背時事替攝政王說話。如若查清真相,還攝政王府一個公道,他日翾兒娶了王府郡主,只羨鴛鴦不羨仙,倒也是美事一樁。何況你又等同本宮世侄,喚了我一聲姨母,本宮又怎能有不幫襯的道理?”

“珩兒在此先謝過姨母。”蕭珩跪地行了一個大禮,“姨母在宮中行事方便,還請姨母勞心勞力,幫珩兒查一下父王的墓址在何處。”

見雲妃不解,他繼而道,“父王並沒有通敵叛國,真正通敵叛國的是副將冷燁,是他害死了父王,聽聞冷家的刀槍都是精制的,刀劍都帶有鋸齒,整個南玥獨一無二,只要驗明父王的致命傷口是鋸齒狀的,他們便賴不掉了。父母之仇不得不報,他冷家是我嬴家世世代代的仇人,既然出手,勢必就要扳倒。”

幫助嬴家陳宮平反對她來說只會有利而不會有弊。翾兒對柏璃的心思至深,做母親的自然能夠看出來,就著他的倔脾氣,將來一定是非柏璃不娶的。如果嬴家沒有成功平反,景琝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自己的兒子娶一個舞姬的,但假如柏璃恢覆了郡主的尊貴身份,在爵位之上便與景翾相同,甚至更勝一籌。景琝對當年攝政王府一家滅門本就有愧疚,如此就一定會成全二人,就進一步獲得了攝政王府一大靠山,那麽對景翾將來皇位的承襲必然有益。菡妃本來就與東宮勢不兩立,如果能因著冷家叛國借此扳倒西宮,也未嘗不是好事,百利而無一害。

“好,給本宮三日時間。”

因著柏璃的關系,蕭珩順理成章地住進了三王府的後院,本應該清閑安逸,他卻整日不見蹤影,柏璃好幾次送吃食過來,都沒見著一個人影兒,院裏頭只有打掃落葉的下人。

他奔走在榆州城各處,甚至徒步走到了城郊只為收集冷燁私吞農田克扣稅收的證據,三日以來,他手上收集到克扣賦稅、強搶民女、私吞封邑、玷汙民婦、霸淩百姓等等罪名,投名狀積成了一摞。

宮裏頭自然也沒有閑著,雲妃的貼身心腹領著幾個從前就跟在雲妃身邊的可信忠仆,暗中探訪攝政王墓址,文禮府軍機府甚至是制造局都暗訪過,終於將零零星星的線索拼湊在一起,摸索出墓址大致的方位。

三日後,羽蓮拿著出宮令牌,便領著親信宮人、太醫,同蕭珩一道前往晉州南城郊。當年晉州一戰,攝政王嬴澈身死沙場,又因為通敵叛國之類莫須有的罪名,屍身不能運回榆州城安葬。僥幸活下來的親兵將他的屍首帶到晉州城南郊外的一片森林裏,尋了一處風水寶地安葬。草草入棺掩埋,連排位都不敢立,只是在木板上刻了一朵代表嬴家往來暗號地八瓣蓮,墓志上沒有一個字。

墓址那樣簡陋,一抔黃土,一塊刻著八瓣蓮的木板,已經被十幾年的蹉跎歲月洗禮得模糊。他“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淚不輕彈的男兒在墓前清淚縱橫。

心情覆雜,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黃土上,滲透進去。

宮人和太醫向墓行了一個鞠躬禮,便開始動手驗棺。

他收了收淚,背過身不忍再看。

半晌,太醫有些許悲惋道,“傷口穿過胸膛,呈極深的鋸齒狀,是特殊刀劍所致的傷口,此外傷患處有明顯的中毒癥狀,根據顏色來看應該是特制的蛇毒混加黑蜘蛛的毒液,藥性兇猛,平常的藥材無法解這樣的毒,應當是把毒液塗在刀劍上,刺穿胸膛,是為受毒劍身亡。”

全部都與猜想一一應驗。黑蜘蛛是北漠特有的物種,因此這種毒藥必定是北漠皇室特制的,唯有與北漠暗通款曲的冷家才有解藥,攝政王受那一劍,必死無疑。如今只欠一個機會,利用皇帝的愧疚之心,徹查冷燁的府邸,找出通敵叛國的賄賂與臟物,以及特制毒液與解藥,再核對他的貼身佩劍,證據鏈齊全,這死罪無論如何都逃不掉了。

多年的憤恨積攢成一股念力,他只欠一個機會,一陣東風。

一陣能夠助他平反的東風。

- 2 -

寒冬臘月,銀裝素裹,歲暮天寒,暗香疏影。

禦花園裏的朱砂梅點綴著一片暮雪皚皚,純白色的照水梅放眼望去幾乎要隱匿在雪景裏,幾枝臘梅在墻角獨自靜放,唯有綠萼梅和玉碟梅零零星星地灑落在朱砂梅從中,傲然綻放。

冬月裏賞梅煮酒對詩最是有雅興,景琞一時興起,在禦花園裏辦了詩會,邀了眾多官家公子,皇親世子來參加詩會,消息還傳到了胤和殿裏。

官家的公子哥兒三五成群地坐在桌前飲酒談笑,各色雕裘華服在雪地裏格外亮眼。

景翾一早就坐在了雪地裏,偏不坐在桌案前的刺繡軟墊上,倒是一個人倚在梅樹下喝酒,喝得微醺。

“怎麽,皇叔的禦花園裏竟窮得沒有一塊鵝毛軟墊了?叫你喝酒都能喝到樹下去。”謝渃洹手執一柄傘,擋著紛紛輕揚的雪。

雪花細碎得打在傘上就化了,諸多公子中便也沒有幾個執傘而來的。

“這樹是你種的嗎?坐這兒礙著你了?”景翾捧著酒壺就是一通豪飲,覆而譏笑道,“我說你一個大男人,多大點兒雪,還打傘?你換身裙裝再來算了。”

謝渃洹冷哼了一聲,扔給他一瓶醒酒藥,“你最好醒醒酒,晚點兒讓皇叔看到你這幅鬼樣子,要你吃不了兜著走。”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洹郡王。”官家公子們看到謝渃洹走來,紛紛起身行禮。

他擡手擋下,溫潤笑道,“諸位不必多禮。”

殊不知他方才坐下,皇帝就來了禦花園,身後跟了大監子離和一眾宮人。

“參見父皇。”本是坐在正席的景琞起身禪位,蕭珩也跟著挪了地方。下座的官家、貴胄家是公子們伏在地上行大禮。雖是皇親貴胄,但見到皇帝的機會難得,得到提拔的機會更是萬中之一,相較之下此刻伏在雪地上受些寒氣也不算什麽。

“父……父皇。”景翾頭有些暈,走到景琝面前,俯身隨意地擡了擡手,算是作了個揖,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欄桿上。

“你這死小子,喝成什麽樣子!給朕站直了。”景琝嗔怒道。

景翾聽後本是要正身,晃了晃,竟倒在了地上,醉暈了過去。

“太不像話了,拖下去!扔回宸陽宮,讓雲妃好好管教!”景琝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又重重地放下,“都是一個娘教養的,琞兒就很穩重。”

一旁地景琞忙退了一步,身子俯得更低了。

“都起來吧。這詩會該怎麽樣就怎麽樣,朕就是來湊湊熱鬧,你們不必拘束。”景琝甩了甩手上的縈石釧,吩咐子離把酒也斟上。

宮人扶著景翾走出禦花園,沈溪已經候在了禦花園東門外,順勢接過了醉醺醺的景翾。

“王爺,您慢些……”沈溪謹慎攙扶著,讓景翾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走了一段路,拐入了鮮少有人涉足的宮巷,景翾忽然直起身,正了正衣衫。

“好了,腰酸了,不裝了。”他擺了擺手,沈溪便向後退了一步。

“就一壺酒,還是梅花酒,能醉了?父皇簡直老糊塗了。”景翾眉飛眼笑,仿佛是對剛才的一番成功偽裝有些快意。

“是,一壺醉不倒。倒是應該像幾天前的那個夜裏,來上三四打烈酒,月下獨酌,才能醉的厲害。”想起數日前特地為他醉酒連夜跑了一趟舒府,身後的沈溪不禁出口諷了一句。

“長本事了你,敢笑話本王!”景翾回首就是一記栗子頭敲在額間,疼的他拼命揉著。

“王爺為什麽要裝醉?”

“母妃和皇兄有他們要籌謀的事情,本王瞎摻和什麽!”

“現下王爺是按皇上的吩咐回宸陽宮?”

“酒還沒喝完呢回什麽回!”

☆、浮生 · 二十一 『瓊樓』

- 1 -

“朕先起個頭,”景琝見一眾後生濟濟,興致頗高,竟也融進這詩酒會裏。“白雪初飛伴春愁。”

“堪比絮飛落瓊樓。”一旁高座的景琞舉起酒杯,竟是對答如流。

“江雲無色終歸去。”一聽便知皇帝在詠雪,下座的世子謝渃洹即刻接上了景琞的酒詩。

傳到了左相之子墨塬,他恭謹答道,“散盡人世覆歸雲。”

“賞!”景琝讚不絕口,即刻撥下兩根金條。

詩酒會的傳詩順序自高座向下,由右列在座的先作詩,依次輪到左列,接不上便要獻上才藝或是自家珍寶。而眾數官家公子自幼飽讀詩書,品詩論酒不在話下,引得他們興致勃勃地來赴會的,不過是心底裏對於名勢權利的渴望。若贏得天子青睞,不需十年寒窗金榜題名,就能有一朝登天平步青雲的捷徑,眾公子自然紛至沓來,禦花園的門檻兒都要踩塌了。

左相府三公子望著紅梅另起新詩,“一隅孤芳借紅妝。”

“零落紅塵伴幽芳。”右相府嫡公子如是道。

“飛來誤入九重天。”許大夫家公子應接。

劉侍郎嫡子舉杯相接,“哪得冷香賜清閑?”

本以為滿了四句算是一首成詩,誰知慕少卿義子竟應承了劉侍郎嫡子的上句,覆而道,“滿園嬌影映北堂。”

詩酒會忽然之間靜了下來,這般不按常規對詩,無非是想引起皇帝註意,竟沒有人敢接下句。容墨棽彼時正坐在慕少卿義子身邊,按照規矩應當是他向下接詩,他躊躇著沒有說出口。果不其然,這番對詩引起了高座之上皇帝的興趣。景琝坐起身,微酌了一口梅花釀,饒有興致地盯著在座眾人。

“寒枝映月夜未涼。”高座一角,男聲清冷。

蕭珩坐在景琞身後的雅座,目光平淡,沒有一縷波瀾。

“好一句‘寒枝映月夜未涼’!”景琝拍手連連稱讚後生可畏,“上前來!”

景琞隨之起身擋在面前故作解釋,“父皇,蕭公子是兒臣帶進宮裏給母妃診治濕毒之癥的,是兒臣盛情邀請蕭公子前來赴會,還請父皇莫要怪罪。”

這宮裏頭,沒有宮命不得擅入,沒有名帖不能赴會,違者都是死路一條,沒有兩位皇子的保駕護航,他怕是葬身在何處都不知。自然,他們也是有備而來。詩酒會便是雲妃同大皇子策劃好的一陣東風,只為將他吹到皇帝眼前。他與三王府往來關系密切,為了避嫌雲妃吩咐景翾需得特意裝作混沌酒醉提前離場,再由景琞找機會將他引薦給皇帝。好風憑借力,想出風頭的慕公子反倒是幫了他一把。

“草民蕭珩見過皇上!”他跪在地上俯首磕頭,禮數一個不差。起身時拍了拍衣衫,輕輕拂了下玉佩上的流蘇。

“你這玉佩……”景琝覺得有些眼熟,倏地似是想起了什麽,突然瞪大了眼,握緊了攥著碧璽釧的右手,緩緩道,“朕瞧著花紋很是精致,可有什麽典故?”

蕭珩取下玉佩遞給了內監子離,“回皇上,這僅是父母家傳,沒有特別的典故。”

幾十年的書法功底,景琝不必翻看,背手一摸便知背面刻著什麽字,這玉佩的重量,是真碧璽無疑。

景琝笑了笑,遞給了內監子離,呷了一口酒,半晌道,“想要什麽賞賜啊?”

半生為帝他老謀深算。眼前少年若是知曉自己身份,討得的賞賜無非是重申舊案,若他不知自己的身份,看他討得的賞賜就能見識他的人品。

“草民別無所求。”蕭珩俯身道,再無言其他。

景琞瞥見皇帝面色微微流露著震驚,嘴角輕輕勾勒,心裏已經有了譜。

“那就賞百兩黃金。這樣的才學,不入朝為官實屬用才不適,明日起就跟著琞兒在文禮府做事吧。”皇帝最後飲了一口酒,起身離去,身後拜倒一片。

蕭珩與景翾相視了一眼,嘴角輕揚,彼此會意。這樣一番配合,二人竟已心照不宣,生出默契來。

詩會結束,景琞借口去宸陽宮看三皇子,留蕭珩一人出宮,留給內監一個名正言順請走蕭珩的機會。子離在禦花園東門等了許久,好容易看著人出來了,還是孤身一人,忙給請到了胤和殿裏。

子離將他帶到胤和殿內,就關上了大門退了出去,留他一人有些不知所措。殿內寂靜無聲,檀香繚繞,似是無人。他試探地往殿內走,走到內殿的屏風前,不敢再往前去。

背後腳步聲漸漸逼近,一聲低沈的男聲道:

“嬴珩。”

他恍然,“您知道了?”

“一別十餘載,你眉宇間出落得越發像他了。”景琝背過身,有些傷感。

“你可知道你現在是什麽身份?”

“罪臣之子。”蕭珩答得不卑不亢,“罪臣何嘗是罪臣,就像功臣未必是功臣。”

景琝似有所感,當年冤案他並非不知其中微妙的關系,只是登基之初需要冷家勢力的依附,就這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縱容著,卻一朝冤了百條人命,他至今心中仍然有愧,不論怎樣食素吃齋都換不回心裏曾有的寧靜,這條皇位之路早已是踏滿鮮血,汙濁的雙手沾染著兄弟的鮮血。

景琝兀自走到榻上坐下,閉目靜心。

“願聞其詳。”

“十六年前晉州之役,驃騎副將軍冷燁,為了爭搶軍功,不惜與北漠皇室暗中勾結,書信往來,通敵叛國,將軍方情報透露給敵軍,書信被父親攔下,冷燁發現沒有收到北漠的回信,察覺可能是信件被攔截了,隨後又遣親兵親自送書信給北漠,並帶回了北漠特制的毒藥,塗抹在了刀槍上。晉州之役,冷燁在背後暗傷了父親,用塗抹了毒藥的□□穿了父親的胸膛,使父親客死他鄉,還將通敵叛國的帽子扣到了父親的頭上。前日我奔赴晉州,驗了父親屍身上的致命傷,就是冷家獨有刀槍所致。冷副將自以為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就能瞞天過海,終究還是百密一疏,父親早就把冷燁私通北漠的親筆書信寄回府邸,又用隱墨在背面書了陳情,若不是一日夜裏照著燭火,斷然不會發現那封書信背後還有父親的親筆陳情。”

蕭珩從袖口拿出那封書信,遞了上去,“母親收到信後深感不安,為了保存這封絕筆,母親將瓊膠覆在了信件上,隨身攜帶著,在故裏老宅存了十六年,直到數日前才被翻找出來,那些不為人知的真相也隨著母親入了黃土。”

“兄嫂她……”景琝拿著信的手有些顫抖,他深知這位兄嫂的聰穎過人,手中的書信摸著平整光滑,覆滿瓊膠沒有半分紙質感,可想而知當年她是存著怎樣的心情做下的這些後事。

“母親十六年前生下妹妹後就過世了。”

愈加接近事實的真相,離平反一步一步相近,恨意在心底裏燃燒得就愈加越猛烈。

“隨著這封書信,和父親遺留下的幾位舊部叔伯,才尋到了當年與王府有關的唯一活口,正是為母親接生的接生婆子,她的丈夫曾經在榆州府衙手下辦事,而當年府衙隔間裏,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冷燁親口說出他私通北漠的真相,冷燁威逼利誘使榆州府衙與他合作,一夜之間屠我嬴家滿門。我手上這一疊親筆投名狀,就是冷燁私吞農田克扣稅收的證據。僅僅是在冷燁的管轄地域內行走三日,收集到克扣賦稅、強搶民女、私吞封邑、玷汙民婦、霸淩百姓的投名狀就積了整整一摞。皇上即刻就可以下搜查令,相信在冷府的地下室,一定能搜到北漠進獻的金銀珠寶。”

景琝一張一張地翻看,看得愈加仔細,怒火也愈加旺盛。近數年,冷家的盛焰燒得越來越旺,幾次三番連左相右相都壓不住冷家的勢頭,若不是仰仗著西宮菡妃的權勢,他們也不敢如此囂張,只不過景琝一直都找不到打壓菡妃的由頭,加上二皇子又有軍功在身,他忌憚著隱忍著沒有出手。這便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既可以把冷家的勢力連根拔起,也可以為他的兄弟平反。到底是當年他初登皇位處處受到鉗制,權柄還旁落在重臣手裏,眼看著嬴家出事他卻不敢有所主張,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著自己的好兄弟嬴澈軍功赫赫又是民心所向,皇位不穩固的他心底確是有猜忌也有妒忌,才任由冷家和眾臣這樣一環扣一環的絕殺嬴氏一族,十六年來愧疚的苦水一直灌溉在他的心田深處,愧疚、惋惜、後悔、心殤,五味雜陳,只能悄悄藏起嬴澈的那柄佩劍,偶爾睹物思人觸景生情時又是一陣苦水翻湧。

“這件事,朕一定會讓冷家給個交代,還攝政王府清白。”景琝將罪狀物證放在桌案上,語重心長道,“皇侄數年受苦了,不日事情查清楚後,朕就覆你位分,世襲你父親的王爵。”

蕭珩緊繃著的一口氣總算松了下來,猛然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

“你方才說你有一個妹妹,人現今可在榆州城?”

“是。妹妹璃兒承蒙三皇子關照,現今小住三王府。”

“你若沒有居所,可暫時住在胤和殿。”胤和殿,那是皇帝起居處政之所。景琝說的話讓蕭珩有些始料未及。

“承蒙皇叔關照,珩兒現有住所。”

景琝擡首看了一眼面前玉樹臨風的少年,就像年少是兵場風流倜儻身姿卓越的嬴澈,二人的影子不斷在眼前與回憶裏重疊。歲月蹉跎得微微泛白的胡子之下,隱藏了悄然上揚的唇角。

寒夜裏沒有一絲征兆地,一連數道旨意下發在宮內外各處。制造局奉旨半月之內重新修葺好城西攝政王府,文禮府奉旨撥款三千兩黃金送往制造局供攝政王府修葺裝點,軍機府奉旨收回驃騎副將軍冷燁所有的軍權政權並且革職收監,右相府受命擬旨將冷氏一族所有在朝官員無論官銜打小一律降四個品級,左相與禦國上將軍則連夜帶著一眾軍隊搜查冷家。

滿城皆知,攝政王的遺孤要重回王府掌家,冷家的命數也不長了。

一夜之間,冷家在朝官員皆是七品八品的芝麻小官兒,冷氏一族亂了陣腳徹夜無眠。在府邸上喝得酩酊大醉的冷燁懵然地便被拷上了鐵鏈送往了天牢,嘴中還醉意地罵罵咧咧。菡妃在胤和殿外跪了一夜,求皇帝饒恕她的母家,磕得頭都破了,景琝依然沒有召見她,反倒是添了一份旨意將她降為嬪位。

搜遍了冷府,終於在地下暗門裏找到了北漠送來的金銀財寶,其中有不少的九嬰金像,九嬰絲帛,無疑是私通北漠的如山鐵證。

榆州府衙一同被扔進天牢的那一刻,冷燁徹底絕望了,此生再也翻不了身,作下的所有罪孽終有一日是要歸還的,為了不拖累冷氏一族和他那位在宮裏的族姐,絕望中他畏罪自戕。

冷燁自裁的第二日,景琝便秘密宣召蕭珩與柏璃進宮,制造局的繡娘們等著量身制作世子與郡主的華服,文禮府的文士禮官也等著商量遷墓事宜。

“母妃長眠在藜安,她在榆州伴了父王一世,一直沒有機會陪母妃會故裏看杏花,珩兒希望父親能陪著母妃長眠在藜安城,他浴血奮戰了一生,就讓他靜靜守候母妃一世吧。”放下心中執著多年的冤屈,蕭珩目光中不再有恨意,看著身邊相伴的至親,不覺墨眉彎彎。

文士禮官排排佇立在屏風之外,聽著這素未謀面的世子所述,便是而後的皇命。

- 2 -

世子郡主的華服已定,半月後的春宴便是鄭重下詔的日子。

“既然雲妃和珞郡王有意瞞著王爺,自然是有他們的打算,你我的身份也不便讓他知道了。”蕭珩兄妹走在出宮的路上。

“哥哥不如暫且搬去舒府住吧。”

“什麽?”

“舒府,皇商舒家。”

她獨自一人住在王府倒也無事,畢竟她在三皇子心裏的什麽分量,眾人也是心知肚明的;可若是攝政王府的兄妹二人都住在三王府,怕是會讓皇帝和朝臣覺得,三皇子和攝政王府有什麽勾結,又存了勾結權貴攛掇皇位的心思,而雲妃與珞郡王偏巧又不讓他知道,他們若不分開,這樣只會白白害了他。舒府和三王府兩個去處,為了避嫌,只能如此。

“舒家的馬車已經在宮門外面等了。”

蕭珩嘆了口氣道,“下次還是要先與我商量在做決定。”雖然柏璃思量得有道理,但是就這樣將他一人安置在陌生人家,委實不妥。可他對自己的妹妹又確實寵溺,也只好應下。

宮門外,寒風瑟瑟。

舒瑢背對著宮門,撫著駿馬的鬃毛。驀然回首間,寒風帶起了錦緞毛披與她齊腰的長發,那俊朗少年步步向他走來。

她跳進了一步,伸手劃了下柏璃的鼻尖,俏笑道,“放心吧,你大哥住在我後院,丟不了!”

柏璃亦是莞爾一笑,難為舒瑢費勁心思藏著。她們二人同為女子,住在一塊兒也沒什麽的,只是哥哥男兒身,同住後院實在不方便,又得防著不能讓舒家長輩知道。若是長輩們知道她帶名男子住在後院,家法一定是逃不掉的。

目送舒家馬車消失在街角視線裏,她才徒步走回三王府,本就是瞞著景翾出的王府,眼下也只能從王府後門走了。

謝渃洹在三王府的後花園等了許久,她一拐入後花園,便迎面碰上。

“柏璃姑娘。”謝渃洹一身曳地冰藍色狐毛大氅,步履間卷起了雪地上的冰花。

“見過洹郡王。”她只是笑笑,輕輕福了一下身子。

謝渃洹嘴角輕揚,露出了兩顆虎牙。他從袖口裏取出一盒胭脂,遞到柏璃手裏。

“這是東梁進貢的上好胭脂,粉嫩的顏色很適合你,特地為你留了一盒。”

“這胭脂金貴,柏璃受不起。”說著便要還給謝渃洹。

謝渃洹伸手擋下,將胭脂塞入她手中。

柏璃能感受到,那冰涼的五指,就像是在冷窖裏凍過一樣。昨夜裏雪剛停,寒風送衣裳縫不斷往骨子裏鉆,不知道他究竟在這樣寒冷的雪地裏等了多久。

那樣徹骨的冰涼,涼得她的心陡然一顫,有些許感動在心底蔓延。

“謝過洹郡王。”

“你既然是三哥的朋友,便也就是我的朋友,叫我渃洹就好。”他淺笑安然。

“明日可有安排?”

柏璃搖了搖頭。

“可否賞個臉,隨我去赴宴?”謝渃洹說得小心翼翼,“本是相約賞雪,誰料他們竟都要帶女伴,我認識的姑娘也不多,第一個便想到了你。”

“嗯。”她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若是拒絕,也實在愧對眼前在雪地裏傻等了許久的人。

本以為她會婉拒,可她卻欣然答應,謝渃洹心裏的歡喜怎麽也藏不住,笑意盈盈。數十年來,他從來沒有對哪個姑娘這樣上心,即使是母妃費盡心思安排他見面的世家千金,他也只是賠笑著,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真心笑過。

他也清楚,賞雪宴帶著的女伴,大多都是世家公子的或是心儀之人,未婚妻,或是青梅竹馬,或是胞妹,明日賞雪宴一見,他對柏璃的心思便會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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